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普鲁斯特效应 时间，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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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一种坏习惯，记得住倒霉，记不住走运，这实在有失厚道，是对神明的不公。
——《病隙碎笔》史铁生
史铁生著. 病隙碎笔 修订版[M]. 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6，第6页。
辞旧迎新的时刻，正是说起过往的好时机。
电视上播放着春晚节目，易言把声音调低，和温听聊起过往。
“当我知道自己有精神病的时候，提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不是难过，而是哈哈哈哈哈——”
“而是松了一口气。”易言的笑有点疯癫，“我的感觉没错！我就知道我是个精神病！”
拿起一颗草莓，易言咬了一口，真不愧是丹东草莓，牛奶味很浓，和普通草莓确实不一样，贵有贵的道理。
“自从得了精神病，我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没得病以前，觉得自己是正常人，要好好服从人类规则。
确诊之后，我就告诉自己：我是精神病，精神病不需要服从正常人的规则。”
温听坐在沙发另一端吃着车厘子，笑道：“身上的束缚少了，人变得快乐了。”
“嗯，对，就是这个道理。”坐在沙发上的易言抱住自己的双腿。
“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候抑郁有多严重。
我只能看短句子，长句子根本看不懂，脑子好像坏掉的计算机，没有办法运行代码了。
有时候别人跟我说，你吃饭了吗？
我回答道，是，我去上班。
别人觉得很奇怪。
而我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回答是有问题的，我的脑子出问题了。”①
温听示意易言暂停，他从房间里拿出一条毯子，回到客厅，盖在易言身上，顺势坐到易言旁边。
毯子，易言盖一半，他盖一半。
嘿嘿，距离更近了。
易言摸了摸身上暖和的摊子，继续说道：“我当时看着的画面都是扭曲的，就像毕加索的画一样，不对毕加索是抽象风格，应该是是梵高才对，色彩鲜艳，线条扭曲。”
“抑郁症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我根本不知道我得了抑郁症。
感冒会发烧、咳嗽，症状很明显，抑郁症不是。
我当时频繁的感冒发烧，以为只是身体弱，根本没想到是抑郁症。”
“那你现在呢？抑郁症有减轻吗？”温听把易言从回忆里抽出来。
易言的笑容有些无力，她摇摇头，“暂时好了，不过在我看来，抑郁症就像吸|毒，一不小心，就会再次万劫不复。很难缠。”
回忆的深渊具有极强的蛊惑性，一旦被诱惑，就无法逃脱。
“我那时候真是走投无路，考完研就爆发了疫情，手里钱真是少之又少，又不想向别人借钱，也不想向我妈低头，只能穷着过。”
接着易言分享了“辣条神迹”，之后又提起了自杀糗事。
“在研究生笔试之前，我有想过自杀，那时候工作很糟糕，家庭也是一塌糊涂，想着自己这一生真失败，我就准备自杀。”
“第一次自杀，我决定割|腕。
我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打开了水龙头想接水——发现没水。
我租房的小区自从我住进去，就从来没停过水，结果那天停水了。”
“我从小就是一个倒霉蛋，从来没有做什么事情是顺利的。
我想没事，这个方法不行，换一个，所以我决定去买药吃。
安眠药是受管控的，我想着买个别的药。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天随意进的药店居然不卖我药！
他说药不能随便吃，他也不能随便卖！
我说，我实在是太痛苦了，他给我拿了一盒中成药。”
说到这里，易言的嘴里仿佛尝到了苦味，草莓的香气和车厘子的甜意都无法遮盖。
“那个中成药太苦了！
苦到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苦！
我抑郁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魂都要出窍了，整个人飘来飘去。
那个中成药就跟打了我一闷棍一样，一下子就把我的魂打回身体里了！
我之后再也不敢自杀了！”②
“我强烈怀疑中药那么苦！就是为了警告人们别随便生病！不然就要吃苦头了！”
“别看我活得艰难，其实还不容易死呢。”
易言哭着笑出来，“我那个时候真是万念俱灰，我做事从来都没有成功过，除了专转本！两次自杀失败后，我就想——真不愧是我，连自|杀都是失败的！哈哈哈哈哈——”
正宗的丹东草莓好大一颗，易言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左咬一口，右咬一口。
“吃完药，睡了一觉，醒过来。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特别想吃豌豆，那时候已经入冬了，没有卖豌豆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不住这里的房东出现了，敲响了易言的门，她拎着一袋豌豆说：“这豌豆是我家之前买的，放到冰箱冷冻的，忘记吃了，你炒着吃吧。”
“我看着房东脸上的笑容，我想如果我死了，房东的房子会租不出去的，这就是在恩将仇报了。我不能这么做。”
“我想是不是，或许我还有救，我——再试一次吧。
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再给这个稀巴烂的世界一次机会。”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意。
易言接受了房东手里拿着冷冻的豌豆。
她想，或许，我可以吃到新鲜的豌豆。
次年夏天，她吃到了樱桃，不是豌豆。
易言对自己的失败自|杀作了一个总结：
“如果我放弃了我自己，我就遇不到老张和老夏，也无法继续深入学习文学。
我也感谢我自己，还好我没有放弃我自己，不然也遇不到你了。”
她挽住温听的手臂，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抬头看向他，“所以，你那些年过得好吗？你小姨对你好吗？”
温听抿着嘴笑了笑，平静地讲起过去。
“毕竟不是亲生的，出于血缘关系收养了我，我也不能要求太多。
小姨家里也不是很富裕，又养了我，经济变得拮据。”
“我刚到小姨家，不敢上厕所，不敢大声说话。
当别人抢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敢说话。
因为我的父母去世了，那里不是我的家，小姨不是我的妈妈。”
温听闭着眼睛哂笑几声。
“有问题不敢当场说，忍到不能忍的时候再说，又被问‘你之前怎么不说’。
不说是因为怕被责备，以为能忍受过去，没想到忍受不了，于是再被骂一顿。”
温听握住易言的的手。
“那时候我只能读书，因为知识是抢不走的，学到脑子里的知识是我的就是我的，没有人能掠夺我的精神财产。”
“那个时候有多倒霉？倒霉到我受了委屈，想和别人倾诉，都没有哭诉的机会。”
易言猛然抬起头看向他，她也有这样的经历，她知道那种感觉。
温听声音有些颤抖。
“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虽然我父母是那里的人，他们不讲方言，只讲普通话。
自打出生我就在许城，我也不会许城方言。
所以我很羡慕你，你至少有一门听得懂也会说的方言，而我没有。”
易言把盖在两人身上的毯子裹紧，然后抱住温听。
天气湿冷，客厅没有空调，两个人报团取暖，会好一些。
“我也自杀过，跳河。”
温听说起了自己的自杀经历。
“那条河叫上水河，我们那还有一句话，叫‘没有人会在上水河自杀’。”③
文科生上线：“好有诗意的一句话。”
这人是不是被文学堵成了脑血栓？！
工科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诗意个鬼，那条河巨臭，臭得刺眼，水还浅。
我跳下去，一站起来，水才到下巴。
最后，我被臭气熏得实在受不了，自己爬上了岸！”
“对不起，”易言捂住嘴，不让笑声刺激到温听，“你的自|杀经历和我一样荒谬。”
温听被易言的笑声感染，也笑了出来。
“我还去了附近的澡堂，花了大价钱开了一个包间，好好洗了一个澡。”
“那个澡堂老板看见我就说，‘呀，今天又来一个摔到河里的。’”
温听想起当时的澡堂老板，也觉得很好笑，“之后再也没敢自杀。”
“我知道活着很难，可我没想到找死也挺难的。”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在黑夜里笑得喘不过气，分不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眼泪都笑出来了。
温听问易言：“你喝不喝咖啡？前两天，高承望寄来了一份云南咖啡，咱俩尝尝好不好喝，都来到海城了，也洋气一下。”
喝一杯咖啡，假装自己的眼泪是为苦咖啡流的。
“好，我喝。”
易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说起夏雪茗。
“夏雪茗也超爱喝咖啡，她每天早晨都要冲一杯咖啡，没了咖啡都不能活。
疫情在学校里爆发的时候，她还跟我和老张说，要是想喝咖啡就拿她的喝。”
温听把咖啡端到易言面前，“温度应该刚好。”
“谢谢，”易言接过咖啡杯，喝下一口，嗯，温度刚好。
温听做事一直都很细心。
这杯子还是她精心挑选的呢，上面有两只相互依偎的小猫咪。
不是阿花和大白的样子，先有的咖啡杯，后遇到了阿花和大白。
嗯，咖啡真的很苦，苦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咖啡是好咖啡，只是不适合她。
易言不喜欢喝咖啡，自己的人生已经够苦了，不需要更多的苦东西来增加自己的苦难。
“直视自己过往的伤痛，是一件勇敢的事情。”
易言笑完了，眼泪流尽嘴里，“我现在不仅能敢直面过往伤痛，我还能笑着走出来，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她现在的表情如同曾经同情过的小丑。
“老话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日子怎么着都能过，能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是一天。”
易言端着杯子，不肯喝第二口。
“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活呗，咋的都得活，咋着都能活。”
“我觉得我们俩真的很棒，”易言擦掉脸上的泪水，看向温听满是血丝的红眼睛。
“我们在不健康的原生环境里长大，但是没有误入歧途。
没有半途而废，没有扭曲的反社会人格。
还对这个世界报以善意，对未来报以期待。
这真的很厉害。”
“是，我们都很厉害。
虽然我们的原生家庭不完美，但是我们和父母不一样。
我们会拥有美满幸福的家庭。”
温听点头，他开始提及小时候，“如果遇见小时候的你，你会说些什么呢？”
小时候，都会被问：
“如果你长大了，你会对现在的自己说什么呢？”
当时的回答早就被淹没在时间里。
易言想了想，认真道：
“我不会说什么，因为我觉得小时候的我很勇敢，已经很棒了。
我真的很棒。”
温听问：“哪里很棒？”
“当我认可我自己很棒的时候，我觉得我很棒。”
易言边说边点头认可自己。
“我没死在过去真好。”
温听端着咖啡杯看向易言。
“我是幸存者，不是受害者。”
易言看着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我是人性阴暗面里的逃生者。”
“坎坷和苦难时有发生在我的身上，但是我没死，所以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吧。”
时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师。
“那我们一起庆祝一下，庆祝我们的新生。”
二人放下喝了一口就不喝的苦咖啡，拿起哇哈哈碰杯庆祝。
在文艺作品中，喝酒总是作为人物成熟的标志。
易言不这么认为。
成熟的人是精神成熟，精神成熟并不意味一定要喝酒。成熟的人喝可以喝酒、可以喝汽水、喝奶茶、喝娃哈哈，喝想喝的饮品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普鲁斯特效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