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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卖血(2) 李顺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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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机械性地接过钱,伸出肿大青黑的手指点数着。
核桃仁般的眼鼓起,一刻不眨,难以名状的情感汇聚在灰蒙蒙的眼内,死命咬住花花绿绿的钞票,仿佛要雕刻出属于自己的名字。
但这股劲很快就散了。
那不是自己的钱。
是孩子的,是媳妇的,是父母的,是债主的...
是生活的。
没有什么是自己的。
这条命也不是。
他昨天就该死了,但是侥幸地活到今天,又想苟延残喘到明天。
他难以想象从前怎么活的。
也不敢想象以后怎么死的。
他知道的只是钱,赚钱,花钱,攒钱。
他那破破烂烂的生活像个外强中干的水缸。
外面漂漂亮亮,里面腐朽残缺。
蓄一瓢水,漏一瓢水,存一桶水,泄一桶水。
着火做饭的时候,叫谁看都会哭。
可李顺不能哭。
他要笑着说没事,然后抓紧一切时间把它补好。
那里补这里坏,这里修那里迸。
李顺一摔锤子想不干了,坐在地上又爬起来。
得继续。
他说。
只能继续。
他哭。
于是他对着毒辣的火日,灼疼一双目,然后泪流满面。
“下一场风来,我就不哭了。”
可是他忘了,他周围都是风。
他感受不到风。
但他不哭了。
家人来了。
......
白衣看着他,沙红的眼角纵横出混浊的老泪。
如搁浅的雏龟回望大海一样,李顺凝视着天空。
暗无边际的天空。
他叹息一声,又攥紧手里的钱,板板正正折叠好,然后郑重其事地装进口袋。
拉开门,门发出吱吱呀呀令人牙酸的动静。
那是被腐蚀的痕迹。
费艾站起来,从窗子里望着李顺又短又细的腿迈出宽阔的步子。
他走向独属于他自己的路。
白衣们吆喝着下一个。
于是陆陆续续的鬼站起,迫切又畏缩地前进。
锃亮的针头与白到发蓝的针管贪婪地吞咽着血液,底下一个小男孩稚嫩的嗓音响起:
“爸爸爸爸,我看见吸血鬼了。”
“它也太能吃了。”
被喊爸爸的年轻男人面露尴尬,抓挠着头小声同儿子耳语。
最角落一个瘦如竹竿的老头鬼鬼祟祟从漏料的袖子里鼓捣着,拿出来一个细口大肚白药瓶,眯起血丝勾连的双眼,来回数着手心里的褐色小药丸。
他最终拿定主意,捏起一颗直往喉咙送。
他的眉间仿佛挂了一把巨锁,牙关打着颤,额上皱纹如同由水浸过层层叠叠的粗布。
狠闭的眼骤然圆睁,野猪似的哼哧声震醒每一个倦怠的人。
他们漩涡一般,纷纷聚集在那老头身边,费艾就在老头旁边,被人群一挤压,顿时有些喘不上气。
那老头现在脸色发紫,眼皮抽搐,浑身滚烫,不省人事。
所有人都吓坏了。
不包括先前说了一个字的那位。
他轻蔑冷哼一声,满心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真是疯了,什么旁门左道都敢用。”
说完看看自己矜傲的一身,不免炫耀式勾起嘴角。
随后飘飘然瞥了一眼黄全。
黄全马上心领神会,告诉大家这个人是因为自身原因死亡,和他们完全没关系,然后挥挥手,把老头的尸体连抬带挪地带出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喜剧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