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月阳燧》叶洽

12、疑 丑怪迷迷糊

　　丑怪迷迷糊糊的就被好多人架回武庄，又迷迷糊糊的被人带到一个风景别致的小院，然后迷迷糊糊的有人带他去沐浴，最后迷迷糊糊的跟着武师爷来到武庄的祠堂。
　　武庄因为要给武师爷庆寿本来就聚集了很多人，这下听说失踪五年多的霍玉茗重现江湖，短短一天之内又有很多邻近的赶了过来。丑怪迷迷糊糊的被很多人围着，头很晕，呼吸也不顺畅，身边好多晃来晃去的人影，他觉得好疲倦，可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休息，季莫也不见了，无论他怎么寻找也没有他的影子，丑怪心堵的难受，向前走了两步，却有点头重脚轻，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平衡。
　　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要和地面亲密接触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药味，下坠的身体落在结实的臂弯中，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太阳穴，让丑怪浑浊的思维稍稍有些清醒。
　　“师爷，霍兄昨天在外面冻了一夜，现在略感风寒，我想还是让他回去休息吧。”
　　听到季莫的声音，丑怪鼻子有些发酸，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季莫换了一套极为朴素的衣服，青色罩衣配淡灰色的长衫，一副书生的打扮，完全不像前些日子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更不像在桃源是懒懒散散的装束。
　　武师爷连忙叫几个人去找医生，季莫微愠，喊住武师爷，
　　“我还没有医术不济到医不好一个风寒吧！”
　　听出季莫语气不善，武师爷赔笑道：“季神医昨日也没有休息好，我只是……”
　　“不用好心了，我的病人不需要你们这儿那些庸医来治。”季莫根本不领情，噎的武师爷成了哑巴，季莫这一句话要是被那些医生听到还得了，敢情他们这全都是庸医了。
　　有几个人听武师爷叫那位书生打扮的人季神医，知道季莫的辈分，恭恭敬敬的上前和他打了声招呼，季莫只是敷衍的回声好，扶着丑怪离开正厅。
　　“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回到丑怪住的小院，季莫让武师爷派来的丫鬟去抓药，又找些理由支走小院四周的闲杂人等之后，才坐下帮丑怪诊脉。
　　“可是武前辈在说话……，”
　　“你考虑他干嘛，他知道个屁啊，幸好你只是有些疲劳，要是又乱了内力，引起毒发怎么办！”
　　“……”丑怪无言以对，他知道那时如果不是季莫按住他的穴位，稳住他的心绪他真的有可能控制不了内力。虽然武师爷并无恶意，但对他来说与人的接触还是很恐惧的，他还记得未被季莫捡回去之前，就算每天都藏的很小心，也避免不了被一些人发现，然后迎接他的总是一顿拳打脚踢，和那些人口中粗俗的言语。
　　丑怪不愿回忆那时侯的事情，那是他仅存的记忆最早的一部分，却只有毫无意义的痛苦。
　　“又不说话了？”季莫的语气似疑问，似叹息，知道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回答，他没再多做等待，“你什么都别想了，睡一觉吧。”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什么感情的几个字，却安抚了丑怪的不安。
　　静静的目送季莫离开，丑怪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自己是不是变的有用了……是不是不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了……如果真的是那样，他该为此庆幸，欢呼吧……为了他……⌿也许他不该再害怕了。

　　“把逸苑所有的仆人都撤下去，看了心烦！”季莫连门都不敲一下就进了书房，根本不管此时和武师爷在一起谈话的人是谁。
　　武师爷也不生气，对季莫的无礼毫不在意，让丫鬟让了张椅子给他。
　　季莫挺佩服武老头子的气度，大大方方的坐下，又让丫鬟倒杯茶给他。
　　方才看到丑怪一身新行头时，他吃了好大一惊。武老头子的财力的确不容小觑，身材瘦小的丑怪穿上上好材质的绸衣倒有点味道，至少不再像他的仆人了，感觉金贵不少。
　　不得不称赞武家的财大气粗，让他们这么一打扮，再加上他的震撼发言，丑怪一夜之间真的从无名氏变成霍玉茗了！
　　这武林中的人与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明白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几乎都是像武庄这样的大门派说的才算。
　　当年霍玉茗也是个神龙不见首尾的独侠，惩恶扬善，却从不以真实容貌见人，连武师爷本人也没有见过他的脸。
　　霍玉茗武功造诣极高，在那时几乎无人能比。但从虎者必无善兽，好斗者必遇强敌，当时在西漠横行，无恶不作的贾落尊听到他的名声，激霍玉茗和他比武，霍玉茗应邀前往。可在那次决斗之后，他们都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无论世人如何寻找，可连脸什么样都不知道又从何找起？
　　而今日，突然冒出一个内力淳厚，武功极高的男子，虽然相貌被毁，身材和传说也有些出入，但在现在这个混乱的武林，一个失去记忆，态度谦恭的大侠，说他是霍玉茗，更多人会选择相信。
　　无论真相是什么，武师爷现在也踏上季莫的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都在利用丑怪，季莫利用丑怪可以很轻易地得到武庄的钱财，武师爷则利用“霍玉茗”巩固武庄的地位，大家各取所需，活的也乐和。
　　等武师爷把屋里的几位“贵客”请了出去，才把季莫请上座。
　　“你说让我撤下逸苑里的人？”
　　“不错，那些人在那晃悠我心烦。”季莫打个呵欠，不怪丑怪会迷糊，他也有些困了。
　　“你不是住……”武师爷奇了，这季莫每次来都住全武庄最好的客房，这次怎么会想去逸苑，那里除了适合养病以外，没有任何的杰出之处。
　　“我改住逸苑了，霍大侠的病未好，我住的近点也好照顾。”季莫说的正义凛然，其实他早就问了一个丫鬟，知道武师爷有话，只要是逸苑的牌子到账房取钱就不管多少都要给，有这种好事他岂能放过。
　　武师爷心想也是，霍玉茗的病除了季莫也没有人有办法，让季莫进了逸苑，大不了就是少的些银子。
　　“那我跟下面吩咐，禁止任何人靠近逸苑。”
　　“不用，吃饭的时候还是得派人来找的，只要别那么多就行，”季莫笑道，“既然师爷答应了，我就回去了，今天困死了。“
　　“去吧！”武师爷开始撵人了，和季莫再多说一会话就有可能被气死，早走早好。
　　但他也发现季莫变了，季莫在武庄住过一阵，那时从没说过讨厌让人伺候他，反倒很享受。可今天竟然说要撤掉仆人，实在不像他做的事，难道是为了……不，太不可能……如果别人这么做绝对有可能，

　　确实很累，丑怪觉得身体刚挨着床，自己就沉沉的睡了，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再没有其他人的逸苑显得十分静谧。
　　丑怪在武师爷送来的衣服中挑了一件素白长衫套在身上，他不喜欢那些花哨昂贵的衣服，他和它们太不相配。
　　习惯性的整理一下床铺，在床脚的地方，偃月静静的躺着，这个是季莫的东西吧，他怎么忘记拿了，应该给他送过去，他似乎很宝贵这把刀。
　　出了房门丑怪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季莫住在什么地方，想找人问一下，可是周遭却连个鬼影都没有，丑怪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在附近转悠几圈又回到逸苑。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的看这个地方，他本以为武师爷会给他安排一个客房，根本没想到会住进一个这么大的独门独院。
　　整个武庄建在一座不算太高的山上，分六个部分，本家的人都住在腾龙阁，豪气的建筑，奢华的装饰，是腾龙阁最为人称道的地方，西苑大多住的是投靠武师爷的英雄豪杰，南苑是远道来的贵客歇脚的地方，北苑住的是些下人，东苑也称珍苑，武师爷的奇珍异宝，名贵书典大多会放在那，而丑怪住的逸苑，其实并不在山上，它依山脚旖湖而造，夏有绿树碧荷云过雨，冬有昏黄早星雪映花，春天啼莺舞燕，对远山懒赋闲情，秋天惊寒落叶，观翠波迷醉金杯，的确是个、修养的胜地，也亏得武师爷有心。可丑怪觉得受宠若惊，若比起逸苑，他倒觉得在桃源住的小屋呆得舒坦。
　　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来，夜里的逸苑还是美丽的，他虽没有什么墨水，可欣赏美景谁都会，也不需要别人在舞文弄墨，丑怪认为默默的观赏才是对景色最大的歌颂。
　　摩挲着手中的偃月，丑怪感叹这把看起来如此普通的小刀竟能轻易的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很可笑，又不可笑，也许是老天给他的幸运吧，一夜之间他有了身份，有了住所，有了认识他和他认识的人。
　　昨天的发生的事情全都历历在目，丑怪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很轻易就拔出的刀，其他人用了吃奶的力气都拔不出来，而那些人又为什么会因为他拔出了刀就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轻轻的抽出刀身，月亮还未升起，没有那道寒光相伴，此时出鞘的刀是那么平凡无奇，刀的颜色是寒青中略带紫乌，颜色十分不均，可异常光华，丑怪盯着刀，自己的影子在刀上留下一个很模糊的映像，奇怪的是自己明明没有动，影子却不停的晃动，紧紧抓住丑怪的目光，丑怪看的出神，慢慢的图像变化了，无数的人影在晃动，耳边的风声好像吹来远方的战鼓雷鸣，吹来无数人的呐喊，突然画面混作一团，丑怪眼前变的一片血红，丑怪急忙用手抹下眼睛，再睁开，自己竟然站在一片死寂的战场上。没有战士，只有堆满了视线的尸体，丑怪惊慌的四处张望，没有一个活的人，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远远的传来阴冷的笑声，丑怪看到一个黑影，他的手里只有一个火把，他笑着把火扔在如山的尸体上，一把火，一把灼热的火，燃烧了，整个世界都燃烧了，那些死去的人在燃烧，不！没有死，没有死，那些人站了起来，他们全站了起来，互相撕扯着，咒骂着，丑怪想要逃，可是身体却灌铅般动弹不得，一个人发现了他，尖叫着向他冲过来，所有人都冲过来
　　“不要！”丑怪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他抱住身体，哭喊，“不要！不要！求求你们不要！”
　　“啪！”耳边清晰的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没有感到那些人的扑上来的撕扯，只是脸上多了一片火辣辣的疼，丑怪抬起头，一片夜色，宁静的夜色，一个人，深皱着眉头的人。
　　“瞎叫唤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季莫吼到。
　　不见了，那些人不见了，丑怪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刚才……，那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季莫叹口气，丑怪坐在地上发傻，手中还紧紧的握着偃月，他把丑怪拉起来，让他重新坐回石凳上。
　　“看见什么了？”
　　丑怪摇摇头，他说不清看到的是什么，决战沙场？金戈相向？暗红的天日？那是什么，是他的记忆，还是这把刀的记忆……
　　“它还是那么喜欢让人看到幻觉，”季莫讪笑，“就这么点本事，哼！”
　　他从丑怪的手里抽出刀，在手中比划了几下，“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似乎听他们提过，但是他那时听的糊涂，不知道哪个名字是属于这把刀的。
　　“偃月，记住它的名字，”季莫挨着丑怪坐下，感到丑怪身体有些颤抖，“也记住你的名字，霍玉茗，鼎鼎有名的霍大侠，它的主人。“
　　丑怪低头瞅季莫手中那把朴素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短刀，偃月吗，很好听的名字，可依旧很陌生，真的很陌生，只有一丝熟悉，却摸不清。
　　“我不是霍玉茗……”他的声音很轻，怕附近会有武师爷的人听到。他不明白季莫为什么让他当霍玉茗，为什么骗那些人，
　　季莫没有说话，他把刀鞘也拿了过去，把刀插在里面。
　　丑怪还在等待他的回答，季莫反而拉起他的手，丑怪惊得往后躲，连倏地通红一片。
　　季莫哈哈大笑，“霍大侠怎么了，这么唯唯诺诺的，别人看了岂不笑话。”
　　“我不是……⟪”丑怪急了，虽然没有记忆，但他心里清楚的很，他不可能是他们说的霍玉茗。季莫那时的脸色命名白白的告诉他，霍玉茗是另外一个人，不然城府那么深的他，是不可能把真正的震惊摆在脸上的。
　　“但你现在是了，”季莫面色凝重的按住丑怪的肩，“霍玉茗是你，你是霍玉茗，无论你怎么否认，当武师爷对江湖的人放出他找到霍大侠的消息的时候，你的身份就定下来了。丑怪你听着，如果你想医好你这废人般的身体，你就必须做霍玉茗，无论你是否愿意。”
　　为了医好自己就要做别人吗……_丑怪的疑惑是没有人会给他解开的，不懂，可还是咬牙接受，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如果霍玉茗的身份可以让季莫减轻负担，得到他无法靠自己给出的回报，那又何尝不可，本来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一个身份对现在的他并不重要，同样拒绝一个身份也毫无必要。
　　但心里的那种疼痛该怎么解释，就算不重要，就算如此也会痛苦不是吗？就算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代表愿意成为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是吗！他是失去了曾经，但他该有的现在呢……也要失去吗……
　　“我……，先回去了……”可是他不能说，他有什么权利说，这条命不是自己的，连这条低贱的没有人会想要的命也不是他自己的啊！
　　看着丑怪落寞的背影，那总是拖着一条腿，走的很缓慢的背影，季莫烦躁的抓抓头发，他该怎么说，说什么？他起初只是想开个玩笑，可很多事情不是他掌握得到了的啊，他又怎么会知道丑怪拔的出偃月。况且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好，他成了霍玉茗，武师爷会尽全力给他治疗，这也是他会带丑怪离开桃源来到这的目的啊！
　　只不过一切变的更容易罢了，可为什么他还一副受伤的表情！
　　季莫深吸口气，也许他真的错了，不该让丑怪碰偃月。方才他在西屋睡不着觉，心中整理着明天要买的药材目录，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知道丑怪起来了，便想出去看看。
　　打开门，看到丑怪在园子里转了好几圈，好像在找什么，想想还是别打扰他了，刚要回屋，却发现丑怪拔出偃月，随后就猛的一颤，他以为丑怪的病有发作了，急忙跑过去。
　　仔细检查，丑怪并没有病发的症状，可奇怪的是明明自己站在他面前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勾勾的看着前面，无论他怎么唤他，也没有变化。季莫知道他着了偃月的魔，偃月以前的那些主人都会陷入偃月的幻觉中，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打破幻觉。
　　在他正苦于无方的时候，丑怪突然大叫起来，平时黑色的眼睛又放出那种红色的光芒，和第一次看到的不同，这次的光特别的强烈，好像要滴出鲜血一样的红，季莫慌神，情急之下狠狠地煽了丑怪一巴掌，没想到还真把人打回来了 。
　　看到丑怪不明所以的目光，他下意识的吼了一句，像在遮掩什么，他不知道。
　　是什么让丑怪眼睛变成红色的呢，是恐惧？在那一瞬间季莫觉得他很熟悉这种光，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这丑怪到底是谁，那天擂台上虽然只是几个简简单单的招试，便足以制住千楚奚的快攻，仅此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武功之高，还有他的轻功的境界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此高手却没有人注意到，霍玉茗销声匿迹的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值得留心的新起之秀，但丑怪若是真的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那又为何会招惹到什么人，害他至此呢？现在连霍玉茗的爱刀也为丑怪出鞘，想到霍玉茗，季莫打个哆嗦，难道他真的死了，可世上会有谁杀的了他呢？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

　　季莫打了个口哨，树林中扑腾扑腾飞出一只纯黑色的小鸟，季莫带他回到西屋，翻出巴掌大的一块小纸，在上面飞快的写了几个字，塞到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筒中，绑在小鸟的右爪上，
　　“去吧，回你那白痴主人那去。”
　　季莫支起窗户，鸟儿像听懂话般啄了啄季莫的嘴，展开翅膀没入夜色中。
　　现在只有等待了，季莫趴在桌子上，一切都乱套了，云烟也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很多，本来说师爷大寿之日见面的，他要是不出现丑怪身上的毒怎么解呢……_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