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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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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这种心脏密密麻麻,无孔不入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他像是坠了海,有什么东西正拽着他往海底沉。他张了张嘴,很快被呛了一口海水。
海水过肺的感觉是那么真实,带着浓重的苦涩,占据了他的神经。
……痛
太痛了。
林苑在睡梦中动了动眼睫。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对那个人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抱有什么样的心思,他只知道,只要一有人提到那人的名字,他的心脏就会疼,脾气也会变得异常大。
可当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他,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的时候,林苑又会平静下来。他像是被人抽了魂魄,又自己一点点往回收。良久,他才会开口:“算了吧,他不会要我的。”
他不会要他的。
霍凌尘那么傲气的一个人,曾经为了挽留他,把身子骨放到了最低。他那颗似乎永远都是仰着的头,为了他,仿佛低到了尘埃里。他亲手折碎了自己的傲骨,将碎片捧在手里,却被人无情的拒绝了,甚至临走之前,那人还要对着满地的碎片踩上一脚。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容许一个折损过他傲骨的人再次出现,把他曾经做过的蠢事一桩一桩拿出来给他看。
林苑了解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从没想过去找他,也没必要。
他想,霍凌尘大概已经忘了有他这么个人了吧。
毕竟他们只处了三个多月,而却足足分别了八年多。八年,足够把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连点回忆都不剩了。
只要他想。
可偏偏霍凌尘就是个健忘的人。
林苑现在处于半睡半醒。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副驾上的沈庭在跟司机聊天,在说什么“上安街”,“逢春路”。
逢春路是位于整个海淀区最靠近湖泊的一条主路。再往前走,不出三百米,就会有一个风景秀丽的野生湖泊。因为靠近郊外,这片地方没什么人开发,湖泊周围都是野蛮生长的树林,空气清新,保密效果也是格外的好,一般只有周围人才会知道。所以大多数人会选择在中午或者早晨结伴在周围绕着这片小树林溜达化食,趁机多吸几口户外的新鲜空气。
但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敢来了。不是因为治安不好,而是这一片大晚上给人的感觉很幽寂空旷,加之路边几盏路灯发出的暖色黄光,整个场景衬托的有点像动画片里的白骨森林。
没想到那个所谓的明星居然会把台球馆开得这么偏。
不过对于逢春路,林苑感触颇深。不仅是因为这条街的名字好听,更重要的是,他的大学在这附近。
林苑在两个人的交谈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马起来,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靠在玻璃上看了会窗外。
两边都是种植的白杨树,高耸挺拔,随着车往前而快影剪辑般飞速往后撤,千篇一律,一道都是如此。
林苑撑着眼皮看了一会儿。
时隔多年,重走来时路,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感慨的。但当感慨过去,突然涌上的一层无聊又让他开始在心里琢磨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把目光重新放回到玻璃上,看着那层薄薄的水汽,林苑忍不住出手在上面划了一下。
很幼稚的行为,林苑却觉得理所当然。他甚至认为车窗上的雾本就是天然的画布,生来就是用来画画的。
他在上面涂涂抹抹,很快就有了个雏形。
那是一个侧脸,整个脸部线条很凌厉,鼻梁高挺立体,像是用刻刀削出来的雕像。整幅速写虽然简陋,但仍将那个人的五官特征清晰明了的表现出来,可见同一件事,他究竟来来回回做过多少遍。
林苑对着那个不足巴掌大的侧脸再次出了神。
只是这次不出一分钟,林苑的“怀旧计划”就被沈庭无情打断了:“又是这个。”
“……”
“你倒是说说,这侧脸画的到底是谁啊。每次问你你都不说,害得我好顿猜。”
“没谁。”林苑抬手把画抹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随便画画你能每次都画一样的。”沈庭明显无法接受有人这么敷衍他,“说吧,这是不是你初恋?”
林苑没否认,也没敲定,空气中似乎弥漫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尴尬。过了良久,久到沈庭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敏感的话题时,林苑才缓缓启唇,很温暾的“嗯”了一声。
他承认了。
沈庭立马了然,“你初恋是短头发啊,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个类型的……”
怕他接下来的话又扯到盘问人口信息上,林苑出声打断他:“还有多长时间能到。”
沈庭:“怎么了?晕车了?”
“时间充裕的话我再睡会。”
沈庭:“……”
沈庭:“别睡了,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虽然说是五分钟,实际情况却没用上。前面路口原本需要等三分钟的红灯在他们靠近的一刹那变成了绿灯,一路上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沈庭说的台球馆。
下了车,林苑往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这里离他的大学不算特别远,但是很偏。台球馆没有很明显的标识,外表是一贯的黑白色调,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得出里面装修得很简约,一般人真的很难看出这是个营业场所,更像是某个私人诊所。
某一瞬间林苑有种被拐卖了的错觉。
“别看了,都是得有圈里人带着才能来的,平时基本上不对外营业,只有老板不在的时候才会偶尔开放。”沈庭笑了笑,不过那笑容在林苑眼中被硬生生给扭曲了,有点不寒而栗,“一般人找不着这儿。”
也对,要是所有人都能找到这,岂不是就成免费的线下明星见面会了。
雨滴依然“咚咚“的往下砸。面前是十多层整整齐齐的水泥台阶,台阶的正上方有一层巨大的透明色格挡,像是个精致的雨棚。雨滴落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类似于鼓点乐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林苑总觉得这家台球馆外表装修的风格格外熟悉。联想到自己有个许久未见的童年玩伴似乎也很喜欢这种黑白冷酷的色调,小时候第一次自己动手DIY就把房间搞成灵堂,于是忍不住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与此同时,沈庭已经往上走了几阶台阶,回头瞅他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出声催促:“别傻站着了,走吧。”
林苑慢吞吞的抬脚:“哦。”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爱发呆。”沈庭老早想问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林苑又往上迈了几阶台阶,等到和沈庭处在同一层时才道,“昨天熬夜写了三个小时的代码。”
沈庭大为吃惊。他虽然不了解怎么写代码,怎么编程,但他亲眼见过林苑拿着电脑对着里面一通输入,输入的内容全是些让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沈庭记得当时自己只看了五分钟就觉得眼睛直窜花,闭眼睛缓了挺长时间才不天旋地转。想到昨天晚上林苑对着海量字母数字足足看了三个小时,他觉得颇为致命:“你不要命了?再敬业,你也别把自己往死里搞啊。”
“死不了。”林苑继续往上走,侧眼看他,“习惯了。”
“习惯个屁……”沈庭忍不住责备他,“现在已经不是在国外的那段日子了,没必要把自己搞成这样。你现在工作不是挺稳定的吗?虽然赚的不是很多,但平时生活没问题不是吗。”
林苑一言不发,自顾自的上到最后一阶台阶推门往台球馆里走。
其实沈庭说的不无道理。
之前在国外,林苑的工作极其不稳定,单位换得特别勤。有一阵虽然工作稳定,但相应的活也重。有时候甲方催着要,他就得熬夜加班赶进度,时常整宿整宿不睡觉,一连气熬上三四个通宵。
当时沈庭也在国外,工作依旧是电影制片。起初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林苑放着国内安安稳稳的国企工作不干,非要出国来闯。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不说,在人均消费极高的国家甚至连温饱都是问题,有时候还需要接济才能勉强维持。
不过,看那几个月的状态,林苑似乎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挫折。这个挫折大到让他没法在国内继续待着,只能冒着风险出国。
沈庭之前旁敲侧击的问过几次,却始终没问出个结果。他和林苑小时候是邻居,初中又是同班同学,关系好到几乎无话不谈。但上了高中他去国外读书,由于两地时间跨度极大,加之国内高中生活不比国外的开放式教育,艰辛又难熬,每天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他想联系,可始终联系不上林苑,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因此疏远了起来。
直到上了大学,生活逐渐恢复正轨。在远离了那段无头苍蝇般的时光后,大学的安逸仿佛是一道缓冲,渐渐的,两个人又有了联系。
每次他询问林苑的就业方向是否有着落时,林苑都会回复他:“还不错,大四准备去实习,已经投了简历,是个国企。”
他一直以为林苑生活得很好,即将有个稳定的工作,有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生路。
直到。
那通电话的到来。
沈庭到现在都还记得那通电话的内容。
当年的长途电话,平均一分钟要一块钱。那时电话刚接通,沈庭一如既往:“喂?”
没人回答他。
沈庭以为是信号不好:“喂?”
还是没动静。
捏着手机过了一分钟,对面还是没动静,沈庭有点不耐烦了。毕竟长途电话的话费很贵的。他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对方的话筒里,突然传出了一声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沈庭不敢随便挂了,他再次试探:“林苑?”
这次,对面的林苑出了声:“是我。”
沈庭:“靠,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林苑:“沈庭。”
沈庭:“嗯?”
又是一阵沉默。
“?”沈庭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小心翼翼道,“我在,怎么了你这是,面试不顺利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沈庭抛出来的问题,而是借着刚才的话,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问:“我能不能去找你。”
我能不能。
去国外找你。
沈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
“我被公司赶出来了。”林苑的嗓音沙哑,听着带有难言的苦涩。他轻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现在,没地方要我。”
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沈庭简直不可置信:“怎么会呢。”
“是真的。我的简历让人给退回来了,退我简历的人说,让我出去找找看吧。”
他紧接着又道:“我做错了一件事,现在,没有公司敢要我。”
“我好像,只能出国了。”
那一刻,沈庭能明显感觉到。
电话的那一头。
林苑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