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落》宇文也

8、卖血（1） “三十

　　“三十九号。”冷到带着冰碴的声音从右边响起。
　　左边黑暗里一个身影打个哆嗦，从凳子上犹犹豫豫站起来，霜雪般凄冷的白发在冥冥黑暗里茕茕孑立。
　　“到。”
　　声音短促而单薄。
　　淡橙色的光下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孱弱的身子佝偻着，挂满补丁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如同一块松弛的皮。
　　他混浊发暗的眼睛缓缓闭住了，静静享受着油灯照拂的微微暖意。
　　脚则挪进来，迈入温和里。
　　完全暴露在光下的时间不算长，但他每一条皱纹都得以舒展，染上寸寸倦意。
　　然后便马不停蹄。
　　从一个黑暗奔向另一个黑暗，途中见到一点蜡烛光。
　　好美的光。
　　他想。
　　坐着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他就乖乖不动了。
　　“姓名。”
　　“李顺。”
　　“性别。”
　　“男。”
　　“年龄。”
　　“三十九岁。”
　　“检查。”
　　一群医生对着他来回摆弄。
　　他们捉住他的胳膊用力向后扳，捏着他的两颊左甩右掰，用一次性仪器戳戳怼怼，碰撞到牙发出清脆的动静，分开眼皮上瞧瞧，下瞅瞅，看出来什么，谁也不得而知。
　　最后是一个矮一点的白衣对其他人点点头，说了一句行了。
　　注射器，针管和棉签被传递过来，李顺傻愣愣感受着酒精掠过皮肤的寒冷，感受着坚硬针头刺进血管的锐痛。
　　绛紫色的血液流淌在干涸的苍白河床里。
　　李顺抿住嘴，木偶般的视线平移到计量仪器上。
　　“看什么看，我们还能少了你的钱不成。”
　　白衣给了他一个狠狠的眼色，手中的针头用力向下挤压。
　　源头的疼痛让他不得已挪回视线，缄默地盯着桌洞里结着网的蜘蛛。
　　瞄了一眼仪器，白衣把李顺的胳膊拽过来，准备拔针。
　　“我还行，再抽点吧。”
　　李顺语气淡淡。
　　白衣便松开了手。
　　时间在黑暗里徒徒流逝，油灯似乎变暗了，淡金色的光照在房门棉絮上，正跟着风一点一点轻颤。
　　另一片黑暗里的人，稳定得可怕。
　　像一座座石塑。
　　卖血似乎对他们来讲是一件神圣的事。
　　李顺显然也这样觉得，他没有喊停的意思，白衣也不再多看一眼。
　　仪器数值越来越高，李顺的眼前却是越来越虚乏。
　　左手扶着脑袋，用力撑开眼睛，前方的一切都开始动摇了。
　　费艾也看出了不对劲，刚想起身，却见黄全已经过去了。
　　“可以停了。”
　　“黄全哥，卖血这玩意，血越多钱就越多啊，他自己都没叫停，你又干什么管这闲事。”
　　“停下，出了人命，你我都负不了责。”黄全低头端详了一遍李顺，发现他双眼已经开始迷离了。
　　“一条贱命而已。”
　　白衣竟是无所谓地耸耸肩。
　　“停。”
　　房间深处传来毋庸置疑的一句。
　　刚才白衣还满脸讥讽，听到这个声音直接被吓了一哆嗦。
　　“啊是是...”
　　费艾的位置很靠近门，这一声听得极不真切，却仍觉得耳熟。
　　黄全则扭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
　　“你快离开吧，给你钱。”白衣这回不敢趾高气扬，慌张给完钱，跑到队伍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