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自卑与自虐 他们先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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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自卑情结，是她表现出的对她的女性气质感到自卑并加以反抗的方式。引起这种情结的，与其说是缺失阴J，毋宁说是女人的全部生存处境。即使小女孩非常妒嫉小男孩的阴J，那也是把它看成男孩子拥有特殊力量的象征。
——《第二性》西蒙·波伏娃
（法）西蒙·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著；李强选译. 第二性[M]. 北京：西苑出版社, 2004，第14页。
易言看着电脑上的论文，不知道为什么走神想起这些。
没过一会儿，她就看到了易母的微信，易母来到附近进货，给她带了一些吃的。
易言很烦躁，今天上午的学习计划没办法完成了。
没办法，她只能坐校园巴士，从山上到山下，绕过大半个学校，又走了一段路，到校门口迎接易母。
小时候的易言是累赘，在需要帮助的小时候，易母易父不管不问。
现在易言长大了，不需要帮助了，年老的易母易父爆发了舐犊之情。
这样的爱，对易言来说是一种负担。
明明自己过得挺好的，父母也不打声招呼，非要过来，正常的生活被打扰到了，也不能发脾气。
因为父母是好心的。发脾气，就是子女的不是。
这个样子真的很烦啊。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他们在固执什么？在害怕什么？
“疫情已经结束了，封校早就停了，这都五月份了，我马上就毕业了，你以后别来了。”
易言卑微地祈求易母不要再来打扰她的正常生活了。
易母笑笑，“行，知道了，以后不来了，你回去吧。”
拎着一堆东西回到宿舍，易言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份牛肉汤，一个小西瓜，一包粽子。
易家附近有一家特别有名的牛肉汤店，每天中午都有很多人排队，易家人也很喜欢喝。
自从戒了牛肉，易言就不再喝了，和家里人说过，就是没人记得。
牛肉汤是被分开放的，汤是一个袋子，牛肉、粉丝、牛油及佐料在另一个袋子里。
为了保住奖学金，为了自身安全，宿舍里没有电锅，也没办法热牛肉汤，生气的易言把牛肉和佐料一起混进冷掉的牛肉汤里。
冷掉的牛肉汤散发出腥味，牛肉拌着化不开的牛油，咬着僵硬的粉丝，一起塞进嘴里。
这么多的牛肉肯定是多加了一份。
什么饮食习惯？什么宗教信仰？什么理想未来？
在这家里，统统不存在，统统不准存在，一切都是父母说的算。
一堆没有嚼烂的食物塞在嗓子里，努力吞咽，用着躯体的生理反应把食物推进食道里。
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在考研期间，易言经常用这样的方式缓解焦虑。
她如此的痛苦，如此的懦弱，只能用暴饮暴食的方式折磨自己。①
如果，我直接噎死了，该多好啊！
感受到喉咙的痛，感受到胃部的痛，身体上的痛苦减轻了精神上的痛。
当人在精神极度痛苦而无法宣泄的时候，会选择自残。
精神上的痛苦，由身体的痛苦所代偿。
当身体处于极度痛苦的时候，精神上的痛苦反而会减轻。②
以前的易言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会自虐？
看到他们发在贴吧上的图片，她都很心疼。③
用尖锐物品划破身体的那一瞬间，一定很疼吧。
当血流出来的那一刻，是多么的渴望爱呢？
直到她成为了痛苦者之一。
易言不想割脉，她从易父那里遗传来的皮肤病，身上难得有几块好皮肤，手腕处是其中之一。
柔软细腻的皮肤拥抱着青色的血管，摸一摸，冰冷的指尖可以感受到血管里的温热。
她不舍得。
她不舍得那块好肉被分割。
她选择来自吞咽的啮噬。
真可笑。
一个热爱美食的人选择用食物对自己行刑。
那时的她不认为是行刑，那叫自救。
如此，反复。
考研成绩出来的那一天上午，易言在噩梦的恐吓声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具身体躺在床上睡觉，另一个她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自己。
手机震动，是易母打来的电话，易言被惊醒。
“考研成绩出来了吗？”
易言沉浸在噩梦里的恐慌里，说话的有些迷糊，“没有。”
易母耐心地循循善诱，“没事的，孩子，考不上就考不上，没必要撒谎骗人。
大不了，再想办法找其他工作。我刚从算|命的那里回来，你不必撒谎骗我。”
易言浑身哆嗦，努力稳住颤抖的声音，“今年有疫情，学校处理成绩比往年慢，还没出来。你要是不想相信我，就算了。”
易母说：“那就等着瞧吧。”
挂掉电话，易言想起自己还没吃饭，这是低血糖犯了，掏出手机点了外卖。
真是庆幸科技的发展。
没时间顾得上易母的质疑，也没顾得上自己的寒心，光顾着干饭了。
易母是个有原则的人，她始终怀疑爱说真话的女儿，始终坚信爱说假话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易言查到了成绩，考研成功了！
看了一眼时间，是昨晚11点半发来的信息，那个时候易言刚睡着。
易言把消息发给了易母，易母说：“好，皆大欢喜，等你回来我给你说个事。”
听到易母的话，她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易母又要整幺蛾子了。
每次易言稍微过得好一些，易母总要整点事情出来，让她过不好日子。
休息了几天，补足了精神，易言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
易母就对她说：“你堂姐嫁的那家有一个大你五岁的人，他属马，属马的男人都能吃苦。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跟你姐说一声，让她介绍介绍，你年纪正合适。”
易言笑了，她不应该嘲笑本科室友的，她的本科室友刚考上教师编制，下午就被安排相亲了。
现在，被嘲笑的对象是自己了。
女孩，不论怎么样的优秀，无论具有怎样的社会价值，都无法摆脱天赋的性价值。
易言冷淡拒绝，“我不要。”
易母说：“你不愿意就算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让你堂姐去说……”
易言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堂姐嫁过去本就很辛苦了，你怎么能想着给她添麻烦呢？！”
堂姐从小被易家祖父母养大，吃了不少苦，幸运的是，堂姐嫁得不错，生活挺好。
易言知道堂姐的不容易，不想让她被婆家为难。
本以为这件事没成就算了，不曾想易母一直惦记着。
她一有空就会提起这个素未蒙面、不知道身份信息的、依属相来猜、应该是个吃苦耐劳的、家里有关系的属马男子。
如果女儿嫁过去了，儿子去当兵的事情应该会顺利很多……
不说也罢，易母越是提这件事，易言越是觉得自己拒绝是正确的决定。
什么都不清楚，易母就为之“神魂颠倒”至这种地步，假如答应了，易言那真是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④
易言知道易母为什么总是想着走关系，易母在闲聊时就不少提到自己娘家亲戚经常使用关系的事情。
她看着易母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冷哼。
说娘家的这个亲戚了不起，那个亲戚了不起，他们再了不起也没有帮过忙啊，易母不还是个摊菜煎饼的，还不是拿着一个月三千块钱紧巴着花。就会吹牛！
易学总是爱吹牛的毛病从哪来的，一丁点儿也不难找。
易言考研上岸，比之前胖了15斤。读研压力大根本没减下来，好不容易减下来一点，写毕业论文压力太大，不仅胖回去了，还多胖了10斤。
易言吃完了牛肉汤，看着袋子的粽子发愁。
她的胃不好，吃粽子会胀气，粽子也不能放到明天，今天必须吃掉。
数一数，总共14个，分给旁边两个宿舍每人1个，还剩10个，给老张和老夏一人2个，自己剩6个，不吃不行。
吃不下了，也要硬塞，剩2个带到图书馆，傍晚可以到图书馆下面的食堂吃。
还剩一个裂开的黄瓤西瓜，下午在吃吧。
吃完东西，回到山上图书馆继续准备论文答辩。
完成学习计划后，易言拿起粽子下楼，走到图书馆下的食堂，她看到夏雪茗在群里发的消息。
夏洛特：【你妈做的粽子很好吃唉，我发现你妈什么都会做唉，会做菜煎饼，还会包粽子】
夏洛特：【真厉害，我妈啥都不会做】
易言看到夏雪茗的消息，第一反应是：夏雪茗的母亲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不擅长下厨很正常。
会做饭也没啥了不起的，没读过书的穷人想要赚钱，做餐饮最简单了。
易言叹了一口气，家里没有富裕的经济条件，也没有丰富的精神培养，但是自己爱吃，家里会做好吃的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人生嘛，有吃的，有好吃的，已经是很好的一生了。
易大师：【厉害吧！美食之家~】
张大聪明：【原来你的美食品鉴天赋是传来的】
易大师：【不仅是先天遗传，还有后天的从小培养~】
回到图书馆，易言又看了一会儿论文，完成今天的学习计划后，火速赶回宿舍，把裂开的西瓜切了。
张欣悦看到西瓜惊讶道：“啊？这西瓜怎么是黄色的？！”
易言把切好的西瓜分给张欣悦两块，分出两块给夏雪茗。
“我弟说这种西瓜好吃，他特别喜欢这种西瓜，我倒觉得红西瓜更好吃。”
夏雪茗接下易言递过来的西瓜，“你喜欢吃红西瓜，那你妈怎么买的黄西瓜？”
“记错了呗，或者是她觉得黄瓤西瓜贵。”
易言擦了擦手里的刀，“老夏，你帮我把西瓜送给王卿林宿舍吧，我去把剩下的给赵盈盈她们。”
张欣悦从“啃西瓜大业”中抬起头，问易言：“你不吃吗？你留两块尝尝吧，这西瓜这么大，这么沉的，一路拎回来多不容易。”
夏雪茗也劝道：“这西瓜清甜脆爽的，你留两块尝尝吧。”
易言留下2块，剩下的送到了隔壁宿舍。
晚上，吃了粽子和西瓜的易言肠胃强烈反应，整个人上吐下泻，一趟趟地跑厕所，根本没睡好。
就这样，第二天的学习计划全泡汤了。
隔了几天，易母打电话过来，说弟弟的手机坏了，让她在网上买一部手机，易言照办了。
第二天中午，还在宿舍午休的易言接到了易母的语音电话.
“新手机到了吗？手机没到的话，你弟就要把我的手机带到学校里去，我干活不方便。”
根据过往买手机的经验，应该第二天就到了。
易言看了看物流信息，快递还在运送中，给易母说：“没有，快递还没到。”
易母开始为难了，“那你跟快递打个电话，问问到哪里了，如果下午能送到最好，你弟下午就要回学校了。”
易言不想多事，“现在快递还没派送，我找不到联系方式。”
易母做事向来虎头蛇尾，唯独在为难易言上，从没有虎头蛇尾过。
“你联系客服啊，你再找找就是的。”
这几天的焦虑，加上身体的不适，让易言开始冒火，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火气，耐心说道：
“网上派送没有那么快，你要是着急就去营业厅，直接在线下随便买一部手机好。
阿弟又不是珍惜东西的人，随便买一部手机用着就是了！”
那个躲在易母旁边的易学说话了，“营业厅的贵啊！”
每次易学想让易言做什么事情，从来不会直说。
他会藏在易母的身后，告诉易母他想要什么。
借用易母的权威对易言进行施压，他知道易言是不能反抗易母的权威。
易学跟易母一个样，遗传得十分标准，就像易言和易父很像一样。
好啊，好一个为家庭着想的善良人啊！
听到易学拱火的声音，易言的火气直接上来，“你不要跟我来那套！”
易母语气凉凉，“呦，咋弄的，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易言大声道：“你们又不想多花钱！又想立刻拿到手机！这怎么可能？！
手机快递过来就是会慢的，这你们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发脾气？我还想问你们呢？
你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做事情？你们为什么总是在为难我？！
你们知不知道我最近忙着论文答辩，有多忙？！”
毕业论文答辩的压力一直压得易言喘不过气，担心自己无法顺利答辩，整日忧虑。
家里人还过来添乱！
易言气出了眼泪。
易学不出声。
易母语气里充满了无辜，“我又不懂买什么手机好用，你懂得多啊，你弟也是好心，想给家里省点钱。
他手机坏了，要是把我的手机拿走了，我没法做生意啊。
你都不跟我们聊天，我们哪里知道你最近在准备什么论文。
手机到不了，就到不了吧，等新手机到了，我用新手机，让你弟用旧手机。
行了，你挂了吧。”
易言挂掉电话，含着眼泪和夏雪茗吐槽这件事。
夏雪茗道：“你跟他们说，你们自己去买。
求人办事，还嫌弃别人办得不好，怎么那么多事呢。”
易言有些情绪崩溃，说起了从前。
“这种事情都不止一次出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妈也没跟我说一声，听说高中门口有卖好吃的鸡肉卷，她就带着我弟过来了。
我弟吃了几口嫌难吃，不吃了，她认识我同学，她居然让我同学给我送到教室里。
我躲在厕所里打电话问她，她说‘什么鸡肉卷，难吃死了，你弟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我就让你同学送过去了’。
她把他儿子吃剩的东西当恩赐一样赏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17岁，正是自尊心超强的时候，我说我不吃，直接扔垃圾桶里.
她又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浪费食物，浪费食物的人要遭报应。”
说起以前，那事情可就多了，陈年旧事也被翻出来了。
易言咽了咽口水，边流眼流边控诉：“还有小学的时候，我家特穷，去一次市中心的书城就算是旅游了。
我去书城看书的时候，我妈会给我10块钱，来回坐公交4块，我还会花5块钱买一个肉夹馍。
对我来说，那个肉夹馍就是一个奢侈品。
有一次，我舍不得吃，想带回家慢慢吃。
我拿回家了，我弟看到了就要吃，在那里闹，然后我妈就切一半给我弟，我就生气了。
因为那是我的肉夹馍，那是我舍不得吃的肉夹馍，那是我留着慢慢享受的肉夹馍，被切走了一半！
我生气就不吃了，我妈说一句‘不要说一半的肉夹馍了，就是整个肉夹馍给你弟，那都是应该的’。
从那个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对我和她对我弟的区别对待了。”
易言吸了吸鼻涕，“有时候，我都崩溃地想着，是不是我多了一个吊用，我就不用受这么多委屈了，这不用接受这些区别对待了。”
夏雪茗听了易言的气话，无声地笑了起来，“你要的不男X生Z器，你要的那东西所代表的权利和资源。”
女性会为自己的生Z器感到自卑，与女性相反，男人有着强烈的生Z器崇拜，他们会为自己的生Z器感到自豪，比如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见当街撒尿的男人，再比如男生之间的小游戏——看谁尿的远。
重男轻女的人对吊的崇拜，实质上是对权利的崇拜，他们知道有了吊，就可以享受优待。
在当下的社会中，身为男性的弟弟可以拥有更多的权利，母亲作为权力的附庸，她也可以从中获利。
“我弟说爸妈偏心我。
他出生后，我爸妈觉得钱不够花，必须要挣钱，我弟没人带，送到我爷爷奶奶家去了。
我奶奶讨厌我妈，也对我弟没有好脾气，我弟就觉得我爸妈不疼他，让他在爷爷奶奶跟前长大，上小学时候才带在跟前。
他上小学了，我上高中住宿，我爸妈不给他钱买零食吃，他看到我爸妈给我生活费，就哭闹说我爸妈偏心，把钱都给我了，不给他。
我上高中的生活费一个礼拜才50，别人父母都给100，我已经够节俭的了，我父母还说我乱花钱。
我梦见我父母，他们只会说一句话，‘你省点钱花，家里没钱了’。”
贫困的窘迫感贯穿了她整个青春，不敢吃，也不敢穿。
一朵花，在最好的时节还没绽放，就枯萎凋谢了。
哭完了，易言逐渐回复冷静，“我心里又拧巴，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很辛苦，我也知道他们会为我担心，可是他们爱我的方式让我接受不了，只是不断增加我的痛苦”
夏雪茗道：“这说明你和他们不适合生活在一起，你们在一起只会互相给彼此添麻烦。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你毕业后就离开他们吧，等攒到了钱，给他们转一点，钱过去了，人就别过去了。”
在夏雪茗的不断安慰下，易言的情绪逐渐平稳，抽出纸巾，擦擦脸上的泪，她看到快递短信，是手机到了。
易言给易母打语音电话，“喂，手机到了，你去拿吧，我把取件短信发给你。”
发现女儿的情绪变好了，易母开始了责备：
“你看你，我刚才给你打电话就是问你快递什么时候到，现在我在送你弟去学校的路上，手机到了我还得带他回去。
你刚才脾气还那么暴躁！
一个小女孩哪来的那么大脾气！
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挂了吧，我返回去取手机。”
易言不说话挂断了电话，本来被朋友安抚的情绪，又开始破裂。
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为什么到头来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把我逼疯了，然后假装成冷静的旁观者来指责我的疯癫？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总是不帮我？
为什么他们总是在我过得好的时候，才会对我和颜悦色？
为什么我的家人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我致命性打击？
真的很奇妙。
家人总是能够在易言身处雪灾时，精确在她头上倾倒精心准备的雪堆。
或者在她深陷火海时，准确投掷油瓶到她身上，完美复刻“雪上加霜”与“火上浇油”。
最奇妙的是，家人们每一次都是怀着一片好心好意，做出最伤害她的事情。
真的是弄巧成拙吗？
这才是让易言惧怕的。她真的很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自卑与自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