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宿理

8、第8章 真真切切的

　　第一次见汪濯沛的朋友，是在2014年年末。

　　临近元旦，津西变得热闹起来。各家店铺张灯结彩，洋溢着新年的喜气氛围。

　　上半学期快结束，在放假南再找到了个兼职。兼职的地方是个烤肉店，距离家里不算远。

　　烤肉店早上九点营业，南再会提前去一个小时打扫卫生，帮后厨准备食材。年末外地的人归家，最近总是多以家庭为单位的出来聚餐，店铺常常开到凌晨以后。好在这家老板人很好，最晚十一点钟一定要她回家。

　　2014年最后一天，南再照常六点起床，复习两个小时，再坐四站公交去烤肉店工作。

　　门口的风铃声接连碰撞，老板娘看到她后有些惊讶，“南再，今天不休息吗？”

　　南再系上围裙去后厨洗菜，听到老板娘的问题，她摇了摇头。“不休息。”

　　没等老板娘再说什么，南再已经走进了厨房。老板娘拿过准备好的红包，在前台取了三百块包好放在红包里，走进了厨房。

　　修长纤瘦的身影站在水池前，一双白皙的手浸入冷水中，仔细迅速地清洗着盆里的青菜。

　　老板娘走过去，将红包递到她跟前，“新年快乐南再，红包你收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南再愣了下，很快摆手，“谢谢，但我不能要。”

　　“别客气，这段时间店里忙，这里就你一个年纪小的忙前忙后，快收下吧。”老板娘将红包放进她口袋里。南再要再拒绝的，后厨的门被推开，老板从外面进来，笑着走过去，“你阿姨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老板娘怕她不收，将红包又塞了下，“收好啊。”

　　南再没再拒绝。最后，一句最简单也最真心的:“谢谢。”

　　几个人在厨房各司其职，聊起天来老板才想起什么，“南再，今天怎么来了。快换衣服回家吧。明天元旦了，给你放三天假，回家好好过节。”

　　经他的提醒，南再想起来，明天是元旦。

　　南再没思考直接回绝了他的建议，“店里最近忙，我留下来吧。”

　　夫妻两个要再说什么，南再只说家离得近，什么时候回去聚都可以。她再转头去做别的，他们只好作罢。

　　中午正式忙起来，南再一刻也不得闲，手上烫出了水泡也没察觉，在餐桌厨房前台流连着。

　　晚上十点半，店里几乎没有空余位置。店铺外乌泱泱走来几名男高中生，店铺门被推开，几个人在门边扫视一圈，找了个空位坐下。

　　餐厅里吆喝着点菜结账和各个餐桌处闲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十分的烟火气。汪濯沛脱下外套，搭在身旁的椅子上，静静地坐着。

　　方穆也嚷嚷着饿，要快点吃饭，都是因为找你我们才饿了这么久。

　　汪濯沛瞥他一眼，“我让你来的？”

　　方穆也和他拌嘴，“谁让你玩失踪啊。我们大老远跑过来找你，吃你顿饭又花不了多少钱。”

　　汪濯沛没理他，无聊间扭头环视了周围的环境。

　　店面不大，十几张木桌，上头都放着烤盘。

　　他们坐下来已经有几分钟，可不见人招待。汪濯沛倒是不急，这期间看到了一名服务员正拿着酒水发下去，一对夫妻老板一个忙着收银一个正在接待另外的客人。

　　他身体再倾斜了点角度，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几乎是瞬间定格了目光。

　　方穆也接连叫了他好几声都不见他回应，一回头，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远处的人。

　　“神经病，你盯着人家服务员看又不说话，谁会过来。”

　　“你好...”

　　"不吃了，换家店。"汪濯沛忽地起身，一手拿过外套，另一只手拿搁置在桌上的手机。另外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就看着他迈步往外走。

　　“什么意思？怎么了你。”冯曜第一个不同意，“喂，周围就这家烤肉店看着还行，你总不能去吃隔壁的快餐吧！”

　　“快餐吃不死人。”汪濯沛很快走到门边。

　　他推开门，风雪往屋里灌，风铃声照常响起。忙完前一桌客人的老板急忙追过来，“帅哥，这是去哪啊。外面冷，进来吃顿烤肉暖暖吧。”

　　一行人除了汪濯沛，听这话全都坐回去了。

　　汪濯沛决意要走，“要吃你们自己吃。”

　　“刚刚太忙了，不好意思帅哥们，送你们几瓶酒水，你们看这样行吗？”

　　“人家老板都这么说了，你还好意思走！”冯曜重新坐回去，再补一句，“汪濯沛你今天逃单，我们真的瞧不起你。”

　　“吃完账单发我...…”

　　“南再，一号桌点餐，多加两份餐具！”

　　老板喊完后，又着急去后厨准备食材。

　　“来了。”听到声音后，南再从前台拿着菜单和餐具快步走过来，将东西稳稳放在桌面上。

　　南再准备好本子记着他们点的东西，头没抬一下。直到点单快结束，方穆也才催促门边的人，“你吃什么？别站着了，快过来看看。”

　　南再听到这句，才知道这桌还有其他人。她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看清了站在门边的人。

　　两人目光交汇。

　　她呼吸快了两秒，记东西的手停住了。

　　汪濯沛没主动开口。

　　她很快调整过来，“不点餐吗？”

　　汪濯沛脚步像钉死在原地，听到她的话也没有回应。

　　方穆也觉得他今天奇怪的很，“你耳聋了，人家叫你过来呢。”说着，他走过去拖他过来，那动作有点滑稽。

　　南再又问了一遍，确定没有要加的东西，转身走了。

　　等待的时间里，汪濯沛听着耳边嘈杂的交谈声，始终没有融入进去。

　　十多分钟的时间，南再端着一盘盘菜到他面前，来回三次才准备好。

　　烤盘先用热油起锅，再放上去烤。她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汪濯沛没动筷子，盯着她看了一分钟，伸手过去。

　　“你去忙，我自己烤。”

　　他要去拿她手上的工具，南再快他一步，退了一步让他落空了。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身旁的两人现在才看出些什么。

　　原来是遇到熟人了。

　　汪濯沛没看出她脸上有什么情绪。南再躲不开他的目光，索性摆烂地低头不讲话。

　　手上难免溅到几滴油，她像没有感受到一样，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汪濯沛看着她的手背红了一块，忍了忍，抬手将东西抢了过来。

　　桌上鸦雀无声。

　　南再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发觉手上空了。

　　她今晚第二次正眼瞧他，也只是几秒，“有事叫我。”

　　她很快转身去拿酒水给下一桌。

　　汪濯沛回头，看到她认真工作的侧脸。

　　桌上除了烤盘发出的滋滋声，再没其他。

　　“你早说你认识嘛...”方穆也挠了挠头，“要不别吃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冯曜刚吃了五分饱，“三水，你叫她也过来吃啊。”

　　“吃饭堵不上你嘴吗？”

　　冯曜看着他冷脸吃瘪的样子不禁好笑，“别气馁啊小汪总，不就是姑娘不搭理你吗，你多努努力。”

　　汪濯沛没心情和他吵嘴，催着两人快点吃。“吃完了抓紧走。”

　　这顿饭汪濯沛筷子都没动一下，结账后催着方冯两人走了。

　　车子开走后，汪濯沛站在台阶上，透过透明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好像从认识她开始，她就一直这样忙的停不下来，她总有很多事要做。

　　一根烟的时间，汪濯沛开门重新走进了烤肉店。

　　南再看到他，脚步停了一刻，又一头扎进后厨。

　　他几步走到前台，老板正给客人结账，看到他，一眼认出了汪濯沛。

　　“怎么了帅哥？”

　　“你好老板。我想今晚留下来工作。可以吗？”

　　老板被他这句话弄懵了。

　　没等他答应，门帘一掀，南再端着一整盆东西出来。她冷眼，“你要干嘛？”

　　汪濯沛走过去几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替她解压，“做小时工。”

　　“...…”

　　金贵的少爷沦落到做钟点工了吗？

　　南再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口，在这多说一秒都是在耽误她工作。

　　老板看出些什么，笑着打圆场，“确实很晚了，南再，你快回去收拾一下和你朋友走吧。你们能照顾我生意，谢谢你们了，快回去过元旦吧。”

　　“不用，我到时间再走。”今天收了人家的红包，怎么好意思逃班。

　　“我现在没时间，有事你发消息。”

　　汪濯沛甚至没机会抓着她说句话，也知道她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的牵扯。汪濯沛只好作罢，去了最近的商店等待。
　　…
　　十一点，南再结束一整天的工作，走出了烤肉店。

　　街道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她站在路口放空了会儿，呼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

　　她顺势坐在了路边，总之这里也没有认识她的人。

　　南再去摸口袋，粗糙的领口划过手背上的伤，又是一阵刺痛。她眉头都没眨一下，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伤口。

　　口袋里只有一盒烟，打火机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南再长舒一口气，将烟拿在手里攥着。

　　身后一阵踩雪的脚步声，一直到接近她身边的时候，声音消失了。

　　南再心下一动。回头，汪濯沛正站在她身旁。

　　原来他还没走。

　　现在她才有时间认真看他。

　　黑色羽绒和牛仔裤，穿在他身上不显臃肿，倒是有着挡也挡不住的少年气。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想和你待会儿。”

　　他弯下身子，顺势坐到了她身边。

　　南再一时语塞。

　　汪濯沛拿出打火机到她眼前，“要这个？”

　　南再点头，接过来，“谢谢。”

　　一根烟点燃，南再胸腔进了冷气，清醒了不少。

　　汪濯沛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身上的衣着。深冬，她却穿着不够厚的薄棉，手也被冻得通红。

　　他没再仔细看，将头转向一边。

　　好冷，鼻子都冻酸了。

　　南再没留意他的动作，也分不出精力，只是专注手上的这根烟。

　　不多时，南再掐灭了烟，起身。

　　“我回去了，你打个车走吧。”

　　汪濯沛看了眼腕表，还有四十分钟零点。

　　“晚点回去可以吗？”他跟着起身。

　　南再没回答，反问他:“你这么晚不回家，你父母不担心？”

　　“我只要不死了就行。”

　　南再懒得理他的疯话。

　　“那我当你默认了。”汪濯沛想了想，“去医院附近那家面馆坐坐？”

　　“你不是刚吃晚餐？”

　　“你还没吃。”

　　“我...…”

　　“别说你不饿，修仙的也没你这么干的。”

　　这里离医院有一段距离，汪濯沛拿出手机试图打车。

　　“别看了，这个地方偏，不好打车，要走两条街才能打到车。”

　　以为他会嫌麻烦就算了，结果他想都没想地答应了。

　　路灯将两人身影拉长，他们踩在雪地里。

　　红灯，汪濯沛将羽绒服脱下来。

　　南再预感到他要做什么，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又干嘛？”

　　“我热。”

　　好荒唐的理由。

　　“热你拿着。”南再想躲却没躲开，被他抓着手腕拉了回来。

　　温热的手贴上她的皮肤，南再打了个激灵。

　　披上衣服那一刻，南再感受到被无尽的温暖包裹住了。

　　她要脱下来，汪濯沛开口:“你脱了我立马丢垃圾桶。”

　　“……”南再只犹豫了一秒，还是要脱下来。

　　气的汪濯沛要呕出一口血，“咱俩绝交吧！”

　　南再乐了，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和他平常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

　　她给面子的穿了一路。

　　打车到了医院附近的面馆，还在营业中。

　　汪濯沛推门让她先进，自己紧随其后。

　　老板看到他们两人，笑着开口，“两碗牛肉面吗？”

　　汪濯沛回头眼神询问她，南再点头，吃什么随意。

　　两碗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

　　南再真的饿，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她吃东西快但干净。

　　汪濯沛晚餐也没吃，这碗面很快见了底。

　　穿着他衣服，又吃了一碗面，南再觉得暖和多了。

　　“来这儿工作多久了？”他先开口。

　　“一周多。”

　　“还是书店的活轻松一点，或者去图书馆那边看看也行。”

　　“离家太远了不方便，就在这儿干着吧。”事实也是，烤肉店虽然忙，但赚的多夫妻两个人也好。

　　一来一回的闲聊了会，南再低头看身上的衣服。

　　“谢谢你的衣服和晚餐。其实…”

　　“走吧，送你回去。”汪濯沛打断她的话。走之前，他同老板打了声招呼。

　　“很久没见你们来了。”

　　“是，今天有空就过来了。”

　　出了门，冷风依旧。医院这条街灯火通明，人也多了起来。

　　汪濯沛偏过头，拉回了刚才的话题:“抱歉打断你说话。但今天难得和你待会儿，不想听你那些和我切割的话。”

　　他自己说完，又皱眉补上一句:“不想听！”

　　南再被逗笑了，没再开口。

　　路过的小孩子们手上握着烟花棒，嬉笑着玩闹了一路。

　　走出了一段距离，南再才想起来她要问什么。

　　“今天怎么过来了？”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兼职，最近也没怎么联系，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只是想过来走走，冯曜他们非要跟着，我就没联系你。但是在烤肉店，真的是碰巧。我不知道你在...”他停住。

　　南再无所谓地笑笑。

　　“这里没有好玩的地方，以后你还是少来吧。”她劝退他。

　　“只是你待久了这么觉得。”

　　南再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富二代追人都这么亲民的吗？

　　谁有没有再说话。

　　对面是一条小吃街，越往前走光源愈盛，热闹的声音也逐渐传过来，周遭不再那么冷清。

　　“嘭”的一声，烟花绽放在黑夜里。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全城禁烟火，但总是有那么几个例外的跃跃欲试。

　　不过确实有了点节日的气氛。

　　汪濯沛回头望向南再。她鼻尖被冻得通红，眼里倒映着烟花霓虹。

　　南再失神地仰头看着烟花。

　　最后的一朵烟火绽放前，汪濯沛再开口。

　　“新年快乐，南再。”

　　真真切切感受到幸福的这一刻，她露出了今年第一个衷心的笑:“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