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歌声》辛聿风

6、重温生活（2）

　　程茗也不收拾书本了，她坐在了那个让人难受的木头的椅子上，像是看着手机小说一样兴致勃勃地开始看起来。

　　小说其实很一般，而且是以第一人称写的——“我”会下围棋，而且和近藤光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与其说这是一个同人，还不如说是以“我”的视角重写的棋魂的故事。故事没有什么大的波折，更加没有什么感情戏，大概，当时的自己只是幻想着自己能够生活在那个世界里，只是幻想着自己有一技之长，并凭借着这样的一技之长找到自己的定位。写这个的时候，程茗还懂得一些围棋的知识，写了很多比赛的场景，不过现在的程茗却不得不把大段大段有关于围棋的部分跳过去，因为她看不懂了。故事不长，大概也就三四万字，情节也没有写完。十几分钟就足够程茗看完了故事，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下层。

　　程茗知道自己估计没有机会把这个故事写完，也不会有着那个时候的梦想和激情。她思考了一会儿，把这本本子重新放入了那本《初中物理公式例题习题三百题》中，然后把那本书放进了抽屉里。

　　长长地叹了口气，程茗突然感觉情绪低沉了下来，她看着这个凌乱的房间，看着那些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当年性格的小细节，不自觉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来。妈妈的离去给了这个家太大的打击，程茗被迫一夜长大，而程林则是一夜苍老。再回头看这些幸福的场景，看那个曾经被宠坏的自己，程茗不禁百感交集。

　　居然想要哭了。

　　深吸了口气，程茗吧那些情绪放进了心底，这件事情不会再影响到她，因为她回来了，因为她是回来改变的。

　　大概收拾了书桌，程茗转向书架——书架上有很多文艺和科普类的书籍，还有一些散文选，大概是方雯和程林给她买回来提高作文用的，不过她从来就没有好好看过。她搬过来一个凳子，开始直接在书架顶层翻找——那里是她一贯藏东西的地方。这个习惯在养成之后就没有更改过。摸到了一本书……程茗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果然自己还是最了解自己的。

　　那是一本《周作人散文》，书很新，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动过，不过直觉和对自己的了解告诉程茗，这本书里面有秘密。

　　果不其然……程茗笑了笑，从书本的封皮里面抽出了好几张白纸。白纸上面都是她画的漫画，说漫画并不准确，因为没有情节，只是一些场景和人物。场景的透视感不强，是用作立体几何的图形的方法画的，看起来就和习题一样的机械，而人物的图画，五官画的还是不错，是比较细腻的画风，但是人物的身体比例和动作就有点别扭，一个外行人的手笔。对着这样子的几张图，程茗的心情有点复杂。在看了棋魂之后，她是十分想要成为一个漫画家，制作出优秀的动漫作品来。她自己在暗地里也做出了不少的努力，就例如现在看到的这几张图，应该就是自己得意作品了。

　　虽然自己当时对漫画是如此的执着，可是最后梦想还是败给了现实，自己最后还是选择了高考，考了生物专业，然后保了研，然后留校工作。

　　这不是说这样的路不好，程茗对自己的生活相当满意，虽然说还算不是科学家，但是总归也是一个什么科研工作者，也算是实现了童年的梦想……之一。

　　不过现在看到那些不成熟的作品的时候，她不免有点唏嘘。

　　自己果然不是那种敢于孤注一掷的人。而且，就是人生再开始一次，自己也没有这个胆量做出选择艺术生，然后报考动漫专业的决心。

　　想到这里，程茗突然又觉得沮丧起来。

　　能够回到过去，自然要改变一些东西，无论是对于自己身边的人还是自己。这一次的生活，她想要变得自主一些，之前的随波逐流可以被“自己还不能驾驭生活”解释，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说，我要好好努力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自我鼓励了一会儿之后，程茗突然觉得情绪高涨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一些事情，例如在暑假剩下来的这些时间里把高中三年的知识解决掉，或者说是现在就买一本托福的词汇书，准备考SAT出国，又或者是买一本日语或者是德语的教材，好好的学一门第二语言。

　　这些都是程茗一直想要干却一直没有干成的事情，说不定，这一次会有什么改变。

　　对着自己点点头，程茗取出了一张纸，用记号笔在上面大大地写了几个字：“I wanna change.”，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

　　I WANNA CHANGE（我想要改变）

　　I WANNA CHANGE．

　　I REALLY WANNA CHANGE．

　　I HAVE TO CHANGE.（我必须改变）

　　中午的午饭方雯简简单单地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吃了一些。下午的时候程林去值班，而方雯想去打麻将。在嘱咐了程茗一些安全相关的事项之后，方雯拿着自己的皮包出了门，家里面就只剩下了程茗一个人。

　　程茗不想要一个人呆在家里，这个房子给自己留下的都是一些不好的记忆。她看向房间东面的装饰花格，现在那个花格上乱七八糟的放着各种各样的小工艺品，可是在她眼前闪现出来的总是08年冬天的时候，空空荡荡的花格，花格上方雯的遗照和香炉烛台。她还听得见葬礼的现场上播放的哀乐，她还看得见自己得了阿尔海默氏病（1）的外婆，带着笑容说“雯雯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得把糖罐子藏起来”，她还看得见自己的外公，一个瘸腿的老裁缝，扶着自己的妻子，默默流泪。她还看得见程林躲在浴室里，一根一根的抽烟，浴室里现在还闻得到那种刺鼻的烟味……

　　程茗闭上眼睛，捂住了脸，她流泪了，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

　　随便在浴室里抽了几张面纸，程茗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她打算去街上逛一逛，不然她会疯掉，如果总是想着这些东西的话。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就像是溺水的人发现了一丝稻草一样，程茗扑了过去，拿起电话说道：“喂？”

　　“喂，是我，今天下午有空没有，陪我去逛街。”电话那头的女声活泼爽朗，可是程茗就是记不起来她是谁。在一边坐下，程茗小心地问道：“那个，你是谁啊？”

　　“别说你忘了我的声音，不然我宰了你。”对面的女孩哈哈大笑了两声。程茗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的音乐，那是萧亚轩的歌，歌名程茗也不记得了。

　　“喂，你不会真的忘记了吧，我是黄欣心啊，真是的，不就是家里电话坏了一个星期嘛，怎么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怎么了，电话又坏了？”对面女孩疑惑地说道，声音小了一些，大概是在检查电话机，程茗不禁笑了笑，说道：“好了，电话是好的，我是在逗你玩。”

　　“哇，你真是混蛋，居然耍我，小心我把你大卸八块。”黄欣心娇嗔道，然后又换回了正常的语气：“话说回来，有时间没有？”

　　程茗依然没有说话，她还记得黄欣心是谁，她是初中的时候的班里的班长，在初中毕业之后也组织了不少的重聚活动，所以她还记得。只是，在上了大学之后两个人就天南海北——程茗在北京，而她去了厦门，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联系过了。

　　“有，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你要去哪里？”程茗开口问道。

　　“大众百货，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吧，你骑车过来吗？”

　　“怎么了？还要接谁吗？”程茗不解地问道。

　　“不是，就是要去买一些大件的生活用品，二中今天就报道了，有车子搬东西方便。”黄欣心笑着说道，“真羡慕你们啊，学校就在家门口。”

　　“有什么羡慕的。”程茗笑着说道，“体会不到住校的乐趣了，对了，你知道一中什么时候开始军训吗？”

　　“你诚心刺激我啊，明明知道我就差了一分就能进一中。”黄欣心大大咧咧的声音让程茗感觉她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8月25号开始，训练5天。”

　　“二中哪里差了？”程茗夸张地说道，“小心二中的校长找你谈话。”

　　“嘴贫。”黄欣心笑着说道，“好了，我二十分钟后出发，到时候不见不散。”

　　“好。”程茗笑了笑，放下了电话。

　　本来还是有点害怕接触那些曾经的同学们的，可是和黄欣心通了电话之后才发现，或许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困难？程茗无意识的拉扯着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然后又放了下来。

　　(1) 阿尔海默氏症：缩写AD，即老年痴呆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