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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世界的大门(1) 梦这个东西 ...

  •   这几天相处下来,沈初越发觉得齐禾是个善于交际的人,或者说,是个热心肠的人。

      除去偶尔给他带早餐之外,还总会在下楼时捎上一两罐汽水给宿管阿姨,阿姨每次都会笑眯了眼,摇着扇子和他打招呼:“汽水小哥又起这么早啊?”

      所以沈初得出结论,齐禾这个人是无意识地对身边人好,是个不错的人。

      但那份好意到他身上,他就忍不住计算好每一笔账:别人给了他什么,他要还些什么。在他的成长经历里,至少在他沈初头顶的那片天,是从来不会掉馅饼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

      今天是水果捞店里的酸奶盒,明天是便利店里的薯片,后天是在海洋馆打工所以没法拿吃的于是用上了之前在便利店打工时多薅的泡面。

      总之,他是个拎得清的人,是个早早计算好的人。

      本以为这种偿还能消除不安,或者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营造的距离感,从而减少对他的“好”,但可惜,酸奶盒、薯片和泡面遇上了齐禾,碰撞出了超出他想象的化学反应。

      “黄瓜味薯片!”齐禾眨着他的大眼睛,笑得人畜无害:“巧了,我最喜欢这个口味的。”

      他边拆开包装边递给沈初,示意让他也吃:“清清爽爽的,就像含了海水里的小冰块一样。”

      不知道该说齐禾是钝感力比较强还是遇到吃的就天然兴奋,反正他并没有按照沈初的预想渐渐同他保持距离,反而更热络了。

      沈初隐隐有些头疼,总感觉这样下去,会产生些他以后难以偿还的东西。

      九月底的晚月珠圆渐转,移到沈初笔下,就是少女脸侧的珍珠耳环。

      他有空的时候就会接接稿子,有时候在纸上画,有时候在平板电脑上。

      洗过澡后微惹湿意的白色T恤笼着少年单薄的身体,因着一手作画一手托腮的习惯,撑在桌面作为支撑的手肘带动他的身子往左微倾。

      齐禾起身倒水时隐约瞥见了沈初肩胛的漂亮形状,他很快敛回目光,静静坐下,不去打扰对方。

      沈初垂首低眉,比照着委托人发来的文字,画出了小说女主在草原上回眸的场景。女孩儿在起风的绿色草原上微微回身,黑色瞳光里辨不出喜怒,只定定望向画面外的故人,像在回望一段蒙尘的漫长时光。

      沈初是个责任心异常高的人,他会利用通勤往返的时间阅读这份委托的原文,虽然不至于读得仔细认真,但也一目十行地扫完了前后内容,让自己对人物形成一定的印象。并且是相对准确的印象。

      所以,在落笔前,沈初在一侧草原上多添了一枝不该长在这里的红色玫瑰。迎风微荡的一抹鲜红只存在于女主和故人难言的回忆中,此时却从回忆里掉落,开在女孩儿的脚边。

      是回忆穿透了现实,还是现实滋养了旧梦,任君解读。反正,这是沈初下意识的一种感觉。

      他把有玫瑰和没有玫瑰的版本都发了过去,让对方挑选自己喜欢的那张,并说明如果不满意,他可以再做一两次微调。

      那边很快就来了消息,先是一大串的感叹号,然后是表达自己有多喜欢带玫瑰的那张,接着就是红玫瑰是神来之笔、水衣大大nb、自己很喜欢不需要修改等一系列彩虹屁。

      齐禾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莫名就觉得眼前的数学题变顺眼了。

      交了画稿,收了转账,沈初闭上眼睛在座位上揉脖按肩。

      他很开心对方能喜欢那朵玫瑰。他只是觉得,孤单的绿丛里,该有那样一朵极具生命力的张扬,不作为点缀,而是作为精神的支撑,让人拥有伫立孤原的勇气。

      睁眼时,他在窗台上看到圆月洒落的银光,银光被身后少年在台灯前左右摇晃的身影搅碎,碎成零散的,状似玫瑰花瓣的光影。

      那少年细碎地念着数学公式,颇烦躁地左摇右晃,就是定不下来。

      于是沈初进被窝前,顺手放了颗据观察齐禾应该挺喜欢的柠檬糖到他桌面。不出所料,他对上了齐禾发亮的双眼。他确实是挺喜欢的。

      这也算是偿还的一小步吧,沈初想。

      齐禾喜欢柠檬糖,大概是享受那种微酸过后的香甜,但沈初吃柠檬糖,是觉得那股萦绕不散的酸涩给他以真实存在的感知。

      这天夜里,漫在他梦里的柠檬糖,也尽是酸楚。

      梦就是那么奇怪的一种记忆方式,某个瞬间,你隐隐意识到这是虚假的幻影,却慢慢在越来越熟悉的场景,或因为拼命想逃离却无法逃离的人出现在眼前,而逐渐相信那一刻的真实。即便是有所偏差的对白、面目模糊的人,但那些曾经真实的感受再次猛烈侵袭时,你就被不由分说地拖进不堪的过去。

      父亲是在他十岁的时候离开他们家的。在离婚手续办成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毕竟他们是走在街上都会由父母一人牵着孩子一只手的,温馨和谐的家庭。就连吵架,他们都不会当着孩子的面。

      梦里,父母隔着房门低声斥责彼此的一幕重现了。被说话声吵醒的沈初睁开朦胧睡眼,时针指着六点,还没到该起床上学的时候。但就是这个清晨,他听到门外传来压抑的、重重的咒骂。对,是咒骂。

      他听着他最熟悉的两个声音用最难堪、最脏的字眼相互攻击。

      从雪崩似的情绪宣泄到一笔笔清算旧账,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他爸爸眼里,他妈妈有那么大的控制欲,那么自私。他也同样在他妈妈的嘴里,听到了一个同样自私,甚至背叛家庭的爸爸。

      他们越是压着声音嘶声怒吼,他蜷在被窝里的身子就越禁不住地发颤。明明骂对方、诅咒对方不得好死的人不是他,但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们以为关上房门,他就听不见了。

      但他早就观察到了。或者,不用观察,他浸泡在这样一个用温馨装点的冷漠家庭里,早就用最真实的身体反应和心理感受感知到了父母的异样。关上家门后,那些脱口而出的厌嫌,下意识的白眼,和憎怨对方的眼神。

      小沈初的心还在剧烈跳动着,他将自己越蜷越紧,压迫到自己无法呼吸,直到场景转换,从房间到了客厅,争吵声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妈妈烦躁又无奈的责问:“我给你买了这么多练习题,你怎么就是没有长进呢?”

      “我为你付出了时间和精力,你为什么不能用成绩反馈我?”

      “我为你……”

      “我为你……”

      就好像她为你夹一块鸡腿,是希望你能用“变聪明”的卷面分数来回报她,好让她知道她在厨房的辛劳不是白费。每天的开销,自己的精力和劳力,每一笔账她都要记,并且要让她的丈夫和儿子知道她的付出。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她连带着变白的头发、变皱的肚皮、变黄的脸,全部都归咎到家里这两个男人身上。她说不出责怪小沈初的话,但她别过脸,挥手不让小沈初碰她的那一刻,让小沈初明白了自己是讨人嫌的。

      妈妈冲进厨房,拿出那把不知为何而买的新刀,高举着,大哭着,跪坐在了地上。

      声音又变了,从放声嚎哭到被窝里的抽噎。在时针同样指向六点的时候,门外静默无声,蜷成一团的小沈初却抽噎着,在噩梦中醒不过来。

      梦这个东西,光影是假的,人是假的,甚至连事件都是假的。

      只有难过是真的。

      当齐禾的闹钟响到第七下,沈初睁开微酸的眼。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埋进微微起凉的枕头。

      他下床,拖着乏力的身子走到齐禾书桌前把他手机上的闹钟摁停。

      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见齐禾的被子掀开一角,床上和屋里都不见人,手机却落在桌上。

      他机械地坐回自己床边,定了定神,想从那种心里揪成一团、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生理性难过中努力地往外走。但越想摆脱,就越被遥远的痛楚攫困,直到宿舍门被无声推开,一线明亮的光束照到他身边。

      怕人还没醒,齐禾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却见沈初已经坐了起来。

      他把一袋小笼包放到沈初桌上,笑着说:“今天居然被我逮到了随机出没的小笼包,皮薄馅儿多,你待会儿趁热吃!”

      他已经换好了球衣,进屋后目标明确地放下早餐、拿起手机、捞起外套,就跟沈初说了句:“走了。”出门前,他笑着补充道:“就冲小笼包,今天也是有好运的一天。”

      关上门,齐禾的嘴角马上就沉了下去。沈初的眼尾,哭得比他出门买早餐时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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