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雨季》三因不生

4、第四章

　　程林喻抬头望见来人，何季还是像往常那样温柔地笑着看向他。

　　希望雨就这么一直下着，他突然生出了些奢念。

　　两人并肩走到屋檐下，程林喻看着何季步入雨中朝自行车走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伞。

　　何季的发梢被雨淋湿了，雨水恰好滴落到他的眼角，顺着脸庞滑下，这让他看起来很像在流泪。

　　程林喻侧着身伸出手来，用指尖拭去他脸庞的水渍：“男孩子也可以哭的。”

　　他垂眸看着程林喻的眼睛，想起几天前里面还盛满了晶莹剔透的泪水，今天倒过来关心他难不难受。

　　何季眼眸微动，睫毛随之轻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男孩子也可以哭的。”程林喻像被烫了似的猛地收回手，很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何季往前踏了半步，撑开伞，回头朝他微笑道：“走吧。”

　　站在同一顶伞下，程林喻才对何季的身高有了实感。

　　他高了自己整整一个头。程林喻低头看着雨中两人的倒影，发现自己头顶差不多和他的下巴齐平。

　　他的腿也好长，走半步路是自己的一步路。念此，程林喻悄悄放慢些脚步，让自己稍稍落后于何季，然后微微侧头，用余光去瞟他。

　　何季长得太过于好看了，眉眼深邃，鼻梁又直又挺，唇形很漂亮，下颚线清晰，侧颜也非常完美。

　　“你在看什么？”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何季偏过头问他。

　　程林喻瞬间将目光从他侧脸的轮廓移到他握着伞柄的手上，偷看差点被发现的心悸之余找了个借口说：“我在看你手上的创可贴……”

　　“你的手还疼吗？”两只眼睛的反应速度不太一样，他希望自己刚才没有变成斗鸡眼。

　　“已经没事了。”何季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他低头轻笑了一声，“真的很感谢你。”

　　果然还是发现了吗……程林喻在心里默数了三秒之后看何季嘴角的笑意仍未消，暗暗有些羞赧。

　　他这副模样让程林喻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傻傻地盯着他看出了神，他也是像这样笑。

　　这种笑和他平时脸上挂着的微笑不一样，嘴角弧度更小，笑声更轻，但笑得更令人心痒。

　　程林喻突然发现，他和何季见了这么多面，他居然一次都没有告诉何季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那个……我叫程林喻。”他小声说，“我爸姓程，我妈姓林，喻是不言而喻的喻。”

　　“我知道。”何季转头看向程林喻。

　　看着他写满问号的眼神，何季替他解惑道：“在你家包子铺……的时候，我听到过你母亲叫你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词来概括自己在包子铺里的所做所为。招客？听起来有点奇怪。

　　“当时你没有在店里，自然也没有见到我。”何季补充道。

　　“你也经常来我家买包子吗？”程林喻的关注点稍微有些偏，“那一片的人都喜欢买我妈做的包子吃，以后我让我妈给你优惠……”

　　何季笑笑，没有说话。

　　“你是叫何季对吧？”程林喻继续说，“我听陈婆婆是这么叫你的，那天阿黄走了之后，我常常听她提起你。”

　　他看向何季胸前还未摘下的姓名牌：“原来是雨季的季。”

　　雨还在下，两人沿着街道并肩走着。

　　他们走过淡水老街，走过破破烂烂的老旧电线杆，走过那棵巨人似的大榕树，走过街道拐角处没有招牌的电器维修所，抵达必须经过的由红砖堆砌成的小巷。

　　何季开口对程林喻说：“先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去陈婆婆那里，刚好和你顺路。”程林喻朝他眨了眨眼。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程林喻又猛地转过头：“对了。”

　　“嗯？”因为两人距离太近，何季又侧着身子朝他微微躬身。

　　程林喻感受到他的唇恰好擦过自己的额头。肌肤相触时柔软的触感似一阵电流，使得程林喻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还没吃午饭吧。”他结结巴巴地说。

　　何季举着伞迈步，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别淋着雨了。”

　　程林喻不敢看他的眼睛，闪烁着目光说道：“跟我一起去陈婆婆那里吧，她家里应该还有馄饨……”

　　“好。”何季应道。

　　又是一路无言，还好没几步路就到了陈婆婆家门口。

　　程林喻敲了敲红木大门：“阿婆，我来看你了。”

　　脚步声慢慢近了，陈婆婆打开门看见两人后很是欢喜：“哎呀我的乖乖……小何也来啦？”

　　“阿婆家里馄饨还多吧？”程林喻问。

　　“多啊。”陈婆婆笑着拍了拍他的脸，“你这小贪嘴整天光想着吃。”

　　“不是我要吃啦。”程林喻佯装生气地说。他侧过头看了身边人一眼：“是何季……哥要吃。”

　　何季很有礼貌地微笑着问候老人：“陈婆婆好。”

　　“行行，你们都进来吧。”陈婆婆招呼两人进门。

　　没了阿黄之后，家里显得冷清了很多 ，总令人觉得空落落的，好在每天下午程林喻都会抽时间来陪她。阿黄走了，他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婆婆让两人先在院子里坐着。以前没修顶棚的时候，一下雨院子里就会积水，老年人容易滑倒。程林喻劝周围的邻居一起凑了点钱，给这片有老年人在的家都修了顶棚。

　　何季刚搬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点，还以为修顶棚是这边的习俗，却发现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

　　“这院子真特别。”何季望着顶棚突然开口道。

　　程林喻也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望去：“这顶棚以前是没有的。”

　　“但是为了老年人着想。”他顿了顿继续说，“怕他们因为下雨的积水滑倒，就在院子里修了顶棚。”

　　“是啊。”陈婆婆从厨房端着馄饨走出来，“多亏了我们小喻，没有他就不会有这顶棚了。”

　　程林喻看着满满一盆馄饨，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阿婆我不是叫你只煮一人份的吗？”

　　“我知道你也想吃，就多煮了一份啦。”陈婆婆笑得很开朗。

　　不，我不想。程林喻默默在心中说。

　　他又转过头问何季：“你吃得完吗？”

　　何季挑了挑眉，一脸你在和我开玩笑的表情。

　　程林喻又寄希望于陈婆婆：“阿婆，你中午吃饭了吗？”

　　瞧瞧他问的什么没有水平的问题。

　　“吃啦。”陈婆婆还是很宠溺地朝他笑着，把盛好的馄饨推到他面前，“吃的也是馄饨。”接着又盛了一碗给何季。

　　程林喻没办法了，只好拿起筷子硬着头皮吃。结果没吃两口，他就打了一声很响的隔。

　　尴尬得他简直想立刻挖一个坑把自己埋了。

　　由于那声音实在是饱满又响亮，陈婆婆没忍住笑了，何季也忍俊不禁。

　　“不行，我真吃不下了。”程林喻放下筷子，摆着手说。

　　“你今天的战斗力不行啊。”陈婆婆打趣他道。看他涨红脸的模样，她又加了一句：“平时都能吃好几碗的。”

　　何季也忍不住逗他：“看着这么瘦，没想到原来是个大胃王啊。”

　　看他捂着肚子面色不善，何季又立刻敛了笑容：“怎么了，是胃不舒服吗？”

　　“都怪你那家店里的菜太好吃了。”程林喻恨恨地说。

　　“真的没事吗？”何季再次询问了一遍。

　　见程林喻摇头他才放下心。

　　程林喻低头看着何季碗里的馄饨说：“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他打算把自己的那份留着晚上再吃。

　　闲来无事，程林喻开始偷偷观察何季吃东西的模样。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把馄饨送到嘴里后他闭唇咀嚼，吃得很慢，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自己好像有点吧唧嘴。程林喻有些难为情地想。

　　明明只是一碗馄饨，他却总觉得何季在吃牛排。

　　等何季吃完后，程林喻主动提出要帮忙洗碗。

　　“他真的很特别。”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何季轻声说。

　　“是吧。”陈婆婆赞同道，“他一直都是这么乖的孩子。”

　　“小喻他其实很怕生来着。”她用手在自己胸前比了比，“他这么高的时候，为了帮我修顶棚，挨家挨户去敲门，劝不熟的邻居出点钱或者出点力。不管是遭了冷眼还是被骂，他都不泄气。”

　　“别看他圈子很小，他对亲人朋友都特别掏心掏肺。”她语气有些哽咽，“怕我一个人孤单，他一旦空闲就会过来陪我，都没时间和同学出去玩，更没时间多交点朋友。”

　　“我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但他一来就会呆一下午。以前阿黄在的时候还可以跟他一起玩，现在他只能陪我说说话，帮我照顾一下院子里的花。”陈婆婆看向花坛，指着一棵苹果树说，“那是三年前小喻亲手种下的，现在都开始结果子了。”

　　“等果子成熟了你们都要来吃啊。”她眼角挂着泪花，很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