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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4 自行观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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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蔓延,短暂地麻痹了神经,也模糊了江翊那道穿透力极强的视线所带来的不适感。
浅雪依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餐点上,味同嚼蜡地咀嚼着精致的菜肴。
乔悠的欢声笑语和姜听觉低沉温和的回应交织在一起,构成和谐的背景音,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紧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斜对面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江翊的姿态看似放松,甚至偶尔会附和乔悠几句,或是与姜听觉低声交谈两句,但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在每一次抬眸的间隙,都会精准地捕捉到她。
那不再是之前带着挑衅的促狭,而是一种更纯粹、更专注、也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像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耐心地评估着落入视线的猎物,计算着它的习性、弱点和……突破口。
浅雪依如芒在背。
她端起姜茶杯,试图用杯壁的热度暖一暖不知何时变得冰凉的手指,也借此挡住自己可能泄露情绪的侧脸。
心里的小人疯狂尖叫: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被简历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熬到尾声,侍者撤下杯盘,端上精致的餐后甜点。
浅雪依看着眼前那块造型完美的提拉米苏,只觉得腻得慌,毫无胃口。
“我去下洗手间。”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包厢,逃离那道无所不在的视线,哪怕只是几分钟也好。
“我陪你!”乔悠立刻响应。
浅雪依脚步一顿,内心哀嚎:别!祖宗!让我一个人静静!但看着乔悠亮晶晶、毫无心机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总比独自面对那只狐狸强。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得如同艺术馆,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巨大的镜面映出两个女孩的身影。
乔悠对着镜子补口红,嘴里还在兴奋地絮叨着姜听觉的种种优点,什么“声音太好听了”“气质好绝”“连拿筷子的姿势都那么好看”……
浅雪依打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腕,试图浇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镜子里,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下乌青未褪,她看着镜中那个略显狼狈的自己,又想到包厢里那个无论何时都姿态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不甘涌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能一副高高在上、看穿一切的样子?
“对了浅浅,”乔悠补完妆,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你觉得江翊怎么样?帅吧?比照片上还帅对不对?而且他家里条件超级好的!他现在可是……”
“肾虚。”浅雪依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用力擦着手,面无表情地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渣。
“啊?”乔悠懵了,口红差点戳到脸上,“什么虚?”
“我说他肾虚。”浅雪依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垃圾桶,语气斩钉截铁,“你没看他裹那么厚的围巾?年纪轻轻就怕冷怕成这样,不是肾虚是什么?外表光鲜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
她几乎是恶狠狠地吐出最后四个字,像是在发泄某种积压的情绪,也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看,他就是个虚有其表的草包!
乔悠张大了嘴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浅雪依,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哭笑不得:“浅浅!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人家那是……那是气质!是风度!懂不懂啊你!再说,冷就戴围巾怎么了?这叫保暖意识强!”
浅雪依懒得跟她争辩,翻了个白眼:“你滤镜八百米厚,看河童都能看出花来。走了,回去了。”
她率先推开洗手间的门,带着一身“我说是就是”的倔强低气压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柔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浅雪依刚拐过弯,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走廊靠窗的位置,那个高大的身影斜倚着光洁的墙壁,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窗外璀璨的霓虹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轮廓,栗棕色的卷发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河,又像是在……等她?
正是江翊。
浅雪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失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抽烟?
刚才在包厢里那副斯文败类的样子呢?
他听到了多少?
她和乔悠在洗手间门口的对话……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恶狠狠的“中看不中用”?!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抓包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血液“轰”地一声直冲头顶,脸颊烫得惊人。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或者缩回洗手间,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江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转过头。烟雾缭绕中,那双深邃的狐狸眼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沉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深处所有虚张声势的慌乱。
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动作随意地弹了弹烟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浅雪依。
然后,他薄唇微启,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被烟草熏染过的沙哑,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中看不中用?”
轰——!
浅雪依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眼前发黑。
他果然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羞愤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将她看穿的眼睛,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翊却缓缓站直了身体,朝她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浅雪依紧绷的神经上。
他身上的冷杉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浅雪依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居高临下的视线,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落在她头顶。
她死死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和倔强。
“你叫浅雪依对吧?”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像带着钩子,“仅凭一条围巾就断定一个人‘肾虚’,又仅凭一句气话就盖章‘中看不中用’……”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你的判断标准,是不是……太武断,也太草率了点?”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烟草的微灼。浅雪依浑身僵硬,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想反驳,想用更恶毒的话回击,想证明自己没错,但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片空白。
在他如此近距离的、带着绝对掌控力的气场压迫下,她那些引以为傲的尖牙利齿仿佛瞬间失去了作用。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乔悠的声音带着疑惑传来:“咦?浅浅?江翊?你们站这儿干嘛呢?”
姜听觉也走了出来,沉静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浅雪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求救般地看向乔悠,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显而易见的慌乱。
江翊却极其自然地侧身,挡在了浅雪依身前半步,隔绝了乔悠和姜听觉探究的视线。
他抬手,动作自然地……将指间那支还未燃尽的烟,摁熄在走廊墙壁上隐蔽的灭烟器里。
“没什么,”江翊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仿佛刚才走廊里那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对峙从未发生。他甚至还对乔悠露出一个浅淡得体的笑容,“出来透口气,正好碰到浅小姐。”
他侧头,目光再次落在浅雪依身上,她生就一副极讨长辈欢心的模样。
鹅蛋脸线条温润流畅,柳叶眉细长弯弯,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侧脸的秀气轮廓。
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然带着点慵懒上翘的弧度,本该是含情带怯的,然而此刻眼下却晕着两抹淡淡的青黑。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雾灰色的瞳孔,嵌在浓密的睫毛下,像覆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清冷又疏离,将那桃花眼天生的媚意生生压了下去,只余一片看不真切的迷蒙。
江翊这次的眼神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变得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人”的疏离。
“里面太闷了,对吧?”他轻描淡写地问,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浅雪依看着他瞬间切换自如的表情和语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个男人的心思……深得可怕!
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那充满侵略性的样子,难道是她被暖气熏晕了产生的幻觉?
“呃……嗯。”她喉咙干涩,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他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目光。
“时间不早了,”姜听觉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沉静,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悠悠明天还有早课,我送你们回学校?”他看向乔悠,眼神带着询问。
“好啊好啊!”乔悠立刻挽住姜听觉的胳膊,又看向浅雪依和江翊,“那江翊,麻烦你送浅浅回去?”
浅雪依心头警铃大作!
NO!
绝对不行!
跟这只狐狸单独待在密闭空间里?
她会窒息而亡的!
“不用!”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我自己打车就行!很方便!”
自己甚至不敢看江翊的表情,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狼狈不堪的地方。
江翊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浅雪依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他没有坚持,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敞开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领口,动作优雅从容。
“也好。”他语气平淡,目光在浅雪依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又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幽光,“外面风大,浅小姐……”
江翊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动作极其自然地解下了自己脖颈间那条厚实的、深灰色羊毛围巾。
在浅雪依惊愕的目光中,他上前半步,手臂越过两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将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冷杉气息的围巾,不由分说地、轻轻搭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柔软的羊毛触感带着残留的温热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脖颈和肩头,那股清冽的、属于他的气息也强势地侵入她的感官。
浅雪依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干什么?!
江翊的动作快得不容她拒绝,甚至没有碰到她分毫。
他做完这一切,便极其自然地退开一步,双手插回大衣口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戴着吧,”他看着她瞬间瞪圆的眼睛和迅速漫上红晕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别感冒了。”
江翊的目光在浅雪依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转向姜听觉和乔悠,“路上小心。”
说完,他不再看浅雪依一眼,对姜听觉微微颔首,便转身,迈着从容的步子,率先朝电梯厅的方向走去。
深灰色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划出利落的弧线,背影挺拔而疏离。
浅雪依僵在原地,肩膀上那条柔软的围巾像一团滚烫的炭火,灼烧着她的皮肤。
那上面残留的体温和他独特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处那未散尽的热度,和胸腔里那颗因为过度震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疯狂擂鼓的心脏。
“砰!砰!砰!”
声音大得让她怀疑身边的人都能听见。
她看着江翊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围巾柔软的流苏,指节用力到泛白。一股强烈的、被看穿、被掌控、甚至……被标记的荒谬感,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慌的感觉,汹涌地淹没了她。
烦。
这只该死的狐狸!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