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月阳燧》叶洽

11、偃月 趴在地上的

　　趴在地上的人都披沥扑噜的站起来，红着眼睛一个个都像野兽似的想把季莫撕了。
　　“我知道你们想看我的绝世武功，”季莫耸耸肩“但是我仔细想想现在我的穴位还封着，为了找霍大哥解开穴道不值得，转念一想，现在夜深人静的，我要是喊一声，他听到了，出来了，岂不皆大欢喜？”
　　武师爷悲叹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寿辰，怎么就挨上这么个扫帚星，他是想个方便的招，可谁没想到啊，要不是不想打扰百姓的睡眠，还用他费劲喊这一嗓子。
　　“师爷，季某大概知道霍兄的位置了。”幸好季莫在所有人都控制不住想杀了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人话。
　　“在哪里？”武师爷终于送了口气，天快要亮了吧，还有两个时辰，今天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东面，”季莫手一挥，大家顺着指间的方向果然很模糊的看到一个人影。
　　“你出来了，”季莫先朝丑怪走过去，“看来我师傅叫我说话要洪亮这一点真的没错。”
　　丑怪偷偷瞄一眼季莫，他有些怕季莫会骂他。白天的时候听到武小姐那么说他心里很难受，一心只想赶快逃开，不要再听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一时间变的糊里糊涂，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方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点映像都没有了。
　　自己不认识路，又怕会吓到别人不敢问路，后来听到旁边有人问到怎么去府门，心中便默默记下，等到街上人少的时候才回到这里。结果不知为什么这里晚上有很多人在大街上奔走，丑怪想若是有人晚上见到他又会像当年的车夫一样误以为见到鬼了，怕把人吓坏了，就躲到擂台后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许真是因为长到太小了，那么多的人来来往往竟一个都没看到他。
　　“你来……找我，”丑怪没想到季莫会来找他，他一直都觉得季莫是不会用晚上休息的时间来寻找他的。
　　废话！不找你的话怎么办！季莫白他一眼。他在丑怪身上花的钱现在可是一分都没收回来，要是他没了，这几年他岂不是白干了。
　　武师爷也走过来，丑怪看到他有些害怕，武师爷多年在风雨中拼搏，造就他鹰一般的犀利目光，丑怪惧怕那种眼神，大脑中似乎跳出几个模糊的图像，可是又说不清是什么，但好可怕，有股极寒的麻木慢慢爬上心头，丑怪有些无法呼吸，冰冷的汗从额头滑落。
　　季莫用身体遮住丑怪的视线，他皱着眉头，丑怪怔怔的看着那深深的纹路，为什么又出现了，自从离开桃源他就很少看到这种表情了，不是有时因为生气而出现的纹路，这种纹路好难懂，每次都让他心慌。
　　季莫把刀递给倚在墙角冷汗直流的丑怪，脸色骤然变化，

　　“试试看能不能拔出来了，”季莫笑的灿烂，看的丑怪一阵眼花又是那种诱惑的笑容，这种表情更可怕，每次一见到这种笑容就绝不会有好事情，“别勉强，你的身体太虚，偃月未必会听你的话，试过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季莫语气温柔的不像话，可越是温柔丑怪就越觉得芒刺在背，因为那语气他一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丑怪迷迷糊糊的接过偃月，他不明白这季莫在说什么，他从没见过偃月，虽然他不知道曾经他见没见过偃月，但至少他从被季莫捡回去那天起就没见过它，偃月在他的手中很陌生，丑怪虽然失去记忆，但很多东西他的脑中还是有一定认识的，像马啊，羊啊之类的他一经人提醒再摸摸便知道了。而这把偃月摸起来绝对没有白天见到的大黄牛摸起来有印象。

　　季莫看着丑怪为难的脸色，挑挑眉毛，丑怪当然拔不出偃月，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圣手胡编，不，圣手神辩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这次他只是想耍一下这群自称元老的大人物，讨厌他们嫌贫爱富这一点，马上天就要亮了，只要鸡一打鸣一切就好办了。

　　丑怪从季莫那完全不由心生的脸上得不到答案，可季莫说了他就要照办，心想不过是拔一把小刀，干吗这么多人围着他。左手握着刀鞘，右手轻轻一提，抽出刀身，递给季莫，“拔出来就可以了吗？“
　　偃月的寒气扑面而来，光亮的刀面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在每个人的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痕，这光痕射呆了一群元老，也射傻了季大神医。

　　元老惊讶当年“神采飞扬”的霍玉茗竟然变成这副样子，他在救整个武庄的时候是那么英勇，现在却瑟缩在一个角落中眼巴巴的看着季莫。
　　季莫惊讶于他妈的那个要死不活浪费粮食的大疯子霍玉茗给他的竟然是把假刀！！！

　　季莫也开始冷汗直流，玩游戏穿帮是最让人郁闷的，尤其是这种明显的大穿帮，他根本没有想过丑怪会拔出偃月，因为他太信任霍玉茗了，以为就算他真的走火入魔，也还是那个做事一板一眼的霍玉茗。早知道让丑怪假装很费力就好了，这么轻易让谁看了都不带信的。

　　果然一个小辈出头指出这刀可能是假的，听声音可能是他第一个爱护其臀部者，季莫背对着那群人直想哭，他都已经臭名远扬了，当然不怕更臭，可是他无法容忍的是他头一次骗人没到一天就被人揭穿了。可恶的霍玉茗，枉费我那么信任你是个有风度的大虾，偃月你不爱给就不给呗，拿个假的糊弄我，我当你言而有信，连货都没验就走了，揣着这假偃月乐呵了好几年，现在哭都来不及了。

　　身体微胖的好事者大步留腥的走到丑怪面前，季莫发现丑怪的脖子明显往下缩了一块，身体也有些发抖，丑怪张的骇人，但唯唯诺诺的让人怕不起来，这壮汉能跟熊比个头了，还凶神恶煞的，难怪丑怪会抖。

　　大汉一把抢过假偃月，瞟了一眼季莫，这帮人刚才被那么羞辱，又对季莫的光荣事迹略有耳闻，一想到能当面拆穿这个拿着医生当幌子，到处招摇撞骗的混蛋，竟莫名的兴奋起来。

　　要是以前有人敢对这把偃月动手动脚的，季莫早一巴掌糊上去了，可现在想到这把偃月将给他带来的羞辱，他恨不得抢在壮汉前毁了它。

　　壮汉故意只用右手的两只手指提溜着刀鞘，左手的两只提溜着刀柄，一脸得意，轻松自在非凡的往两边拉，刀没动，他皱下眉，又使下力，刀仍然没有动静，壮汉急了，双手紧握两端，使出吃奶的力气，可偃月依旧纹丝不动。

　　武师爷脸色骤变，他方才会让这壮汉去拔偃月，自然是觉得着偃月有假，自己身为元老理当不参与小辈的胡闹，可现在的情况吓的他一身冷汗，这算什么，偃月不动就说明他的放任弟子怀疑偃月与霍玉茗真伪的行为多么可笑，说明自己又被这个季莫混球装出的震惊摆了一道，自己的脸面何存。可武师爷转念一想，这上前的小辈是个他连名都记不住的无名小卒，刚才的擂台比武足以向他们证明这看上去痴傻的丑人武功的高强，如果他和季莫联手演戏也有可能，自己如果不亲自试下偃月又怎知真伪，现在还不是只顾脸面的时候。

　　“真是冒犯，真是冒犯，”武师爷笑眯眯的走向壮汉，从他手里接过刀，“是我教导无方，竟胆大妄为的去怀疑霍大侠，我武某人向霍大侠赔罪。”他一边说一边向刀内送真气，心想如果蛮力无法拉开刀，用气从内部破坏机关就不信这把刀会如此□□。

　　丑怪当然不明白武师爷在干妈，感觉他要把刀给自己，可刀不是他的，是季大夫的，想说又怕啊说错话，没敢张口，可这武师爷非但拿着刀不放，还暗自使力，似乎僵持什么，他看看季莫，发现他狠狠的盯着自己，连忙低下头。

　　季莫神色异常凝重，如果连武功神乎其神的武师爷都打不开这把刀的话，季莫没有理由相信这把偃月是假的，霍玉茗再无聊也不会闲到去做一个只让丑怪打开的刀送给他，而如果这把刀是真的他所带给季莫的冲击将不亚于偃月是假的，丑怪能打开偃月的可能性只有两个，第一，他就是大名鼎鼎霍玉茗，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在他救回丑怪的三个月后那个白痴还曾疯疯癫癫的跑到他这讨酒喝，结果被他灌了半缸用来给那些富家太太泡脚用的药酒，至于他后来吐了几天他就没有太考究了。第二种情况，沉着如他也想都不敢想，那就是霍玉茗真的死了，而偃月认了丑怪当主人，想到这点季莫有些发抖，他真的很害怕。霍玉茗死了，谁来接他的班，照顾师傅留下的一山猴子，他可不想去！死都不去。

　　“师爷，你不打算把刀还给霍大哥了吗？”
　　季莫还是季莫，看着师爷和偃月较劲他还是乐了，到底会不会去管猴子是以后的事，霍玉茗真死了就把丑怪丢过去陪他接班，情况不会比在世外桃源那差的，现在情况虽然变化，但武师爷的银子这回是赚定了，等没有别人的时候得好好谢谢丑怪。
　　“老朽真是糊涂了！”武师爷将偃月放到丑怪的手中，丑怪意外的发现武师爷的手指在颤抖，那双苍老的手竟像捧着佛像一样捧着偃月“我竟然会怀疑偃月的真假，糊涂啊，糊涂啊！！”
　　丑怪惊讶的看着武师爷，他不禁手在颤抖，整个身体也在颤抖，他缓缓地跪在丑怪面前，丑怪不知如何是好，求救般看着季莫，季莫只是摇摇头，让他什么都不要说，无论武师爷信不信丑怪是霍玉茗，这把偃月依旧是曾经救了武庄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神圣之物，也许也是即将救整个武林的神圣之物。
　　在那个夜里，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人看他的表情不再是鄙夷，里面有很多不同的情绪，但至少没有鄙夷。
　　也是在那个月亮在黎明前最明亮的日子，他第一次看到季莫简单纯粹的笑容在他脸上一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