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歌声》辛聿风

14、另一种生活（1）

　　程茗不耐烦地转着手里的签字笔，第二次上高中，以前头疼的语文英语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而她引以为豪的数理化，却陷入了极为危险的境地，她相信老师肯定会察觉她的异常，只是他们会把这个异常归结于家庭的变动。

　　方雯在担诚布公之后的第二天搬了出去，程茗也不打算追究倒底谁是过错方，感情无法用理性丈量，这她知道，可是，人只需要几秒钟去记恨，却要花几年的时间去宽恕，去遗忘。

　　程茗也是一样。

　　她已经一周没有和方雯说过任何东西，不打电话，拒绝她的礼物。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的所做所为不过是任性地互相伤害，于目前的情况没有一点进展，一方面她又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所谓成长，长的是理性和经验，不包括本能。

　　实在没有做作业的心情，她放下了笔，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样，她混过了一节晚自习，什么也没有做成，什么也没有想好，只是硬生生的浪费时间。周围的人都在努力地前进，而她，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自己。

　　这回到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她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审视高考？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不会将高考视为人生的唯一出路。她已经失去了那种单纯而鲜明的目的。

　　她不确定在已经见识过广阔的世界之后，她还能不能适应那种单调无味的高中生活。

　　“你最近没事吧。”课间，刘毓华又硬拉着她跑上了四楼——教学楼是L形，在L形的一端走廊直直地伸了出去，形成了一个突出的露台。在四楼可以远远地看见市区的灯火，还有近郊的房屋。程茗的家从这里也能看到，只是现在她不会像以前那样耐心地探寻。

　　已经一周了。

　　家庭变动的事情被严格地保密，就是任课教师中也只有班主任老徐得到了消息。程茗无意将自己的伤疤拿出去到处分享，虽然“真正的”她可能会。转头看着刘毓华的脸，她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道李伟亚新交了女朋友的事情很打击人，但是你要相信你自己。”刘毓华也叹气一声，拍了拍程茗的肩膀，大人气地说道，“没有办法，哪叫你看上这么抢手的对象？我小学和他一个班的，当时半个班的女生都喜欢他，有两个差点打架。”

　　程茗无可奈何地一笑，终于这起当事人有不在场证明的八卦新闻中得到一丝安慰。

　　不管旁人相信与否，她程茗在高中的时候从未做什么特别逾矩的事情——她已经把所有叛逆用在破解爸爸的电脑密码上了。可能有一些暗恋，或许也有一些暧昧，可是她从来没有这个勇气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放到台面上。

　　而现在，她更加不敢。

　　她对爱情，对婚姻的信任已经达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啊，喜欢就去追呗！”刘毓华被程茗不痛不痒地态度惹毛了，“这个时候不要管含蓄不含蓄，先把自己的男人抢到手再说！他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整天干瞅着，等到他有女朋友了跑到这儿来伤心，你贱不贱啊。”

　　程茗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她被彻底逗乐了，“自己的男人？大姐，咱还在中国的时候麻烦您含蓄一点。”

　　“总比到手的鸭子飞了好！”刘毓华颇为泼辣地回应，顺便用一记毛栗子反驳。

　　“你说的是，不过现在人家有主了，我再怎么心焦也没有法子不是？”程茗顺着话头说下去。

　　刘毓华睥睨了程茗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透了，然后点点头，“以你的这幅样子，确实抢不回来。”

　　程茗听懂了画外音，差点翻个白眼从四楼栽下去，“感情要是我漂亮点，你就会鼓动我去抢？”

　　“谁知道呢？”刘毓华一耸肩一摊手，依靠在栏杆上双腿交叉，拿两个十年之后颇为流行的字眼形容，那叫做“女王气场”。

　　广播里传来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这是第二节晚自习上课的铃声，程茗和刘毓华四目相视，从彼此的眼睛中看见了同一个念头——“逃课”。

　　“要不……”程茗试探性地说，不出预料，刘毓华点了点头。

　　“我们要去哪儿吗？待在这儿容易被发现。”程茗提议道，“去看电影？既然都已经逃课了，还是把这一套都做全了。”

　　“看电影？你开什么玩笑？”刘毓华伸出手腕点了点手表，“这个点再去看一个电影，你想什么时候回家啊。”

　　提到了回家这个词，程茗不自觉动了动嘴角。

　　“那就待在这里？”

　　“这儿挺好的，看得远。”刘毓华随手扫了扫地面，背靠着护栏坐了下来，她指了指旁边的地面，程茗默契地坐过去，也像她一样无所顾忌地交叉着双腿。“而且凉快。”

　　“就是蚊子多了一点。”程茗一手拍死两只，把尸体对着刘毓华亮了亮。“这恐怕是很大的缺陷。”

　　刘毓华无声地笑了笑。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听着淡淡的晚风从她们身边穿过，越过正在收割的田野，穿过房屋之间的空隙，在闹市中染上雾气和浮华，最终消失在远方，能够听到江水滔滔的远方。

　　“你知道吗？上次和你说过之后，我又去查了一些资料。”

　　“什么资料？”

　　“高中出国。”

　　“你查到了什么？”程茗转过头来，看着旁边女孩的侧脸——她的脸很立体，可能有点维族血统，从侧面看起来非常典雅，有点上个世纪英伦味道。

　　“申请材料，SAT，TOEFL什么的。”刘毓华随口说着，“据说什么社会经历很重要，所以我可能会回北京。”

　　“回北京？”程茗有些惊讶，“回北京也未必会有更多的空余时间，北京的孩子也是很痛苦的。你还没和你爸妈说吧，你要是回到你父母身边的话，就没有这么多自由了。”

　　刘毓华抿了抿嘴唇，“但是在这儿……”

　　程茗知道她没有说完的话。

　　这里是一个普通县立中学，最为出众的是填鸭和应试，上课、作业就占据掉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剩下的时间属于不为人知的暗自努力和睡觉。

　　曾经进行过出国申请的程茗知道社会经历对于申请的重要性，她也同样知道，在这种高考为唯一出路的模式下她能做到是多么有限，回想起上一次的高中生活，她能记得的就是弥散在整个教室污浊空气中酸涩的咖啡味，昏暗的灯光，栖息在墙壁上动也不动的飞蛾，和无底的疲倦。

　　如果家庭没有出什么变故，或许她还会跟随着周围人的步伐，上一个省内不好不坏的大学，补足在另一个世界因为离家千里而吃的苦。只是现在她的心中填满了一种叫做“逃跑”的念头。或许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环境会让她好过一些。

　　“你也在想出国的事？”

　　“算是。”程茗淡漠地回答。

　　“家里面说了吗？”

　　程茗摇摇头，她不打算立刻说出自己的打算，家里面的情况已经够糟，不用她火上再浇油。

　　“那我们一起出去吧，正好也互相作伴。”

　　“也好。”程茗点头答应。“想去哪个大学，你想过了吗？”

　　“没呢。”刘毓华摇摇头，“一直以来都只是想，偶尔上网的时候查了查资料，什么都是稀里糊涂的。网上说可以找找中介，可是要是动静太大的话，可能就被爸爸妈妈发现了。”

　　“你打算一直瞒着他们？”

　　“在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刘毓自信满满地说道，“等到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他们就是不同意也没有办法。”

　　“可是考试都要花钱，还要去香港……”程茗冷静地琢磨着实际问题，“你要怎么瞒着他们？或者说，你瞒着他们简单，我该怎么办？”

　　“我现在就在攒钱。”刘毓华不自觉地用手指点着手背，仿佛在计算，“托福大概是1500多，SAT也是，现在我爸妈一个月给我600多生活费，我每个月能省150多，一年半大概就能有两次考试的钱。更不用说这一年里还有一个新年，可以大把大把地捞钱。”

　　程茗惊讶地看着旁边的女孩。

　　“你计划多长时间了？”

　　“什么？”

　　“出国，你已经计划很长时间了吧，为什么……”程茗想问为什么你最终高中毕业的时候没有顺利出去，而是回了北京，考了北大，等“为什么”三个字都出口了她才想起那时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我不想一个人准备。”刘毓华深吸一口气，诚实地说道，“我一直想找一个人和我一起弄这个，可是一直找不到。大家都觉得这个时候出国，不好，说我们没有自理能力什么的。”

　　程茗知道这对于刘毓华不是问题——在她的祖母死后，她已经一个人生活了两年。当然，独自生活对于程茗也不是问题，她一个人生活的时间比两年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