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歌声》辛聿风

13、出轨（3）

　　新开的火锅店里挤满了人——程茗住在一个好吃的小城镇里，一个美食一条街就囊括了中国各大菜系。本来，程茗应该成长为一代吃货，如同她的父母。可是奇异的基因突变让她对事物不感兴趣。对面，程林拿着菜谱菜单，方雯看着酒水单，两人时不时地亲密交谈，看起来就像是如此恩爱的一对。

　　坐在他们对面，程茗在大热天感到手脚冰凉。

　　菜点好了，冰镇的可乐也很快被送了上来。程林帮着拧开瓶盖，给妻子女儿倒上。他自己要的是一听啤酒，“pia”一下利落地打开，端正地放在火锅店提供的玻璃杯旁边。

　　在等着锅底的间隙，程林开口了。

　　“茗茗，军训苦不苦？”

　　程茗摇摇头，在她第一天莫名其妙地晕倒之后，教官就对他们班放松了要求。用她同学的话说，“他们爱死程茗了。”

　　“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再也不能像初中那样稀里糊涂的，不然就要被人甩下去了。”程林接着说道，脸上的表情很严肃，“高中三年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要认真对待。”

　　程茗默默地点头，比起今天这场聚会最终的话题，这些话不过是开场的前奏，小菜一碟而已。她在等待，等待着真正的主题，等待着可能将她摧毁的暴风雨。

　　程林和方雯对视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缓慢地说道：“我和你妈妈都是受过西方教育的人，所以在教育子女这方面，可能和你的同学的父母做的不大相同。从小到大我们从来没有为你的事情送过一次礼，找过一次关系。乡下小学就是乡下小学，普通初中就是普通初中。不过让我们感到骄傲的是，我们的女儿依然优秀，依然考进了重点中学的重点班。这一点，我觉得很自豪。”

　　程茗安静地听着。

　　“而且，你在北京，还有从北京回来之后的表现都非常好，感觉一下子变得成熟了很多，这让我们非常欣慰。”

　　程茗听着这些赞美，不知为何有种酸涩的触感。在她真正十五岁的时候，她幼稚、任性、不成熟，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看到了她的父母愿意让她看到的美好的一面，而现在，她的父母认为她已经长大了，可以去面对那些生活的缺失和遗憾。

　　这是成长的代价。

　　程茗拨弄着杯子里的冰块，深吸了一口气。

　　“爸，妈，你们是不是打算在我高中毕业之后就离婚？”

　　她想让她自己显得平静，但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她竭力控制着超速的心跳，耐心地等待着回应。

　　程林和方雯有对视了一眼，正当程林再度开口之际，火锅店的服务生小哥端着锅底闯进了僵局，他风风火火地放下锅子，报出汤的名字，还热心地帮他们把炉子调好。

　　被小哥这么一打扰，僵硬的气氛被打散了大半。

　　锅底里满是炸得脆酥的鸡尾虾，配着红红绿绿的辣椒丝，看起来令人食欲大动。程林捡了两个给方雯，又拣了两个给程茗。

　　沉默了一会儿，方雯放下筷子，拿起手巾擦了擦嘴。程茗以为她要说什么，却不料到她又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红薯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着。程茗看向她的父亲——他拎着啤酒罐，悬在半空，像是想喝，又像是要放下。

　　程茗知道自己问得太过于直接，把气氛弄得太过于尴尬。可是话已经出口，无论前面是什么，她只能接受。

　　程林放下了啤酒，方雯放下了筷子，他们看着不同的方向，仿佛是为了下面的主题组织语言，十秒过后，方雯终于开口，“茗茗，问题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茗感到一丝悲哀。

　　不是这样那应该是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呢？

　　程林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啤酒罐握住，平静地说道：“茗茗，我们已经离婚了。”

　　程茗听见自己平淡地问：“什么时候？”

　　“就在你初二的时候。”程林淡然地说道，“那时时候家里经济有点紧张，暴露出了一些我们以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你们两个不适合？”程茗感到泪水涌出眼眶。“都十几年了才发现你们不适合？”

　　“我们没有瞒着你的意思，”方雯扶着自己的额头，脸上显示出疲惫，“这些年来我们都是凑活着过着，为了你能够更好的成长……”

　　“方雯！”

　　程茗伸出手，挡在自己前面，她的脑袋很乱。难道，难道……

　　她从来不记得她的父母吵过架，她从来不记得哪一天他们脸上没有笑容，她曾经认为自己的家庭是如此的快乐——有一对相爱的父母，有一对开明的，愿意把她当做成年人对待的父母。

　　她想要自嘲，她想要苦笑，申请项目不成功算什么？出国不成功算什么？高考失败算什么！一帆风顺的活了快三十年的时候才被告知以前的记忆是虚假的，全是什么善意的谎言。

　　方雯似乎想要说什么，透过迷蒙的视线程茗看得出她脸上的关心的表情。她知道，她能理解，只是她需要时间，需要接受的时间。

　　“你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她伸出手，隔着空气向下压。“我们吃饭，吃饭。”

　　方雯叹息一声，别过脸去。程林低着头，依然拎着那一罐啤酒，情感深藏在镜片之后。

　　程茗用纸把眼泪擦了，现在还在公共场合，她不想让自己的家事变成大众瞩目的焦点。只是一张薄薄的面纸挡不住眼泪往外涌，终于，借周围的热闹为掩饰，她轻声哽咽。

　　这不是她能预料到的结果。

　　这不是她能预料到的结果。

　　“今后你们打算怎么办？”程茗擦干了眼泪，隔着锅子的雾气看着对面的两个成年人，“你们还会住在一起吗……？”

　　“这个……我们还没有想好。”程林漠然地说道，“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用考虑我的意思。”程茗挥挥手，“我也可以去住校，就是要多花点钱。”

　　“茗茗你要知道，就是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你依然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唯一的女儿，爸爸妈妈依然爱你。”程林按着桌子，认真地说道，“不要想太多。”

　　程茗把视线投向方雯。

　　母亲是在2006年10月因为肾炎住院，在六个月的时间内因为误诊和用药不慎病情加重变成尿毒症，在2007年7月因呼吸肌衰竭离世。

　　在知道这一点之后，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和母亲交谈。

　　母亲的遗容不断地闪现在她的眼前，让她迷惑，让她痛苦。

　　她还能记起那股激情，想要改变一切的激情。不过两个月而已，那种激情就已经转化成了对自己，对生活无情的嘲讽。她又一次陷入了生活的泥潭，她改变了一些，却没有获得她想要的结果。似乎一切都如同命运注定，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

　　她看得见，也能理解方雯脸上的表情。

　　痛苦犹豫迷茫。

　　程茗也在挣扎，她的心情在摇摆。本能让她去恨，而理智让她去宽恕。

　　“我知道。”她最后回答。“我知道。”

　　华灯尽上，九月的风中终于透露出一丝秋天的信息。程茗远远地落在那两个人的后面，心不在焉地走着。小小的城镇守住了十年的时光，街道布局和记忆几乎无异，只是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境不再相同，她觉得自己已经经过了足够的折磨，从大喜到大悲之间不过一月时间，而眼前的未来遥远而迷茫无知。

　　她觉得自己坚强不起来。

　　她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已经没有能够支持她的东西了，她所信任的，她所坚信的，在一夜间分崩离析，她已经失去了家。

　　无论是多么困难的情境，多么尖刻的失败，她都能够坚强的面对，因为她知道她有一个坚定的支点。可是，当这个支点出现裂痕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那些她已经习惯依赖的好友，现在她甚至还不认识。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