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我们都是姐姐 因为我是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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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前进，可是我完全没有忘记过去。
——《老妇还乡》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
四月份，找工作进入了白热化。
找工作就像结婚一样，嘴里说着“我不急，我有我的节奏”，当发现周围人都找到工作而自己还没有着落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很慌。
易言很焦虑，对未来的恐惧又添了几分。
“小言，你回来了真好~你不在的时候，我更加意识到你是多么的重要。”
张欣悦有些委屈。
易言不解，“为啥呀？我不在宿舍，你刚好可以在宿舍里专心准备事业编面试啊。”
张欣悦噘起嘴巴，“你不在宿舍，我就要带钥匙。
我总是丢三落四的，所以一出门，我就每隔十分钟摸摸口袋，看自己有没有忘带钥匙，我一天能摸八十回！”
“哈哈哈哈哈哈哈~”得到朋友认可的易言开心大笑。
可能是一个人在宿舍待着太孤独了，张欣悦诉说着自己的忧虑。
“我一个人在宿舍学习，觉得自己上岸无望。
学累了玩手机，发现有好多负面信息，总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不会好起来了。
感觉未来很渺茫，我就很迷惘。”
“没事~”易言开导张欣悦。
“你看看以前，父母亲那一代，祖父母那一代，曾祖父母那一代，哪一代轻松过？
以前那么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以后有什么可怕的？
过一天是一天，咱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就是个时代转折下的小人物，无关紧要的普通人，咱们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这几年确实困难，再苟且偷生几年，过几年就好了。
经济形势好的时候都没挣到钱，形势差的时候不欠债就行了。”
易言露出一抹坏笑，“实在不行，等国家发达起来，咱们躺着享福算了。
就跟欧美的发达国家一样，随便干点活，都有高收入哈哈哈哈哈~”
“谢谢你安慰我，我越来越觉得我不能没有你哈哈哈哈~”
张欣悦被易言的傻人傻语逗笑，“说实话，凭借着咱俩的学历和能力应该能混得不差~”
“那是当然！”易言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
她打心眼儿里认可张欣悦的能力，但是对于自己的能力，她一直持怀疑态度。
每当张欣悦夸她有责任心、有工作能力的时候，易言都无比心虚。
正因如此，易言觉得自己根本找不到工作，更因此不愿意找工作，进而陷入对未来的焦虑和悲观中。
张欣悦整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你和老夏都不在宿舍，就我一个人，可孤单了，我可想你们俩了。”
“你没去隔壁宿舍找人聊天？”易言道。
“隔壁？隔壁的人也在忙着到处考编考公，也不在宿舍。”
张欣悦拨弄着签字笔盖，有些失落。
易言放下水杯，“我来的时候，刚好遇到赵盈盈和许镜明。”
“啊？他们回来啦？都没什么动静哎。”
张欣悦有些意外，出门看了看隔壁，发现有灯光亮着，兴冲冲地跑到易言面前，“走！咱们去隔壁交流一下求职心得，来一场焦虑的交流大会。”
“走！”易言和张欣悦一起敲响了隔壁宿舍的门。
“哈喽啊~我们来玩啦~”易言热情地跟开门的许镜明打招呼。
许镜明微笑着打招呼，“欢迎欢迎~”
易言发现三人寝室少了一个人，“钟思怡还没回来？”
“她考上了编制，现在已经上岗实习了。”赵盈盈解释道。
张欣悦开门见山，“你们找到工作了吗？”
经过春招，赵盈盈和许镜明都确定了工作。
赵盈盈走家乡的“人才引进”，到老家县城的一所高中任教，许镜明则是考上了老家一所初中的教师编制。
赵盈盈擦着手里的绘画本，“本来可以去市里的高中，但是我爸说人要踏实一点，从低处往高处走，更踏实，走得更长远，所以我就选了县里的高中。”
“可是从高到低很容易，从低到高很难。”张欣悦表达自己的看法。
虽然易言没有说话，她也赞成张欣悦的想法。
参加工作后，人的精气神很快就会消散。
年轻人的热血凉得有多快，她是见识过的。
有可能，一个人一生的高光期就是大学这几年的时光。
那段时间像箭一样狭窄。
赵盈盈平静道：“我也知道，我导师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没办法。”
许镜明叹了口气，摸了摸手臂上的医用纱布，“我不想当老师，可是我父母要求我必须做教师，他们说做老师很轻松。呵呵。”
许镜明桌前墙壁上贴满了摇滚歌星的贴纸，她会在朋友圈里频繁分享摇滚演唱会视频。
可惜，墙壁上的摇滚明星贴纸最终会消失，就像她手臂上的刺青一样被清除。
易言说起了自己的情况，“我父母也是这样，我之前本科毕业有做过一段时间的教师，我觉得自己不合适，所以不打算做教师了，准备去苏城做文员，从最简单的做起。”
张欣悦道：“我正在准备苏城的事业编面试，如果没意外的话，我毕业也是在苏城。
我男朋友是苏城本地人，我家在河省，经济发展不如苏城。
我男友不接受异地恋，所以我就决定去苏城。”
赵盈盈摆弄着手里的金银花，“你们都打算去外地，不留在本地发展？”
“是啊，趁着年轻多到外面看看，年轻人四处飘很常见啊！”
易言说出大实话，“主要还是我在许城太倒霉了，试试看去外面了，会不会好过一些。”
“别人都去外面，而我选择回家，‘开历史的倒车’。”
赵盈盈拿出小袋子，把金银花装进去，“虽然我们一家一直在青城，但是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青城人，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应该是——没有归属感。”
张欣悦拿起赵盈盈桌上的小玩偶捏来捏去，“倒也不必说得那么严重，无非是一直在外工作的人，受够了在外的苦，想家了。
我们这些从小在家长大的人，工作了就想逃离家庭，向自由。”
许镜明说：“人都会美化没有走过的那条路。”
“当初为了躲计划生育，我父母带着我和我妹四处搬家。
我之前还去过东北呢，因为东北超生罚款低。”
赵盈盈提起了以前。①
“我的前半辈子就是不停搬家，颠沛流离。
每次和朋友建立的关系，熟悉了就要搬家。
这也导致了我特别想回老家，找一个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那也挺好的，人只要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好。”张欣悦道。
“啊？你也是姐姐？”易言问道，她自己有个弟弟，张欣悦也是姐姐，她有一个妹妹。
许镜明道：“我也是姐姐，我有一个小我一岁的弟弟。
我出生的时候，故意没有上报户口，我妈又抓紧时间生了一个，报的双胞胎。
那时候的登户籍的人特别八卦，说‘唉，你家是不是也是晚报了一年，把两个孩子假报成双胞胎’。”
“原来我们都是姐姐。”易言感叹道。
在大学里问一下周围的女生就会发现，原来她们都是姐姐：
有的生下来就被父亲扔掉，被母亲捡回来，父亲扔了多少次，母亲就捡了多少次，最后还是被留了下来；
有的是送养在别人家，见到父母也不能叫“爸妈”，长大后看女儿有没有出息，如果有出息，就要钱，如果没出息就要回去，给弟弟换彩礼；
有的通过经济交易的方式“送走”孩子，长大了再要回来；
更多的是在年幼期“意外夭折”，这些“姐姐”是看不见的。
提起登记户籍，易言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我当初登记户籍的时候，我妈为了讨好我爷，让我爷给我起名字，我爷起了一个名字‘易燕’，燕子的燕。
我妈一听名字太俗就不同意，我爸特别生气，他觉得我妈不尊重我爷，说好了让我爷起名字，起好了名字又不愿意。
我爸把我爷起的名字带到派出所，登户籍的人嫌名字重复的太多，给我改名叫‘易言’，改成语言的言。
真是笑发财了。”
张欣悦也说起了自己的名字，“原本我妈给我起名叫‘张馨悦’，登户口的人不会写‘馨’，就改成了欣欣向荣的‘欣’。”
又聊了一会儿天，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幸福的过去，聊聊忐忑的未来，聊聊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张欣悦和易言起身离开，赵盈盈把包好的金银花给了易言和张欣悦一人一袋，“这是我老家种的，不值钱，泡水喝对嗓子好，你们收下吧。”
张欣悦大方收下了，易言婉拒：“我不爱喝泡东西的水，我喜欢喝矿泉水。”
赵盈盈说：“那你把这个给夏雪茗吧。”
“也好，老夏喜欢喝泡了东西的水。”易言收下金银花。
回到宿舍，张欣悦说起前两天和家人打电话的事情，“我跟我妈说，其他同学都找到工作了，我还没有找到，我很焦虑。你知道我妈说什么吗？”
没有等到易言回答，张欣悦就揭晓了答案：
“我妈说没找到就没找到呗，早找到工作有什么好的，那不得早点上班吗？
现在找不到工作又不代表以后找不到工作，现在的社会出去当个服务员都饿不死。
慌什么？！有什么好慌的！”
“哈哈哈哈~阿姨真的是一个超级乐天派！”
易言笑出了眼泪，“阿姨说的没错，你看老夏！
刚上岸就去上班了。哈哈哈哈哈~”
一直没找到工作的火象二傻在局促的宿舍里无情嘲笑那个上岸即上班的水象精英。②
易言擦了擦眼角的泪，“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热搜，叫‘全职孩子’。
有人毕业后什么工作都不干，专门在家里陪父母。
父母每个月给他们发工资，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
“这不是啃老吗？”张欣悦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要开始复习了。
易言从久远的记忆里寻找信息，“我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在家吃父母的。
当时报纸还登了相关的新闻，专门造了个词‘啃老’。
那时候社会舆论对啃老这件事的态度是口诛笔伐的，现在大家好像默默接受了。”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了啊，社会变了，人也变了，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事，每个时代都不一样。”
张欣悦打开电脑，“社会劳动力的缺口和应届生的工作技能不匹配也是一个问题。”
易言还想说些什么，发现有陌生电话，挂掉，又打来，害怕有什么事，她接了电话，“喂？”
“喂，家长你好，请问您家孩子上几年级啦？我们这边有辅导班，您参考一下？”
易言直接挂断，“时代果然变了，我13年高考结束去做兼职，那时候房地产公司刚来许城，找了一堆人打骚扰电话，就问买不买房子。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1块钱能买200条电话号码，身份证号是1块钱1条，那个时候就已经有身份信息售卖了。
现在给我打电话问我孩子要不要参加培训班，这就说明他们知道我的年龄了，也就是知道我的身份证号了。
手机号实名，买电话号码的时候就顺带把身份证号买了。”
张欣悦说起自己高考的事情，“我高考成绩出来后，就有垃圾学校给我打电话，建议我报名他们学校，我问他们怎么知道我成绩的，他们说是从中学那里买过来的。”
易言听了坐直了身体，“我也是，我当年高考之后也有学校打电话给我。
我故意报低了分数，那边的人就说‘不对啊，你的成绩不是这个数啊！’
是高中学校把学生成绩卖出去了，我怀疑现在还有这样的事情。
我之前找兼职就遇到过这样，工作内容是拿学生成绩和电话号码，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招到一个人抽成200块。
一个学生的前途就200块，我嫌这个活缺德，容易遭报应，我就去当服务员了。”
“这种事情抓都抓不完，倒卖个人信息的贩子巨多，跟卖白菜似的。”张欣悦喝了几口水，“我要开始复习了。”
“你学吧，我去楼下喂猫去。”易言拿起猫粮，来到喂猫的老地方，看到两只小黑猫互相依偎着等在那里。
易言跑过去放下猫粮，还发出夹子音，“啊~猫猫，你们在等我吗？我前段时间回家了，你们想我了没？”
小猫喵喵叫着，一只傻不愣登直接跑到易言面前，想要贴贴，易言恐惧地向后退，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你你你你别过来，你是流浪猫，虽然学校安全，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别太对人亲近，你这样很危险的，你要有防人之心，知道吗？”
她害怕小猫和她亲近之后对人类产生信任，也害怕不小心会被猫猫抓到，更害怕她自己离开之后会想猫猫。
比起人类小孩，她更偏爱猫猫，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人类带给她的伤害更多吧。
想起自己的朋友圈，已经工作的同学们结婚了，她嗤之以鼻，但是看到他们在朋友圈发出来的猫猫照片，她的嫉妒心瞬间淹没太平洋。
“别人都有小猫了，就我没有。”
“我不仅没有猫，我还没有工作，我还在找工作的路上。”
“快三十了，我还在人生的启程阶段。”
当一个人总是在现实生活中受到挫折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要寻找精神寄托。③
当科学与哲学都无法支撑精神的贫瘠时，身为许城本地人的易言，决定寻求唯心主义的帮助。
许城本就是一块风水宝地，许城的特色之一就是“地邪”，坏事一说一个准。
本地人也多崇尚巫卜，农村家中常见供奉保家X，算|命的摊子很常见，因此骗子也多。
在本科毕业时，六神无主的易言跟随易母去算|命，不仅没有获得更好的生活，反而被骗走了两万块。
本就不相信这一套的易言更生气了！再也不相信易母的话了！
被骗后，她老老实实地去看书学习，考研上岸后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兼职。
生气归生气，易言有个习惯，那就是——
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算不能精通，那也一定要知道个一二，绝不能上第二次当！
为此，她在读研期间的空闲时间里，阅读一些与宗教相关的书籍和视频。
在接受了多年的唯物主义教育后，易言在看唯心主义的书时偶尔会想笑。
本意是想搞清楚算命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发现作为一种舒缓焦虑心境的解压方式也不错。
经过一段时间的阅读，易言做出一个简单的总结：
算命源于对于未知的恐惧，是一种对欲望得到满足的渴望。
那时的她有些困惑：
未来源于当下，当下源于过去。与其渴望未来，那为什么不在当下努力呢？
是因为懒吗？
现在的易言可以告诉过去的易言答案了：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是我找不到工作确实是因为自己懒！
大专毕业时，易言随便就能找到一份工作。
大专时期的她非常努力，几乎每天都在为专业课努力。
钢琴、舞蹈、声乐、美术外加理论课知识，还有不断的实习和见习。
毕业了，有一堆拿得出手的奖状和技能，随便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本科时，或许是专科太努力了，想要放松，就很懒散，也不学点技术，稀里糊涂的考研没上岸。
毕业后就得了报应，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去读研。
读研了，依然很懒散，别人在看论文搞学术，在学生会刷履历，做自媒体挣钱，易言是一点没干。
本身基础差，加上脑子运转慢，完成学业都是捉襟见肘的，论文院级盲审还是最后一名，差点就没过。
更不用提工作了，求职简历都不知道怎么写。
别人的简历那叫一个“花团锦簇”，易言的简历她自己都拿不出手，相应的工作技能、相关的实习经历，没一个能看得过去的。
无可奈何，只能来道观上香祈福了。在和道长聊天后，易言出了道|观。
看到回来了的易言，张欣悦兴奋道：“你今天去道|观，道长怎么说？”
易言开始了复述，
“我说，道长，我找不到工作，我想出家。
他说，不行啊，你到了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了，你不能躲起来。
你父母把你养大了，你该赡养他们，国家把你培养出来，你应该为社会做贡献了。
该承担责任了，你说想出家了。
这不行啊，每个人享受了权利，就要承担义务和责任。”
张欣悦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一个道|士，怎么会说权利和责任？”
易言喝了几口水，“我也问了，他说他是律师。
有时候道|观太穷了，他还得出去打官司挣钱，贴补观里，有空了才会在道观里修行。
我就跟他开玩笑，我说这挺好，你既是律师，又是法师。
他也不生气，还跟我一块儿笑。”
张欣悦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拿起手里的杯子，易言起身去接热水。
“我说，我现在看不到未来的光亮，我觉得我的人生一片暗淡，我的前面根本没有路可以走。
他说，看不到光，你就自己点个灯呗。
你能读到硕士，说明你的脑子没问题，我看你四肢健全的，你也能干活。
没有路，那就说明你可以自己设定目的地，自己铺条路走。
不能一下子打出一条路，那你一块砖一块砖慢慢地铺呗。
一辈子的时间那么长，这条路你想铺多长就铺多长，想铺到哪里你就铺到哪里去，这不都是你说的算嘛。
我心里一想也是，凭我的学习能力和毅力，也不会过得太差，慢慢来呗。”
“真不错！”张欣悦乐呵呵道：“等我有空了，我也去一趟。”
“去吧，就当去参观景点了，道|观里的景色还挺好的。”
易言又喝了几口水，她的嗓子很不好，多说几句话，嗓子就干疼。
想起道观的功德箱，易言哑声笑道：“我好久没去寺|庙|道|观这种地方了，今天过去发现功德箱都贴了二维码。”
张欣悦把手里切好的橙子分给易言，“早就贴二维码了，你多久没出去旅行了啊？”
易言接过橙子，“本科毕业后，我就没出过远门了，我平时连家门都不出。
许城那么多旅游景点，除了小学春游时去的汉墓、博物馆、龙云湖，其它地方哪里也没去过。
这个橙子好甜啊，我想再吃一块。”
“给，”张欣悦给易言两块橙子，“那你对许城景点的熟悉程度可能都比不上我，我在许城待了7年，到处都玩得差不多了。”
易言吃着橙子，“我对许城的景点不熟，但是我对许城的美食很熟。”
“是的！在吃的方面，你是大师！”
张欣悦竖起大拇指，对易言的美食大师身份甘拜下风。
对美好未来的期待没有错，只是美好的未来是当下的努力一点一点修成的道路，否则只是虚妄。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我们都是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