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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art.7 自行观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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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的天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快了季节的转盘。
前几日还残留着冬寒的料峭,转眼间,连空气都变得温吞起来。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慷慨的明媚,将道路两旁梧桐树新抽的嫩叶照得近乎透明,光影在地面跳跃,勾勒出活泼的光斑。
风是暖的,拂过脸颊,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慵懒味道。
然而,这暖意融融的天气,并未完全驱散冬的最后一丝凉意。
站在校门口等车的浅雪依,裹紧了身上的白色薄羽绒服,里面那件精心挑选的白色衬衫,质地精良,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此刻却隔绝不了那点从地面、从微风缝隙里钻出来的、不易察觉的冷冽。
她下意识地又拢了拢领口。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决定她接下来一段人生走向的重要物件——一个崭新的、边缘挺括的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几份精心打印、反复检查过的简历。
每一次呼吸,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文件夹硬质的棱角隔着帆布,轻轻抵着她的肋骨,提醒着此行的分量。
未明集团。
仅仅是默念这个名字,浅雪依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手心也微微沁出薄汗。
那是矗立在江宁CBD核心区域的庞然大物,是无数顶尖学子趋之若鹜的梦想高地,也是她投递简历时抱着“试试看”心态、却意外收到面试邀请的惊喜源头。
江州大学作为全国顶尖的985学府,每年流向未明的精英如同过江之鲫,能获得这张入场券本身,已是对她能力的一种无声肯定。
可喜悦之余,一个微小的疑问也如同水底的气泡,时不时浮上心头。
既然已经发出了初步通过的信号,为什么还要再进行一轮正式的、面对面的面试?
是流程的严谨,还是……存在变数?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在她兴奋的神经上轻轻扎了一下,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浅雪依用力甩甩头,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疑虑甩开。
无论如何,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全力以赴。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因紧张而生的寒意。
浅雪依抬起头,看着澄澈如洗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萌发气息的空气,心情渐渐被一种昂扬的期待所取代。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对自己说,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视线投向校门外那条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出租车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抬眼望向车流,寻找着可能属于她的那辆车。
就在这时,脚下猛地一空!
仿佛地面瞬间塌陷,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浅雪依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和平衡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只剩下纯粹的、失重的恐慌。
“小心!”
一个声音穿透了她短暂的空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浅雪依根本无暇分辨,所有的感官都被即将到来的狼狈摔跤所攫获。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力道稳稳地、有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臂!
那力量来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硬生生将她从彻底倾倒的边缘拽了回来,如同悬崖勒马。
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猛地一顿,堪堪稳住了重心。
手臂被握住的地方,隔着薄薄的羽绒服和衬衫袖子,清晰地传来对方手掌的温度和不容忽视的力度。
惊魂甫定,浅雪依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救了自己手臂的手,视线向上移动——
一张清俊此刻却让她瞬间血压飙升的脸,清晰地撞入眼帘。
利落的黑色大衣包裹着挺拔的身形,里面是同色系的修身内搭,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栗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标志性的、眼尾微微上扬的狐狸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惯常的平静所覆盖。
江翊!
浅雪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
怎么会是他?!
那个前几天在咖啡馆里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事精”!
那个自带“倒霉雷达”、一出现准没好事的“扫把星”!
“怎么这么不小心?浅小姐。”江翊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偏低沉的微哑,带着点磁性的质感,可此刻落在浅雪依耳朵里,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浓浓的、令人作呕的“装”味儿。
是他!
这死装又欠揍的腔调,化成灰她都认得!
一股无名邪火“噌”地窜上头顶,瞬间盖过了刚才的惊惶和后怕。
她用力抿紧唇线,眼神冷得像冰渣,手臂下意识地绷紧,想要挣脱那只还牢牢握着自己的手。
声音被她刻意压得平直,不带一丝波澜,只有竭力克制的疏离:
“谢谢。”她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地刺向他那只手,“请你把手放开。”
江翊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双狐狸眼里的平静似乎被打破了一瞬,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但他从善如流,指尖的力道瞬间撤去,干净利落,仿佛从未触碰过她。
浅雪依刚要转身,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差点再次失去平衡。
她这才想起,刚才那一下失衡,脚踝好像扭到了。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查看伤势。
江翊站在一旁,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眉头轻轻皱了皱。
浅雪依没好气地瞪他:“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扭脚啊?”
江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浅雪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发作,就见他突然弯腰,伸手去拿她放在地上的帆布包。
“你干什么?”浅雪依警惕地往后躲,“别碰我的东西!”
江翊看她一眼,语气平淡:“你的文件夹刚才掉出去了。”
浅雪依这才发现,文件夹不知何时从包里滑了出来,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她刚要起身去捡,脚踝又是一阵剧痛,疼得她差点哭出来。
江翊已经捡起文件夹,递到她面前:“给你。”
浅雪依看着他,咬咬牙,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浅雪依没站稳,身体向前扑去——
“小心!”
又是江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浅雪依又羞又恼,用力推开他:“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江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抱歉,是我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只是……担心你的脚伤。”
浅雪依瞪着他:“我的脚伤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根本不会扭到脚!”
江翊微微皱眉:“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浅雪依越说越气,“你就是想看我出丑是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无奈:“我没有想看你出丑,我只是……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浅雪依冷笑,“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刚好路过?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来搞我的吧?!”
多管闲事!
谁要他扶?!
如果没有他第一次“好心”的拉扯,她可能只是稍微踉跄一下,根本不会扭到脚!
如果没有他第二次“及时”的“救援”,她顶多摔一下,文件可能根本不会掉进泥坑!
前几天在咖啡馆,是谁信誓旦旦说“桥归桥,路归路”?
这才几天?
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人生如此重要的时刻,还精准地给她带来一场灾难!
这人是她的“天煞孤星”吗?
是专门派来克她的“倒霉雷达”吗?
一碰到他,准没好事!
“不好意思。”江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听起来颇为诚恳的歉意。
他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泥坑里那个狼狈的文件夹上,那神情,似乎真的在为这个意外感到抱歉。
“不好意思?”浅雪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抽回自己被他扶着的胳膊,动作大得牵扯到扭伤的脚踝,痛得她眉头狠狠一皱,却硬是忍着没吭声。她挺直脊背,下巴抬得更高,眼神冰冷锐利地逼视着江翊,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就——帮、我、捡、起、来!”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迁怒。
阳光照在她因愤怒和委屈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锁住江翊那双深潭般的狐狸眼。
江翊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微微怔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
他定定地看了浅雪依两秒,目光扫过她倔强抿紧的唇,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双燃烧着火焰、毫不退缩的眼睛。
浅雪依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江翊今天这一身黑,大衣配内搭,在暖洋洋的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扎眼。
切,人穿得黑,心更黑!
再看他这身打扮,大晴天的还裹着这么厚的大衣,果然还是肾虚!
就在她内心疯狂腹诽、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时,江翊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动作自然地弯下腰。
修长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探入那浑浊的泥水里,精准地捏住了文件夹尚且干净的上缘,将它从泥泞中提了出来。
泥水顺着文件夹的边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泥花。
文件夹的底部和一侧,沾满了刺目的棕黄色泥浆,透明的封面也模糊了一片,里面简历上的泥点更是清晰得刺眼。
江翊站起身,没有多看那狼狈的文件夹一眼,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他甚至没有试图擦拭一下,就这么拿着它,递到了浅雪依的面前。
浅雪依看着眼前这个沾满泥污、象征着梦想暂时蒙尘的文件夹,再看看江翊那双骨节分明、此刻也沾染了点点泥渍的手,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
愤怒、屈辱、心疼、还有一丝丝……荒谬的无力感。
她僵硬地伸出手,一把将文件夹夺了过来,冰冷的、湿漉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谢谢。”她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这声“谢”字,说得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划清界限的宣告。
说完,她看也不再看江翊一眼,忍着脚踝的刺痛,挺直背脊,抱着那个泥污的文件夹,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决绝地转身,一瘸一拐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路边刚刚停稳、打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快步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扭伤的脚踝,痛感尖锐,却远不及心头那份被毁掉重要仪仗的憋闷。
身后,江翊静静地站在原地。
阳光落在他黑色的衣襟上,仿佛被吸收殆尽。
他看着浅雪依有些踉跄却异常倔强的背影,看着她拉开车门,有些费力地坐进后座,再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直到出租车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抬起自己刚才探入泥水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泥痕。
他低头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狐狸眼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片刻后,一声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从他唇间逸出。
“……不用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角,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