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的冬至》吃不吃油饼

6、Part.6 自行观看

　　翌日，下午三点。
　　天依旧阴沉着，厚重的云层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低低地盖在江州大学上空。
　　空气湿冷，风里带着未干的潮气，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浅雪依站在“云栖咖啡馆”门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那条被洗得蓬松柔软、此刻却重如千钧的深灰色围巾。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咖啡豆烘焙香和冷冽空气的味道钻入鼻腔，非但没有提神，反而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粘稠。
　　透过擦得锃亮的落地玻璃窗，能清晰地看到咖啡馆内部。

　　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温馨，木质桌椅、绿植盆栽、墙上挂着抽象画，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散落在角落，或低声交谈，或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一切都显得那么……刻意，那么符合“江翊”这个人设在她心中的定位——装模作样的事精。

　　浅雪依推开门，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
　　暖气混合着更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却也让浅雪依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闷热。
　　她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靠窗的一个位置。

　　江翊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随意搭了件深灰色的呢绒外套，没有拉拉链。
　　栗棕色的头发看起来柔软蓬松，有几缕不太听话地垂在额前。
　　江翊微微侧着头，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白色的骨瓷咖啡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小半张脸。
　　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点人畜无害的疏离感。
　　和微信里那个惜字如金、能把她气炸的“Y”判若两人。

　　浅雪依心里的警报却拉得更响了。
　　我去，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种安静，在她看来，就是狐狸披着羊皮在晒太阳，指不定下一秒就露出獠牙。
　　浅雪依深吸一口气，踩着带着明显不爽的步伐，径直走了过去。
　　平底鞋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打破了角落的宁静。

　　脚步声惊动了他，江翊转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

　　浅雪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扬，让浅雪依莫名觉得特别熟悉。
　　熟悉什么！上次才见过！

　　江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从她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唇线，到她手里那个显眼的牛皮纸袋，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却让浅雪依感觉浑身不自在。

　　“浅雪依？”他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知故问！
　　难道我是江翊？

　　浅雪依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却努力绷着，维持着一种“我很忙，速战速决”的冷漠。
　　她几步走到桌前，根本没打算坐下，直接把牛皮纸袋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甩包袱的解脱感。

　　“喏，你的围巾。”她的声音比室外的风还冷，语速很快，像是怕沾染上这里的咖啡味，“洗过了，保证没留一根我的头发丝儿，放心。”
　　江翊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纸袋上，又缓缓抬起，重新看向她。
　　他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那抹奇异的光泽似乎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江翊没有立刻去碰那个袋子，反而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许，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
　　“谢谢，”他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小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浅雪依的脸，“洗得真干净。”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配上他那副气定神闲、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事物的表情，浅雪依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她心头那簇小火苗“噌”地又旺了起来。

　　“废话，”她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这还用你说？”的倨傲，“我浅雪依从不欠人东西，更不会还脏东西。”
　　潜台词：别以为我会感激你那天的多管闲事。

　　江翊放下咖啡杯，骨瓷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因恼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仿佛在欣赏一只生气的，警惕性极高的猫。
　　哦不，与其说是猫，更像一只刺猬。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那声调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慵懒的意味，“看得出来。”
　　江翊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紧攥着包带、指节微微发白的手，还有她因为室内外温差和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浅雪依被他这种“看透不说透”的眼神看得更加火大，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
　　“东西送到了，两清。走了。”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等等。”

　　江翊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子，精准地拽住了她的脚步。

　　浅雪依极不情愿地停住，侧过半个身子，眼神里充满了“你最好有屁快放”的不耐烦，眉头拧得死紧：“又怎么了？江翊同学，我挺忙的。”
　　她刻意加重了“忙”这个字。

　　江翊没在意她的态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狐狸眼里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些，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的好奇，直直地看向她，带着点不经意的狡黠：
　　“我有点好奇，”他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每次……都这么容易生气吗？”

　　轰——！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精准地投进了浅雪依这个巨大的火药桶。

　　“我容易生气？！”浅雪依猛地转过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得旁边一桌正在看书的人侧目看了过来。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涨得更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她强压着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子，“江翊，你搞清楚！是你莫名其妙借围巾，是你好友验证装瞎，是你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装高冷，是你非要约在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浪费别人时间！现在你倒打一耙说我容易生气？”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像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毫不畏惧地瞪视着对面那个始作俑者。

　　江翊静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控诉，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反而加深了。
　　他非但没有被她的怒火吓退，那双狐狸眼里反而掠过一丝清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光芒，仿佛她的爆发正中下怀，让他看到了某种期待中的有趣反应。

　　“哦？”他轻轻挑眉，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无辜的疑惑，“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
　　他嘴上说着“误会”，那神情却分明写着“果然如此”。

　　这副模样落在浅雪依眼里，简直是火上浇油！他根本就是在享受她生气的过程！
　　这人怕不是神经病？喜欢看别人生气。

　　“误会？”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看你是闲得慌，专门找人消遣来了！东西还你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最好别再让我看见你！”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再次转身，这次脚步更快，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平底鞋像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又急又重。

　　风铃再次被撞响，叮叮当当一片混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浅雪依像一阵裹挟着怒气的风，冲出了咖啡馆，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那个让她血压飙升的人。

　　室外的冷风猛地灌来，吹得她一激灵，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和烦躁。

　　该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到这种人！

　　咖啡馆内。

　　江翊依旧坐在原地，看着浅雪依消失的方向，门上的风铃还在微微晃动。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唇角勾起一个清晰的、带着十足兴味的弧度，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狐狸。

　　他慢悠悠地收回视线，伸手拿过桌上的牛皮纸袋。
　　手指探入袋中，触碰到那条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围巾。

　　他并没有立刻拿出来，指尖却在围巾内侧边缘，一个极其隐蔽、不易察觉的角落，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用极其细密的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字——“翊”

　　江翊指尖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出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又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浅雪依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湿冷的街道转角。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从江翊喉间逸出，消散在咖啡馆温暖的空气里。

　　窗外，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极淡、极细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短暂地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映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模糊的光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