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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秘 “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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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他一起。”
“但我好像会拖累他。”
“我只会拖累他。”
“我连初中都没毕业。”
“他的未来很好。”
“我要让他到未来去。”
“有了钱,他就能去大学。”
“让他去大学,他就没有遗憾了。”
“治好他的病,他就不会再痛了。”
“哪怕,他身边可能没有我。”
有了钱就不同了。
他不同,我不同。
这拥挤贫匮的灰色生活,他太迫切想要艳丽的钞票来美化了。
他放下手中沉重的零件,脱下漏洞的手套,偷偷向管理找借口离开,实则是去对面的工作区寻找黄全。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撒谎。
他其实最畏惧撒谎。
看到黄全时,他正魂不守舍吸一根烟,右手被管理拽住,向前拖着走,两条腿也不利索,打了个趔趄。
“黄哥。”费艾出手拉住管理的袖子,生怕黄全被带走。
黄全抬起头,神秘兮兮看了一眼管理,露出狡黠的坏笑。
“我请了假,该让我们走了。”
费艾刚想回头劝两句,却发现管理一幅明了的神色,松开手,再挥挥袖子准许他们离开。
费艾一头雾水,黄全则牵着费艾从角落离开了。
从工地窄小,杂草丛生的小路一路向前,拐过好几个危房,绕过好几个大街,黄全时不时鬼鬼祟祟回头巡视。
两人在虚掩的毛坯房前站定。
手指粗的裂缝宛如闪电,劈打在大地色的墙壁上,蜿蜒入土,一扇落满泥灰的方窗紧闭,连苍蝇都钻不进去,木板做框架,塑料和棉充当门面儿,只微微张开一条缝,昏黄瘦弱的光挣扎出来。
黄全没有直接进去,将手点在窗子上,隔一会,敲一下,敲到第四下就把手掌贴在玻璃上,闭住双眼。
费艾满腹疑云,只见黄全又张开眼,转头说了一句好了。抬脚便走。
费艾只得焦急跟上。
腐朽溃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满目的针头,针管,药瓶,棉签。
廉价塑料凳,豁口老木桌,肮脏白大褂,废弃黄手套。
一盏油灯挂在头顶,橘黄柔弱的光,颤颤巍巍,苦涩萧索。
却是唯一光明,唯一太阳。
还有麻木的人。
左边一堆,右边一群。
黄全指着身侧一个马扎,让他先坐,自己则前去与医生交谈。
费艾这才看清这里的人。
个个面黄肌瘦,干瘪萎缩,腿和手在袖管裤管里晃荡。
像游魂。
像野鬼。
臃肿的眼永远睁不开,眯出一条缝,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一个年轻妇人蓬头垢面,黝黑树根般的手搂着一个绣花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里面躺着一个白白净净的胖娃娃。
熟睡得香。
拍着拍着那妇人竟哭了。清熟的泪悄然滚落进衣襟,冷得她一激灵。
许是这一动带醒了孩子,看孩子有所动作,她赶忙搽去眼泪,手上烂泥抹在眼眶,越擦越脏。
孩子反而笑了。
咯咯咯笑个不停。
无忧无虑的声音孤单回响,在这暗匣子里。
母亲也笑了,晶莹泪滴被挤压出来,顺着皱纹滑进耳朵,福薄的唇一会向上,一会冲下,一会展开,一会抽搐。
在笑。
还是哭。
另一边角落里一个两鬓斑白的父亲带着懵懂的儿子,两个人痴痴地望着对面的母子俩,出了神。
“爸....”儿子回头看着父亲。
两人站起身,在母子旁蹲下,用手遮着面,又打开掌,扮出滑稽的鬼脸。
孩子高兴地拍拍手。
母亲不笑了,也不哭了。
只是沉默地看着两个陌生人。
萍水相逢而已。
天涯沦落而已。
她抱着孩子,对两个人深深低下头。
致以最复杂的感激。
沉默,往往是最不可描述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