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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5 自行观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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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裹挟着江州大学宿舍楼间一夜未散的清冷,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和一丝凛冽的寒意。
浅雪依下意识地缩了耸肩膀,把身上那件薄绒睡衣裹紧了些,却挡不住那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瓷砖地板上,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推得更开。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校园,视野所及是湿漉漉的柏油路和沉默伫立的水杉树,空气沉甸甸的,仿佛昨夜那场细密冰冷的春雨仍未离去。
一阵更猛的风毫无预警地灌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胡乱飞舞,也激得她狠狠打了个哆嗦,残留的睡意瞬间被冻得烟消云散。
“嘶……”她吸了口冷气,迅速关上了窗,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可那股由外而内的寒意,似乎已经渗进了皮肤深处,盘踞不去。
她揉着干涩发胀的眼睛,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眼白里布满血丝。
脑海里残留的画面,是昨夜那档号称“顶级制作”、“现象级爆款”的综艺节目的最终定格——绚烂的烟花在虚拟背景里炸开,主持人带着职业化的激动,念着千篇一律的煽情结束语。
为了追完那冗长的结尾,她几乎熬到了天际泛白。
此刻回想起来,只余下一片空虚和荒谬的滑稽感。
真无聊。
就这?还Top级?
浅雪依撇了撇嘴,像是在唾弃一个天大的笑话。
网上那些营销号,怕是集体喝了假酒,眼瞎心也瞎。
那些铺天盖地的溢美之词,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讽刺无比,如同精心包装的劣质糖果,甜得发腻,内核却空洞得令人作呕。
宿醉般的昏沉感顽固地占据着脑袋深处,像有根无形的棍子在缓慢地搅动脑髓。
意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油腻的雾气,黏黏糊糊,难以清晰地思考。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惨白而微弱,落在宿舍里,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沉闷。
她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发丝缠绕在指间,牵扯着头皮,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却丝毫没能驱散那份昏沉。
“早知道……”她喃喃自语,带着浓重的悔意,“就该把这破综艺拖进回收站,清空,粉碎!”
可惜,没有后悔药。
这亏,只能自己硬生生咽下去,带着满嘴的苦涩和头痛。
掀开被子,利落地翻身下床。
双脚接触到冰凉的地板,又是一阵激灵。
就在她转身准备去洗漱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衣柜侧边挂着的某样东西。
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质地柔软而厚实,即使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宿舍角落里,也隐隐透出一种低调的、属于上等原料的温润光泽。
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挂在衣钩上,像一个沉默的、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浅雪依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了那条围巾上。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燎原。
“切!”她几乎是咬着牙根,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充满鄙夷的音节,眼神锐利得像要在那围巾上剜出两个洞,“看见这玩意儿就晦气!”
“烦死了!”浅雪依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一把将围巾从衣钩上扯了下来。
细腻的羊绒触感拂过指尖,本该是舒适的,此刻却只让她觉得烫手。
可这更让她心烦意乱。
什么时候还?
这个问题像只恼人的苍蝇,在她昏沉疲惫的脑子里嗡嗡盘旋。
一想到要主动去找那个叫江yi的,还要进行这种“物归原主”的社交程序,她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抗拒。
“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她越想越气,“谁让他当时多此一举给我围巾的?吹冷风又不会死!装什么好人!”
烦。
巨大的烦闷感如同黏稠的沼泽,拖拽着她的情绪往下沉。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早起鸟雀的啁啾,更衬得这份心理斗争格外漫长而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钝刀子割肉。浅雪依捏着那条柔软的浅灰色围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盯着手机漆黑的屏幕,仿佛那是通往深渊的入口。
算了!早死早超生!
最终,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压倒了所有犹豫。
她猛地抓起扔在床上的手机,指尖带着点决绝的力道,用力戳开屏幕。
微信界面亮起。
她直接划到通讯录顶端——那个唯一的置顶联系人。
【乔】
指尖悬在屏幕上,仿佛有千斤重。
打什么?
怎么说?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输入框里的文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反复纠结,一团乱麻。
“在吗?” —— 不行,太普通。
“你不是认识江yi吧?” —— 太直接了,显得我多在意似的。
“江yi联系方式有没?” —— 好像可以?不行,还是有点怪。
反反复复,磨蹭了足有四五分钟。
浅雪依烦躁地“啧”了一声,把心一横,闭着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浅雪依】:在吗?
消息几乎是刚脱离指尖的瞬间,屏幕就亮起了新提示。
【乔】:在在在,怎么了,浅浅?
这秒回的速度,让浅雪依本就因熬夜和烦躁而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感到一丝被催促的窒息感。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对着空气无声地吐槽:这家伙是24小时长在手机上了吗?
【浅雪依】:你有没有那个江什么的联系方式?
【乔】:你是说江翊吗?有的兄弟有的。
(一个“我懂”的挑眉表情)
江翊?
浅雪依盯着那两个字,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翊(yì)。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易”、“乙”或者“奕”这类更常见的字。
没想到是这个“翊”。
扶摇直上?
飞翔?
她撇撇嘴,在心里点评:名字倒是不算难听,有那么点装模作样的意思,勉强算个及格分吧。
【浅雪依】:发我。
言简意赅,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
没过几秒,乔的信息就弹了出来,附带一张名片。
名片简洁得过分——纯白底,一个黑色加粗的英文字母:【Y】
浅雪依盯着那个孤零零的“Y”,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Y?
浅雪依嗤笑一声。
装什么神秘,玩字母代号?
一股子死装味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特立独行是吧?
评价完,她没再多想,指尖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重重地点在屏幕的“添加到通讯录”上。验证信息那一栏,她飞快地敲下四个字,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撇清关系的意味:
【我是浅雪依。】
发送。
然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宿舍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浅雪依坐在床边,手机就摊在掌心,屏幕漆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那股无名火,先前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轰地一下重新燃起,烧得她心口发烫,太阳穴突突直跳。
“搞什么玩意?”她低声咒骂,手指焦躁地敲击着床沿,“这人是刚从原始部落钻出来,还没来得及连上网吗?还是手机是块板砖?”
她甚至开始恶意地揣测对方是不是故意晾着她,或者此刻正拿着手机,对着她的好友请求嗤之以鼻。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想把手机直接扔出去的前一秒——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屏幕亮起。
【“Y”已同意你的好友申请。】
浅雪依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一股强烈的、近乎挑衅的胜负欲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这场“围巾归还”战役的第一回合交锋。
然而,对方的消息框几乎是同时跳了出来,简洁到极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询问意味:
【Y】:你是?
这两个字像两枚小针,精准地扎在了浅雪依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我是谁?
浅雪依简直要被气笑了,对着空气质问,“好友申请里写得清清楚楚‘我是浅雪依’,你瞎了?还是我id不够显眼?”
一股被轻视和被敷衍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几乎能听见指甲敲击玻璃的哒哒声,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
【浅雪依】:好友申请不看?还是我的 id不看?
发送。
她紧紧盯着屏幕,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聊天框上方,短暂地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这短暂的等待,竟让她产生了一种解气感,仿佛看到了对方被噎住的样子。
“哼,”她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装啊,接着装。
连网了,打字速度跟不上脑回路了是吧?
几秒钟后,新的回复跳了出来。
【Y】:知道了,浅雪依。
不是“哦”,不是“嗯”,也不是“好的”。
是清清楚楚、一字一顿的“浅雪依”三个字。
浅雪依的眉头瞬间拧紧。
这人怎么回事?
干嘛要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立刻不甘示弱地反击回去,指尖带着一股狠劲:
【浅雪依】:那就行,江翊。
同样连名带姓,掷地有声。
礼尚往来,谁怕谁?
【Y】:好。
一个好字,孤零零地悬在聊天框里。
像一块冰,又像一粒精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浅雪依本就汹涌的怒火里激起了千层浪。
“好?”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好什么好?装什么高冷深沉?一个字打发谁呢?”
她气得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给这个叫江翊的家伙来一套“降龙十八掌”,打掉他那身令人作呕的装腔作势。
世界上这么能装的人,也算是一种稀缺物种了吧?
她恶狠狠地想。
就在她腹诽不已时,对方的“正在输入…”再次出现。
片刻后,新消息送达:
【Y】:明天吧,明天我有时间。
浅雪依盯着这句话,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
明天?
时间还得由你定?
她用力敲击屏幕,回了一个冷冰冰的:
【浅雪依】:哦。
几乎是她的“哦”字刚发出去,对方的信息紧跟着来了,言简意赅,只有一个定位分享。
她点开一看——【云栖咖啡馆】。
就在学校东门外的文创园区里,环境小资,价格不菲,是学校里那些文艺青年和情侣们爱去的地方。
咖啡馆?
浅雪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蚊子。
还个破围巾而已,随便找个教学楼走廊、食堂门口、哪怕是宿舍楼下树荫里不行吗?
非得去咖啡馆?
喝西北风还是看风景?
事儿精!
事哥!
浅雪依简直无法理解这种矫情的安排,只觉得对方是在故意折腾她,或者……别有用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强行摁了下去。
呸,这种人,能有什么用心?
她强忍着摔手机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回复:
【浅雪依】:知道了。
【Y】:嗯。
又是一个“嗯”字。彻底点燃了浅雪依最后的理智引线。
又装!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显得你惜字如金是吧?
显得你深沉似海是吧?
我看你是脑回路短路,词汇量匮乏!
她“啪”地一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不见为净!
然而,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还静静地躺在她的枕边,柔软的羊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像一枚无声的勋章,记录着她此刻的狼狈和烦躁,也像一个沉默的倒计时器,提醒着她明天那个避无可避的、令人窒息的咖啡馆之约。
她烦躁地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地把脸埋了进去。
窗外,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