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差距 《我们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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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张爱玲《天才梦》
张爱玲著；彬彬选编. 张爱玲散文[M]. 海拉尔：内蒙古文化出版社, 2003，第22页。
五月，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毕业季的前戏开始了。
借着参加毕业论文答辩的理由，夏雪茗从工作岗位上逃出来了，她把这个喜讯发到宿舍群里，还不忘问上一句：【我桌子的文件筐里还有咖啡吗？】
张大聪明：【我看了，里面还有三四个】
夏洛特：【好，那我先在网上买上一份，回来正好拿快递】
夏洛特：【等着！等我回来给你分享我的痛苦经历！！！】
夏洛特：【我后悔了！我为自己的年少无知而道歉！】
夏洛特：【虽然我这次考博失败了，但是我确信了我要读博的决心！】
夏洛特：【我要认真准备考博！我要去读博！我不要当中学教师了！】
看着夏雪茗在群里的一连串吐槽，可以想像她在实习期间收到了多少的冲击。
夏雪茗回来的当天，她放下背包，就对着易言和张欣悦讲述自己的实习经历。
由于原先的教师怀孕，下学期休产假，所以这学期夏雪茗必须要提前熟悉班级，方便下学期接班工作。
去学校报道第一天，夏雪茗就在校长室遇到了两个家长。
校长告诉她，“咱们学校是重点中学，所以家长们对于学校的要求是比较高的。这是可以理解的，你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请教其它老师。”
夏雪茗听完这句话，做了初步猜想：
学生聪明活泼，家长非富即贵，遇到事情先多方考量，三思而后行。
实习之后，夏雪茗了解到情况，班上的学生学习成绩很好，语文成绩全年级第一，但是很调皮，年级主任也拿这群学生没办法。
重点是夏雪茗的猜想得到了验证——班上的学生确实出身富贵！
从学校的课外活动和文艺汇演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学校的课外活动不是为了应付上级检查而设立的。
每个学生都会按照各自的兴趣选择课外活动，也会去参加各种专业比赛。
班上的学生至少一门艺术特长，文艺汇演的时候要抽签选人。
不是诗朗诵表演，也不是每次都要找某个会一门艺术特长的学生。
“要不是上班，我都不知道那些在电视剧和小说里出现的东西，居然在现实里是真实存在的！！！”
夏雪茗擦了擦椅子，坐下，接着擦桌子。①
“我懂！我懂这种感觉！”
易言举起手，对着同感的夏雪茗叫道：
“我家里穷，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直接上的学前班，现在不一样，政策要求必须上幼儿园，取消了学前班。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才知道室内体育馆的存在，我去幼儿园实习，那些好的幼儿园有室内体育馆！
我读到了高中，那也是露天的操场，下雨、下雪的时候体育课就取消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室内体育馆！真是开了眼了！”
得到共情的夏雪茗叙述情绪更加高昂，“还有开家长会的时候……”
在班级群通知开家长会时，有一个学生@了家长并称其“叔叔”。
夏雪茗寻思是家长太忙了，找了亲戚代开家长会的，以为那是血缘关系上的叔叔，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叔叔”是学生的管家。
管家？！
是那个闻名遐迩的“管家”吗？
是那个说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少爷这样笑”的那个“管家”吗？
是那个在小说里频繁出现且具有完善主角人物形象作用的工具人吗？
是的。
“你们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是有多么复杂。
当我看到学生喊‘叔叔’的时候，我脑子里演绎了无数悲苦家庭的凄凉故事。
结果那是她家的管家！”
夏雪茗深吸一口气，抱着脑袋，闭上眼睛，不愿多想。
不仅如此，夏雪茗接手的这个班级是初一下学期，有的学生已经被家长安排好的未来，他们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安排出国。
他们的成绩不足以就读国内的顶尖高校，去了国外转变国籍，可通过外国籍走相关规定就读国内顶尖高校，或者通过介绍信就读国外的顶尖高校。②
“之前有新闻说国内顶尖高校的博士入职小学，引起了热议，还上了热搜。”
易言想起导师的话，“我导师说，这些博士不是用来进行日常教学的，他们是专门培训学生参加竞赛而引进的，竞赛得奖可以在高考加分，以后能上更好的大学。”
张欣悦打开了刚买的菠萝蜜盒子，“这就跟我那个考上选调生的同学一样。
父母没有挖‘萝卜坑’的能力，他们可以根据‘萝卜坑’，高薪聘请专家来精心栽培‘萝卜’。”③
“我学生跟我说，只要他们这辈子遵纪守法，就算直接躺平，什么事情都不干，他们父母的财产足以让他们锦衣玉食一辈子。”
夏雪茗说完，到盥洗室清洗杯子。
生活在下水道里的易言只能用短视频了解有钱人的世界，“我之前刷短视频，有一个留学生分享毕业视频。
有网友在下面评论，说现在留学回来也找不到好工作。
那个博主说，他家足够两代人花的了，出去留学就是去玩的。
那个博主还说，‘我们根本生活在不同的圈层，你还没明白吗？’”
易言微笑道：“原来这个世界是真的分层啊！”
“按照二八定律，咱们是那个分享全世界20%财富的80%的人之一。”
张欣悦和易言一起发出笑声。
每天不是被自己穷笑了，就是被自己的窝囊气笑了！
瞧这日子过得多有滋味啊~
这可是有钱人体会不到的滋味呢~
“我一天之内吃的苦，比那些富二代一辈子吃的苦都多！”易言笑哭了。
“呵，有个主任说，我们学校附近的学区房都是十万一平米，一套房子至少一千万，你们这些老师都是‘行走的一千万’。”
夏雪茗向杯子里洒下茶叶，续上热水，发出天蝎座特有的冷笑。
“呵，一千万！一千万又怎样！
那一千万又不是真的一千万，是价值一千万。
我不在这里教书了，我的身价就不值一千万了！
那些都是虚的！花出去的钱才是自己的钱！
一千万，我花不出去，那就说明我没有！”
说到了钱，易言有些好奇，“你们开工资了吗？多少钱一个月？
听这些，感觉工资应该不低。”
提起工资，夏雪茗更气了。
“我们还没发工资，但是根据我和同一批进来的人聊天，我发现学校给的工资不一样。
我是双非，她们有的是双一流，在双一流院校招聘的时候，就直接说了工资待遇，在我看来是很不错的收入。
到了咱们学校一点都不提，这说明工资不怎么样，不是招聘优势，所以才一直不说。”
“好的工作单位所有人都抢着去，好人才需要工作单位抢着要。”
张欣悦边说边把菠萝蜜分给易言，易言摇头，又递给夏雪茗。
夏雪茗喝了两口茶，冷静一下，接过张欣悦递来的菠萝蜜，“谁说学习没有用？不是读书没用，是没有读到一定程度没有用。”
易言道：“学历还是有用的，读研后当老师的同学比本科同学每个月的补贴要多一些，而且升职快。
同样是去做公务员，学历高的很快就被提拔了。
我一本科的同学在体制内工作两三年了，到现在还是个科员，我认识的研究生学姐才工作了一年，就升职了。”
“还有人才补贴，研究生的人才补贴比本科生高不少呢。”张欣悦补充道。
易言听了直摇头，“这种津贴申请起来特别麻烦，不是这个要求，就是那个要求，我肯定弄不到，我宁愿放弃那几万块钱，也不愿惹一堆气受。”
“听说有这种专门帮人申请政策补贴的公司，他们有资源，知道怎么快速申请到各种补贴。”夏雪茗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整理好。
易言想了想，“他们应该是干那种很多钱的活，一次按照百分比抽成，像咱们这种几万块的小生意，他们应该是看不上眼。”
张欣悦嚼着菠萝蜜，“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咱们先忙活完论文答辩吧。”
进入到毕业季，学校的几家打印店都在加班。
早上六点就要开门，晚上十二点还在营业。店里十分忙碌，都会多招一个兼职的学生，不然都忙不过来。
论文，不要以为写完了就没事了。
参加毕业论文答辩之前，需要把论文打印成纸质版，交给专家和各位教授进行评审。
论文的格式究竟是什么样的，文学院下发过模板。
真正到打印的时候，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打印出来的论文，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院长临时通知上交论文，班长不知道要打印几份，学生还没把论文交上去，老师以为已经交了。
彼此信息都不流通，好一顿兵荒马乱。
易言看着多打印出来的一份论文和一堆白纸，陷入无言以对的世界里。
论文数是计算错了，多打印的一份。
白纸，是因为易言太着急了，办公软件还没反应过来，论文没有完全显示，易言就点击了“打印”，打印了出前几页有内容，后面全是白纸的废品。
慌了神的易言还一次打印了两份，最终她为自己的心慌付了钱，抱着两摞白纸和一份多余的论文回到了宿舍，多花了38元。
有的同学更惨，打印出来的论文字体不对，或者是封面字体不对，浪费了不少钱，白花上百元打印费的也有。
听打印店老板说，一个美术艺的学生因为老师频繁要求修改，打印费浪费了上千块。
打印店兼职的学生见到那个美术生，十分熟络地和他打招呼：“呦，股东来了！”
由于论文盲审成绩是最后一名，易言非常焦虑毕业论文答辩，每天都要去图书馆为答辩作准备。
和其他月份相比，五月份的图书馆明显冷清了许多。
十月份到次年三月，这半年集中了考公考编考研的学生，还有忙着论文的毕业生，图书馆在这个阶段人非常多，从四月份开始逐渐减少，不过也没少到哪里去。
不想没有前程，就得提早做打算。
易言看着论文，想着教授们会从哪些方面提问，看了看之前旁听师姐论文答辩时的笔记，预设几个问题，做出解答，期望能在答辩时顺利回答出问题。
易言的脑子从小就反应慢，总是被易母嫌弃不机灵，所以她养成了提前做准备的习惯。
时间久了，易言形成了胡思乱想的毛病，什么事情都要提前做打算，而且做最坏的打算。
易母知道后，又嫌弃易言心机太深了。
不得不承认，拥有权力真好，可以拥有定义权，作为上位者可以去定义下位者的好坏。
父母可以评价孩子的一切。他们认为孩子是聪明的，那孩子就不是狡诈的，他们认为孩子是愚笨的，那孩子就不是笃实的。
他们是父母，他们认为孩子是怎样的孩子就是怎么样的。
他们是唯心主义的坚实拥趸（dǔn）。
对于父母，易言不抱有任何期待。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会用古老的思想生活一辈子，他们是不可能改变的。
易言拒绝迁就，她拒绝向不能提供更好生活的思想低头，如果要向前走，就必须抛弃过往的错误。
故此，易言对于原生家庭的理想期待是：彼此过好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扰。
两个秉持着不同观点的人生活在一起，徒增仇恨与敌对，没有和平，没有未来。
易言知道这是奢望，命运从不愿善待她，但不知道命运会如此折磨她。
最令她感到害怕的是，命运会演戏，会假装成道貌岸然伪君子，给她一件爬满虱子的华美衣裙，让她有苦说不出。
也许只有等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她才能解脱。
生活的磋磨不是激烈的斩立决，是缓慢的凌迟。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差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