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歌声》辛聿风

9、失败的开始（2）

　　等程茗醒过来，太阳已经沉了下去，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照进一个人也没有的医务室里，让气氛变得犹如默片一样伤感。自己真正在高中的时候从来没有进过医务室，而现在不过是自己第二天上学而已。程茗知道恐怕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有名人——娇娇弱弱的大小姐。

　　左右看了看，这附近没有什么人，大概保健老师是去吃晚饭了。程茗起身穿了鞋，走出了医务室。

　　“你怎么起来了？”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把正在感怀的程茗吓了个半死，她往走廊的一边看去。暮色里有一个人影，细细辨认了一下，程茗才认出那就是王爽，不由得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给，这是你的晚饭。”王爽递过去一个一次性饭盒，“吃完了就去教室吧，老徐已经开始上课了。”

　　“啊？”程茗惊讶地叫出了声，“第一天啊，怎么就上课了？”

　　“谁知道。”王爽耸了耸肩膀，“重点班不愧就是重点班。”

　　“那你为什么不去上课？”程茗眨了眨眼睛，问道。

　　“不想去。”王爽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喜欢物理。”

　　“啊？”程茗又一次大惊小怪，她实在不记得那些同学的性格脾气，她也不记得“一个月前”自己和其他学生所面对的情境由不得做出自由的选择。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漂泊，她已经不是本来的她，而这一个，她经常忘记。“那你还进重点班，重点班是强化理化的，要是想要学文科的话，就应该去二中啊。”

　　“爸妈叫的，有什么办法。”王爽趴在了栏杆上，也学着程茗看着天边的太阳，“他们说话算话，我说话就不算话了。”

　　程茗拍了拍王爽的肩膀，说道：“既然都已经在这里了，那还是赶紧去上课吧，等到文理分科的时候再转到文科那里去。在此之前不能让成绩落下来。”

　　王爽回头瞪视了程茗一眼，看得程茗莫名其妙。

　　“要去你去吧，我不想上课。”王爽冷下脸来，她轻蔑地看着程茗，硬邦邦地说道。

　　“好吧，”程茗莫名其妙，她不明白为什么王爽突然生气了。她只不过是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建议，而且……一阵头痛袭来，她按了按太阳穴，妥协，打开饭盒，问道：“有筷子吗？”

　　“忘记拿了。”王爽直爽地说道，脸上的表情臭臭的，好像程茗欠了她八百块钱。程茗望着她的眼睛，感觉自己和“同龄人”相隔了整整一代，“那我先回宿舍吧，你不要出校门就好，出了校门不一定安全。”

　　第一中学在小城的城郊，地方偏了一些，所以到了晚上，学生们是不允许出去的。不过叛逆的学生们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校规。程茗也斗胆“探险”过一次。只是等话说完程茗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么多，而且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问题。

　　她把王爽看成了自己的学生，而不是同龄的同学。

　　“不要你管。”王爽冷冷地说完，“我先说一句，就算你是老徐认命的班长，你也没有对我指手画脚的权利。”

　　班长？老徐指定自己当班长？程茗有些迷茫，在记忆之中，她从来没有当过班长，在大学之前的十二年时间里，她的最高职位是小组长。选她当班长，这又是怎么回事？

　　纠结与自己的记忆和摆在面前的现实，看着眼前的饭，程茗突然失去了吃的心情。

　　坐在走廊上，地面凉凉的很舒服。对于回到过去这种事情程茗并没有坐好完全的心理准备——她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对待这段生活，用一种怎样的态度。程茗知道高考并不是一个最后的终点，不是最后的盖棺定论。人生还很长，还有这更多比高考成绩更加重要的事情。那么，对待高考，她是应该采用怎样的态度？应该怎样在“在乎”和“不在乎”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

　　还有周围的同学们……事实证明一个成熟的内心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便利，反而给她带来了隔阂。她不可能用现在的这副样子表现出一个26岁的程茗，那些同龄人会认为她在装腔作势。那么应该给自己找一个怎样的定位，可以让别人舒服，让她自己也舒服？

　　看着太阳渐渐在西边落下，程茗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迷惘冲上心头。

　　我，该怎么办是好？

　　坐了一会儿，太阳全都落下去了，也不管晚饭到底吃了没有，和保健老师打了个招呼之后程茗就回了教室。

　　老徐确实是在讲课，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程茗不禁咋舌。一晚上他就把加速度这章讲了，黑板的最右边已经开始了“匀加速运动”的习题。她自己已经老早不上课了，就是讲课，也是讲四个小时胡扯三个半的那种“闲课”，突然遇上这么快节奏的，她只觉得脑子用不过来。

　　“借别人的笔记抄一下。”看到程茗站在门口，老徐停下了手里的粉笔。

　　程茗愣了一下，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埋下头看自己崭新的物理课本。

　　从现在，就开始了吗？

　　“喂，这是我记的，不全，你去找周慧颖借一下。”刘毓华推过来一本活页本，里面已经夹了不少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纸，说着这话的时候，她手底下也没有停歇，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刷地划过。

　　程茗愣了一愣，从书包里随便拿出一本本子，拔出一支签字笔的笔帽，就开始了抄写大业。一开始的时候程茗还是不习惯于用笔——键盘敲多了的后遗症。到了后来，她渐渐地习惯了用笔书写，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的力气开始无以为继，前臂酸痛的要命。

　　一堂课下来，那本薄薄的小本子去了大半，下课了之后，程茗活动了一下肩膀，伸了一个懒腰，端起自己的笔记看了看，又心满意足地把本子合上。

　　好久没写这么多字了，还真是有一种意外的充实感。

　　“今天你吓死人了，怎么就晕过去了？”等老徐出了教室，刘毓华揉了揉右手的手指，说道。

　　“我哪里知道，我爸妈来了吗？”程茗叹了口气，摸了摸额头，她现在精神头正足着。要知道刚刚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是晕倒了，但是到了后来好像就直接在昏迷状态转换到了睡眠状态，美美地睡了一个下午。

　　“老徐没告诉你爸妈，对了，你当了班长了，知道吗？”刘毓华抱着胳膊说道，“他刚刚任命的。”

　　没有告诉我爸妈？程茗心里松了口气，方雯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吓死吧。

　　“听说了…… 真是的……”

　　“怎么了，你不想当？”刘毓华不解，她挑了挑眉毛，大声地说道。

　　“你小声一些。”程茗无奈地看着几个男生的目光，“老徐是怎么说的？”

　　“老徐说，按照规矩，前十名的人是不当班干部的，所以，就从你开始。”刘毓华笑着说道，“谁叫你是11名，真是冤枉死了。”

　　“那12名呢？”程茗无语地看着天花板，她不记得什么时候重点班突然有了这个传统。

　　“班副。”刘毓华哈哈笑了笑，“你知道李伟亚是什么委员吗？”

　　“李伟亚？”程茗惊异地说道：“他不是前十名里面的吗？”

　　“重点班的排名不看语文，所以他掉到14名去了。”

　　是吗？程茗翻了个白眼，这个确实是符合重点班特色的排名方法……14名，除掉了班长和班副，那么应该还需要一个团支书，毕竟党支书的话高中可能没有。程茗如是想着，然后给出了答案，“是团支书？”

　　“啊？”刘毓华上上下下地看了程茗一眼，“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程茗知道自己答错了，那个正确答案必然是十分有趣的，不然刘毓华不会当做笑话抖出来。

　　“那是什么？”

　　“生活委员。”

　　程茗眨巴眨巴眼睛，她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多么好笑，虽然名字听起来不好，但是生活委员掌管着班级的经济大权。只要生活委员一捂紧了口袋，就是班长班副怎么着也没有用，没钱还能干什么事情，办什么活动？

　　“你没问题吧。”刘毓华看着程茗没有反应的反应，又一次伸手，程茗没有躲过去，只能让刘毓华湿乎乎的手心贴在她的额头上。“怎么一暑假没见就变成了这样？”

　　你和我岂止是一暑假没见……程茗一脸黑线地推开了刘毓华的手，“好了，别胡闹了。生活委员也是一个重要的职位，要管的事情也不少的。”

　　“不愧是班长，说话就是有品位。”刘毓华斜眼看了程茗一眼，“还没有当上呢就打官腔了？”

　　“这哪里是官腔，只是实话实说，毕竟咱们班还是有很多住宿生的。”程茗说了一句大实话，她被刘毓华的引言怪气激了起来，说了一句气话，“你要是不爽我当班长我和老徐说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人啊，这是。”刘毓华皱着眉毛看着程茗，“你别给我装大爷，你是哪根葱我还不晓得？”

　　“好吧，你说我是哪根葱？”听着熟悉的京腔，程茗突然感觉像是回去了，也越说越勇，“您行，您是大爷，我服了您了，求您行行好把您的手指头收回去，它戳我的鼻子疼！”

　　刘毓华气不过，站了起来，“程茗你算个啥，你的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你不怕我给你抖漏出来？”

　　程茗挑了挑眉毛，“得，咱今儿个跟大爷您干上了！”

　　“好了好了，都别吵。”李伟亚拨开人群钻了出来，他走到了程茗的左边，和事老一般地说道：“行了行了，班委这是老师定的，我们也改变不了，也不用在这里争了。”

　　都是老徐定的……程茗突然想到了这点，在高中或者是初中的时候，班委一般都是老师指定，当然那个时候的学生都是一心向学，也不在意谁去当班长这件事情——在他们看来，当班长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等到班长要行使职权的时候，不服的声音瞬间多了起来——老师的宠儿往往是学生的眼中钉。

　　“哼。”刘毓华从鼻子里喷出了口气，重重地坐下，一把收走了程茗面前的活页本。“跟别人借去。”

　　对着刘毓华突然爆发的小心眼，程茗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也坐了下来。

　　青春什么的，既有着纯真的情感和善意，也同样存在着纯真的伤害和恶意。她曾经对“所有的青少年都可以定位为反社会者”这句话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她只能苦笑着看着一屋子人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是聚光灯一样汇聚到自己的身上。

　　走出了教室，程茗趴在栏杆上看前面教学楼的灯火，上学第一天就得罪了两个同学，自己的高中生活，是不是开始的太失败了？

　　“刘毓华就是这样的个性，多忍让一点点，过去了就好了。”

　　说这话的人是周慧颖，她从后面拍了拍程茗肩膀，然后也扶着栏杆，顺着程茗的目光看着前面的点点灯光。

　　“我知道。”程茗闷闷地说道，“抱歉。”

　　“你和我说什么道歉。”周慧颖笑了笑，“别太往心里去。”

　　“恩。”程茗换了个方向，背倚在栏杆上，看着周慧颖的脸，“你说我要不要去跟老徐说？我不想当班长。”

　　“不想的话就去说吧，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周慧颖笑了笑，“你就说会影响学习。”

　　“这个理由被前十名的人用掉了。”程茗呵呵笑了笑，“我得新想一个。”

　　“我觉得你说不定适合当班长。”周慧颖突然说道，“至少你不像那些人，关心的就是自己。”

　　“啊？”程茗惊异地说道。“我？”

　　“随便说的。”周慧颖摇摇头，“我就是这么觉得。”

　　“我该说谢谢支持吗？”程茗自嘲地笑笑，“就是想要当班长，我也不想这样当班长。”

　　周慧颖不解地看着程茗：“那要怎么当？”

　　程茗的意思是“选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