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楼之谜》张少微

2、暗涌

　　围读剧本在电影公司会议室里进行，地点是李铭升定的，谢尘薇没怎么来过，她在洗手间里补妆，她以前也不懂化妆，是去了美国之后，发现每个人都化妆，所以她也试着开始学习，她现在的化妆技术虽算不上精湛，但给自己化个日常妆还是不成问题。洗手间进来一个女孩子，头发很短，戴着镜片很厚的黑框眼镜，估计是近视度数很深，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很中性的打扮。

　　她走到洗手池旁，开了水龙头洗手，谢尘薇隔着镜子打量她，谢尘薇喜欢观察别人，这也是她喜欢拍电影的原因，屏幕可以通过很多细节展现人物内心世界，她想着这个女孩子肯定是个假小子的性格。这女孩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谢尘薇在打量自己，突然之间，她脸色大变，跟见了鬼似的，转头就跑。

　　谢尘薇被弄得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她向镜子里的自己看去，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长得这么吓人吗？还是化妆哪里化错了？观察了半晌，也没弄明白所以然，她满腹狐疑地走出洗手间，回到了会议室。人基本都来齐了，孟磊和何煜两个主角在跟导演李铭升聊些什么，许蕾蕾一个人坐着，一副放空自己的样子，而刚才见到谢尘薇跟见鬼似的的女孩子，居然也赫然在座。

　　许蕾蕾前阵子来试戏的时候谢尘薇已经见过了，长像甜美，演技很普通，但也不算太差，十八九岁就入行了，虽然没演过什么重要角色，但也算演了好些年的戏，基本完成角色任务还是做得到的。孟磊和何煜两个四十多岁的老戏骨对谢尘薇不太理会，看他们的态度，谢尘薇明白，意思就是他们是看在李铭升的份上才参与这个电影项目，对她本人没有看法也没有兴趣。对于这种待遇，谢尘薇很习惯，在好莱坞谈投资的时候更是如此，她既年轻又没什么资历，更何况，还是个女的。

　　她冲他们笑了笑，也没意愿加入他们的谈话，眼神转到那个短发女孩，在场其他工作人员她基本都见过，单只有这女孩她不认识，她推测这女孩应该就是电影的剧本策划，那个笔名绵然的年轻编剧。绵然发觉了谢尘薇的打量，更慌张了，全身缩起来，好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谢尘薇真的觉得很奇怪，她工作中碰到过各式各样的人，有不屑她的，有无视她的，当然也有尊重她的，巴结她的，像这样害怕她的，还是头一次见，她正想跟绵然说几句话，冯继辉进来了。

　　财主来了，大家自然纷纷起立，孟磊和何煜也一改对谢尘薇的冷淡，马上跟大老板热聊了起来，许蕾蕾反倒好像反应慢半拍，没有马上站起来，见众人围着冯继辉，她便静静坐在自己位置上。谢尘薇走到绵然旁边，发现她额角居然在流汗，“你怎么了？很热？”谢尘薇的话让绵然吓了一跳，她慌忙回话：“没事没事。”她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擦汗，状态着实奇怪。

　　四月的天气温度很舒适，室内也没开空调，正是拍电影的好天气，居然会有人穿着格子衬衫流汗？“你觉得《白色别墅之谜》这本书怎么样？我看过好多遍了，改编过程顺利吗？”谢尘薇挺想跟人交流一下原著的，“嗯嗯，挺好挺好。”绵然眼神都不看她，含糊其辞地回答。

　　“……”看绵然完全没有要跟自己说话的倾向，谢尘薇也无奈了，只能转头跟许蕾蕾攀谈。谈了几句，谢尘薇发现许蕾蕾跟她一开始心里的预设不一样，许蕾蕾说话很单纯，甚至有点憨憨的，一点都不像在娱乐圈淫浸过，或者说很会钻营的那种女孩。“谢谢导演和制片人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演的！”许蕾蕾对谢尘薇诚惶诚恐，谢尘薇笑起来：“认真很好，不过演戏的时候要放松，功夫要花在戏外。”

　　“我知道！我爸爸妈妈从小就教导我，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谢尘薇点点头：“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我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是工厂工人，谢女士！”谢尘薇被逗乐了：“叫我小薇姐就行了，你家人没有文娱圈的，怎么会来做演员？”谢尘薇看过她的简历，是一所空乘的中专学校毕业的，也没学过艺术，许蕾蕾继续认真地回答：“好的，尘薇姐，其实就是，大家都说我长得漂亮，可以做演员，然后呢，学习成绩又不太好，小时候家里也给报了很多辅导班，象棋、书法都学过，都没学出什么名堂，我爸妈说没关系，想做什么都可以试试，我就去参加了一个选秀。”

　　许蕾蕾说话没有什么逻辑，不过大致意思谢尘薇还是了解了：“你爸妈很好。”她突然心有所感，她家境当然比许蕾蕾好很多，但许蕾蕾反倒像是被“富养”的孩子，谢尘薇从小接受是棍棒教育，什么事都要谦虚谨慎，取得了什么成绩都不可以骄傲，连名字都是取“尘微”之意，到了大学她觉得好没意思，才叛逆了那么一回，现在也算是做成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没有什么可抱怨、可不满足的。

　　冯继辉走到了会议桌前向大家致意：“谢谢大家的热情欢迎，本来今天是剧组的围读会，跟我这个投资人没什么关系，我只是顺道过来跟大家熟悉一下，大家不必觉得有压力。”他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一点都没有集团董事长的架子，加上年纪轻样貌也不错，在场二十个左右的工作人员，都立时被他折服了。

　　谢尘薇觉得冯继辉这样的性格，大约跟冯天青对他的态度有关，冯天青生性风流，情人不断，对正牌妻子薄情寡义，十年前冯继辉和冯继美的母亲癌症晚期时，冯天青也不闻不问，八年前更是认了情人生的两个孩子回家。冯继辉的成长环境中一直都有危机感、父亲随时可能抛弃他的危机感，加上爷爷奶奶对他的严格教育，所以他的性格中丝毫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那种自以为是和挥霍无度，反倒是随和、谦虚，甚至有些讨好型人格。

　　果然男孩子是要穷养啊，可惜她这个女孩子也是被穷养的，谢尘薇支着脸看美术师在展示这部戏的布景设计，随后服装设计师和化妆师讲述这部戏的戏服和造型方面的细节，最后是主要演员和导演发表对角色塑造的看法。陈书明今天也来了，他比谢尘薇想象中要矮小一点，大概只有一米七出头，而且很瘦，皮肤很白，白斩鸡似的，大约就是如今流行的那种花美男吧，他是临时加塞的演员，没有试过戏，不知道演技如何，反正也是个小角色，戏份很少，谢尘薇跟李铭升谈的时候他表示无所谓。

　　李铭升是成名很早的老导演，早年的艺术电影得了不少奖，这些年产量减少，对商业电影感兴趣了起来，也算是对资本低头了，拍了几部都反响平平，悬疑电影是近些年比较容易出高票房的电影类型，李铭升还没拍过，所以也想试试，他是行业老油条了，谢尘薇刚刚涉足国内影视业，多听听他的意见，有益无害。

　　这次开拍前的会议算是圆满结束，散会前谢尘薇还想跟影视城的负责人再谈几句，冯继辉又站起来向大家宣布：“这周六我邀请大家到我家办个烧烤会，算是电影开拍前的团建，大家可以增进了解增进感情，当然一切费用都有我负责！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不少人很配合地发出了欢呼，陈书明同意地尤其大声：“谢谢冯先生！”

　　会议在一片祥和中结束，大家都陆续离开，谢尘薇跟影视城的负责人谈了几句，抬头看到绵然在跟李铭升说些什么，她跟影视城负责人告别，走上前去，绵然一看她走近，又慌张地向她和李铭升各鞠了一躬，兔子似的跑走了。谢尘薇真的很无语：“她怎么了？”李铭升答道：“没什么，跟我说烧烤会不想去，我劝她没特殊情况还是要参加的，毕竟冯继辉是这个项目的大领导，不该不给面子。”

　　谢尘薇更觉古怪：“她到底怎么了，好像很怕我？她性格一向这么孤僻吗？不想去烧烤不会是因为我吧？”“不会啊，之前合作过一个项目，做事挺好的一个孩子，可能对陌生人有点社恐吧。”谢尘薇对李铭升刮目相看：“您连这个词语都知道？”“那当然，我会上网的。”

　　走到楼下正看到冯继辉的车开出来，许蕾蕾也坐在车里，冯继辉停下来：“去哪里，捎你一路？”谢尘薇向他们挥挥手：“没事，我也开车了。”冯继辉笑笑：“我忘了，你现在独立了。”谢尘薇挑了挑眉，冯继辉道：“那我们走了。”许蕾蕾也忙向她挥手告别。

　　这两个人……看起来倒是挺登对的，谢尘薇回忆了一下，冯继辉高中之前在她印象中好像连女朋友都没交过，后来是去的国外上大学和读MBA，就不知道感情经历如何了，他对他父亲的事情那么反感，自己肯定不会乱搞男女关系，但是冯继辉在谢尘薇心目中是个心思挺复杂的人，虽然表面上儒雅随和但实际想得很多，许蕾蕾思想却又那么简单，这两个人是否能相处得久，还真是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