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落》宇文也

6、挣扎 整个下

　　整个下午，费艾都心不在焉，工地下着雨，身上不热了，心在却沸腾。
　　钱，钱，钱。
　　赚钱，赚钱，赚钱。
　　有钱，有钱，有钱。
　　有好多钱了，然后...治好魏明焕的病，然后两个人去更远的城市，然后...
　　两个人就会有一个家，永远幸福。
　　费艾突然迷茫了。
　　......
　　“你说这苦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我还等着攒钱娶老婆呢。“
　　“我可不打算娶老婆，自己存手里多好啊。”
　　“你小子还知道没有哪个女的看得上你啊哈哈哈哈。”
　　“你懂什么，钱才是硬道理，没了钱，你狗屁都不是好不好。”
　　“呦呦呦，这不是急了吗。”
　　“但他说的没错。”
　　不想搬砖，不想运石，不想啃馒头，不想风吹雨打...
　　每个人都想要美好。
　　可美好的前提是钱。
　　工友将人生的天方夜谭说个不停，有的哈哈大笑，有的一阵唏嘘。
　　有时监管来了，不得不住嘴，专心工作。
　　连希望都是夹在时间的匆匆空隙里。
　　熬得出头吗？熬不出头。
　　风止了，费艾却仍觉风动。
　　风动，心动。
　　费艾回望已经构筑完毕的高楼。
　　冷漠的灰林序列排布，直逼云霄，仿佛柄柄贯雷的尘剑，锈迹斑斑的金属栏杆纵横剑身，如同荣誉的疤痕，闪耀而内敛。
　　美丽，宽敞，高大上。
　　费艾只想起来这三个词。
　　也许将来，它会有明亮的颜色，生机的花园，友善的四邻，尽职的物业，完备的设施.....
　　如果能看到，该多好。
　　如果住进去，该多好。
　　如果能和他，该多好。
　　如果他健康，该多好。
　　如果这是家，该多好。
　　如果没做梦，该多好。
　　如果我没有穿笨拙肮脏的工装，没有穿粗糙老旧的布鞋，没有啃凉透了硬得像石块的馒头，没有住偏僻简陋的破出租屋，没有在初中就止步，该多好。
　　如果魏明焕不用受病痛折磨，如果他不用来回奔波，如果他能有一件符合他学历的白衬衫，如果他不用陪着我住一个破屋子，挤一张坏窄床，如果他可以捡起他的书本，如果......
　　该多好。
　　费艾猛然把两个人的不幸都怪在没有钱上，然后又怪在自己身上。
　　他觉得亏欠自己太多了。
　　觉得亏欠魏明焕的更多。
　　钱，钱，他只是想要钱，只是迫切地想要钱。
　　没有钱，人就像失足的蝼蚁，摔进一团淋着雨的沼泽。
　　挣扎着，求助着，坚信着。
　　社会是沼泽，压力是雨，穷人是蝼蚁。
　　富人则带着斗笠，在一旁隔岸观火。
　　陷落，黑暗，缺氧，窒息，绝望，接着死去。
　　什么也没留下。
　　然后这片沼泽吞噬下一批蝼蚁。
　　可有了钱就截然不同。
　　钱可以是动力充足的潜艇，可以是牢不可破的桥梁，还可以是硕大无朋的红日，顷刻间便足矣蒸发掉整片沼泽。
　　钱仿佛是万能的，无敌的。
　　人没了钱，会死，病死，累死，愁死，但是如果有了钱，就会活，甚至会疯。
　　所以钱还能起死回生，比华佗还灵。
　　难以用钱来购买的，是无价的，而钱不能由钱购买，所以钱是无价的。
　　如果费艾能上高中，也许他的逻辑会被改变。
　　很可惜，没如果。
　　以上如果，禁止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