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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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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惟熙并没有等太久,然而来人并不是陆羽,而是千代雪。
时值晚秋,他依旧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运动装,身形瘦高,衣料宽松,肩膀的轮廓单薄得像一张纸。袖口微微晃荡,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
“小熙姐。”
他目光扫过杜惟熙身上的伤,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初,面色平静地向她解释了缘由:“陆羽姐临时有事,让我来接你。”
打开手机,杜惟熙这才发现陆羽十五分钟前就已经发来了消息,说是查到了白颂行踪相关的线索。
好吧,这件事确实更重要。
虽说对千代雪心存怀疑,但总归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杜惟熙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人扯住衣角。
“他……是谁?”
韩瞳颤抖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眼神委屈又小心翼翼,活像是目睹出轨现场的可怜丈夫。
果然,韩瞳完全不认识千代雪。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杜惟熙也并不会因此而对千代雪放下戒心,只是到底有种白跑一趟的失望,她垂着眼敷衍道:“是我公司的职员而已。”
看着千代雪的脸,韩瞳实在无法轻敌。
冷调日光下,男人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略长的黑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眉目清丽,睫毛垂落时投下极淡的阴影,鼻梁到唇线的弧度精致得近乎脆弱。听着二人的对话,他仿佛置身事外,嘴角微抿,不带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疏离。
这样的外形加持下,职员的身份反而更加危险了。
小说和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的吗?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咖啡泼到了身上,秒变□□;捡个钢笔,不小心就会深情对视;开会的时候,偷偷在画面外接吻……
啊啊啊啊!
想到千代雪顶着这样一张脸天天在杜惟熙面前晃悠,韩瞳心中警铃大作,办公室恋情的可怕想象充斥着脑海,他急得口不择言:
“就算是职员,可是他长得也太好看——”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骤然伤感了起来。
其实要论脸,他肯定不比面前这个竹竿一样的男人差。但问题是他刚被大哥揍了一顿,面目全非,此时站在这里,随便一个路人都能被他衬托成天仙,更何况这人还的确有几分姿色。
与高挑清冷的男人对比,他就像个刚从斗殴现场逃出来的倒霉鬼。
他相信杜惟熙不会以貌取人,但他这个蠢货主动提出这一点,这不是等于提醒她注意到对方的长相吗?
“咳,”清了清嗓子,韩瞳偷瞄着杜惟熙的神色,底气不足:“其实仔细看也就那样,很普通。”
“不是特别好看。”
说完他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欲盖弥彰的补充,简直是在变相承认对方的出众。韩瞳懊恼地别过脸,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就千代雪这张和李玥都不相上下的脸,居然有人能说得出“普通”两个字。杜惟熙看着韩瞳不断变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脑补了些莫名其妙的剧情。
拳头大点的脑仁,还学人家吃起醋来了。
懒得和他再拉扯,杜惟熙将衣角从他手中抽出,摆了摆手:“行了,我要走了。”
话音刚落,车门便被人打开。修长的手指搭在把手上,千代雪微微侧身让出位置,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全程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一旁的韩瞳。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就好像站在杜惟熙身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对了,韩瞳,你记得去检查一下脑子。”
丢下这句话,杜惟熙扬长而去。
而韩瞳呆立在原地,半晌才眨了眨眼——她这是在......关心他?
*
坐上车,杜惟熙正想着如何从千代雪这边套话,对方便先开了口。
“小熙姐。”
她侧目望去,正好捕捉到他迅速收回的目光。
“你身上的伤……”他顿了顿,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方便告诉我原因吗?”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杜惟熙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千代雪会像往常一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从不越界多问半句。
她怔愣间的短暂沉默被误解成了拒绝。千代雪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抱歉,”他目视前方,“我不该过问上司的私事。”
他这副一本正经的局促模样莫名有些好笑,杜惟熙垂眸看着自己无力垂落的左手,嘴角勾起,漫不经心道:“没什么不能问的。”
“你听说过韩煦回这个人吗?”
千代雪神色未变:"听说过,他很有钱。"
“是啊,”杜惟熙将手肘支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似乎有些无奈,“这位有钱人今天在自己生日宴上受了冷落,拿我撒气呢。”
“喏,”她抬起左手,语气轻飘飘的,“手腕也是被他拧的。”
斑驳的光影在车内不断游移,此时恰好落在了她腕间的紫红指印上。
千代雪视线在那伤痕上停留了一瞬,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带着某种压抑的冷意,“……他太过分了。”
“对啊。”杜惟熙叹息一声,眯起眼睛打量着他的侧脸,心中突然有了计划。她坐直了身体,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报复一下韩煦回?”
“要怎么做?”千代雪极为配合地问出了口。
“要报复一个人,首先要知道他的弱点,所以——”她眨了眨眼,“就要辛苦你替我去监视他了。”
*
杜惟熙刚治疗完手腕的伤,又不得不在脖子上缠上一圈圈纱布。
此时还只是红肿充血的掌印,不出意料很快又会变成骇人的紫红印记,她可不想再顶着这样的痕迹到处跑。
可怜她的脖子,跟着她就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幸好脸上的淤青并不明显,左右过个一两天便能消去,她也就干脆不再遮掩。反正和韩煦回相比,她这最多算是轻伤。
话虽如此,她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陆羽面前时仍是将人吓了一跳。
“这又是怎么回事?”陆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颈间的纱布,神色凝重。
杜惟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嗯,就是……跟韩煦回打了一架。”
她话音未落,陆羽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向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寒霜,一言不发的模样颇具长者威严。
杜惟熙太熟悉这副表情了——小时候每次和同村的男孩打架受伤的时候,母亲就会露出这种既心疼又愤怒的神情。
“小熙,别让妈妈总是担心你,好吗?”她眼眶泛红。
但杜惟熙总是一次次地食言,肆意挥霍着爱她之人的眼泪。或许正是因此,她才受到了命运的惩罚,毫无预兆地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说。
真实的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宁愿同样是另一个灵魂占据着她的身体,至少那样,现实里的杜惟熙还“活着”,她的离去不会再额外惩罚一个无辜的女人。
想到遥不可及的现实生活,杜惟熙喉咙哽得发疼,到底还是没有流泪。
“我这都是小伤,”她主动挽起袖口,任由对方检查那些淤青,努力挤出得意的笑容:“你不知道,韩煦回都快被我踢废了,走路都得夹着腿。”
“还有韩瞳,他也是被揍得像个猪头。”
陆羽并不搭话,她的指尖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拂过每一处伤痕。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这种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人难受。
杜惟熙也不想这样。
她不想受伤,不想和一群莫名其妙讨厌她的人周旋,不想总是一个人。
她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后背传来一阵热意,陆羽将她揽到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
泪水不知何时溢出眼眶,又被陆羽轻轻擦去。
杜惟熙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哭声,眼泪却决堤般翻涌而出,擦也擦不尽。
“哭出来就好了。”
陆羽含着泪,将她抱的更紧了些。久违的温热怀抱让杜惟熙最后的防线彻底溃散,她把脸埋在对方肩头,无声地抽泣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不甘和思念,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透了陆羽的衣襟。
眼泪汹涌不止,杜惟熙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宁静。那些滚落的泪珠仿佛不是痛苦的终点,而是某种新生的洗礼。
活下去。
这个念头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只要能活着,希望就永远存在。
暴雨般的泪水渗入心田,滋养出蓬勃的勇气与信念。
杜惟熙渐渐平静,她直起身子,擦干泪痕,湿润的眼睫下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她知道,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对抗命运的力量从未消失过。
她这个外来灵魂的存在,本就是对这个世界的反击。
痛快地哭了一场,杜惟熙反而感到神清气爽,一直有些昏沉的大脑也变得格外清醒。
也是在这时,脑中骤然闪过了一幕陌生的画面——两个手拉着手的男孩站在一座教堂似的红砖建筑前,齐声叫着她的名字。
日光强烈,两人面容模糊,只能看清他们紧握的双手。
杜惟熙直觉这又是一段与白颂有关的回忆,还未来得及深思,陆羽的声音便响起。
她同样擦净了眼泪,片刻不耽搁地将一沓资料递到了杜惟熙手中,“根据之前千代雪所描述的白色蜡烛和巨型画像,白颂很可能信奉红门教。”
“红门教?”杜惟熙简单翻阅着手中资料,视线很快停在了一副红砖教堂的图片上。
这与她刚刚所看到画面中的建筑几乎完全相同。
“嗯,这是一个古老的教派,近几年不知为何在国外迅速兴起,大肆扩充,连国内都多了不少信徒。他们主张一体双魂理论,认为人的身体中同时存在善恶两个灵魂,此消彼长。而他们的终极目标,就是帮助信徒彻底消灭‘恶魂’。”
杜惟熙拧眉:“这听起来完全就是个邪教。”
“差不多,”陆羽接过话头,“而且红门教一直有收留孤儿的美名在外,近些年又频繁出现大额现金流入账,很是可疑。”
这两个特征都对上了,陆羽却只说是可疑,杜惟熙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保留。
“税务方面没法查到相关披露吗?”
“问题就在这里,”陆羽叹了口气,无奈摇头:“红门教屡次收到税务核查要求,均被教会以公益慈善机构的名义躲过,所以基本上没有可用的公开信息,没法完全确定。”
“不过,国内教徒组织了一场集体冥想,据网站社区发布的公告,一位名叫‘Bai’的讲师会出席活动。时间就定在一周后。”
事已至此,无论这条线索背后潜藏着怎样的危机,杜惟熙都必须抓住。只是这一次,她需要提前准备好一个人质。
或者说,等着人质送上门。
接下来的几天,李玥不知为何每日早出晚归,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完全碰不上面,杜惟熙倒也乐得清静。只是期间韩瞳和崔梦淮时不时打来电话嘘寒问暖,废话连篇,起初她还能勉强应付两句,次数一多,她实在不胜其烦,干脆利落地拉黑了两人。
终于,在冥想活动到来的前两天,她等来了希瑟的电话。
就算她从未给过对方自己的联系方式,作为白颂的同伙,又或者说是她的“追求者”,找到她也实在是易如反掌。
“姐姐,你最近还好吗?”隔着手机,少年清朗的声线透出几分沙哑,尾音上扬的语调羽毛般轻轻扫过耳膜,带来丝丝痒意。
杜惟熙把手机拿远了些:“你有事?”
对杜惟熙的冷淡熟视无睹,希瑟轻笑的声音带着蜂蜜般的黏稠感,“没事就不能找姐姐了?”
“没事我就挂了。”
“诶——别挂电话!”及时制止住她,希瑟放软了语气,讨好道:“听说举环路那边新开了一家猫咖,姐姐能陪我去吗?”
“你是没见过猫,还是没喝过咖啡?这种地方也要我陪你去。”杜惟熙说话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
“求你了,就当是为了感谢你之前救了我,好不好?不然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死缠烂打,言辞恳切:“真的,只是为了感谢你,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些,带着无法掩饰的低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明天之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论演技还是他技高一筹,杜惟熙甘拜下风,沉默几息后应了下来。
“亲爱的,明天见。”留下一个清晰的吻,在她发作之前,希瑟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