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歌声》辛聿风

12、出轨（2）

　　程茗嗫嚅着这个单词，慢慢悠悠地晃回了家。在红绿灯那里，她对着广告牌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管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她程茗都是应该不知道的。所以她会继续瞒下去，直到她精疲力竭支持不下去为止，或者她的父母厌倦了貌合神离的生活，最终决定坦然。

　　回到家，程林正在书房里弄电脑。程茗走过去，看着父亲娴熟地拆开机箱，换掉那个有点过时的主板。她的父亲是一个时髦的人，电脑技术高手，互联网技术高手。现在他依然强大，值得依赖。可是程茗却总是想到10多年后那个甚至不能用ghost装系统的他，过早佝偻的背影，和过早花白的头发。

　　她不知道对他哪一个打击更大：妻子离世，还是背叛，还是两者兼有。

　　还有，程茗盯着程林专注的脸，不停地想着这样的问题。她已经有了新的男友，而他呢？

　　程茗试着用美国人的方式看待这个问题，父母离婚了，他们不再爱着对方，但是我依然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还会爱我。所以我不应该堵在他们各自寻求幸福的道路上，我应该放手。或许之前的我没有能力应对他们离婚这一事实，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有能力自理自立，做出一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程茗不断地重复着这些句子，仿佛这些句子能够给她带来勇气。

　　“我更新了主板，原来的CPU 在你军训的时候被烧掉了。本来这个不着急，只是你妈说以后这台电脑给你自己用，我们用笔记本，所以……要不要你自己装系统？”

　　程林抬起头，神色淡然地说道。

　　程茗刚要说出口的话被堵住，她接过系统盘，用手指拨着转，而后点头。

　　“不错嘛，你是不是在学校里的电脑课上学过？”看着程茗熟练地操作，程林有些惊异。

　　“不，是帮朋友弄过。”程茗有些心不在焉，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也看着她，脸上没有除了慈爱之外的任何表情。轻轻叹息一声，她转过头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等待着读写的结束。

　　“茗茗，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程林在一边坐下，拨了拨头发，眼神中闪现过一些东西。“从北京回来之后你变了不少，能告诉我原因吗？”

　　“变了？”程茗心一沉，她知道自己肯定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十年时光带来的改变并不容易隐藏，特别是对于她最熟悉的人——父母。“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程林微微笑了笑，“长大了。”

　　程茗心中骤然百感交集，她动了动嘴唇，但是难于说出话来。深吸一口气，她说道，“北京毕竟是大城市，见识多了，人也会改变的吧。”

　　“看来这次带你出去是对了。”程林语塞，愣了一下才说出这样一句话。“以后我会多带你出去旅游的。”

　　“你？不带妈妈吗？”程茗尖锐地指出他用词的上小小失误，不过当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空气中时，她开始后悔提出这个问题。她本应该隐藏下去，她本因该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认真的学习，好好高考，好好上大学，好好地活下去。

　　“我说我们。”程林愣住了，然后快速地反驳。只是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被程茗看在了眼里。她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了，并且盘算着这事情。“别多想。”

　　“我知道。”程茗直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她觉得她被自己体内的荷尔蒙所迷惑，因而变得脆弱而伤感，仿佛一个真正的青春期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成人”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她相信她的父母是值得信赖的成年人，可以做出不伤害到任何人的选择。

　　“你刚刚说这台电脑要给我用？”

　　程林似乎松了口气，他着急地点点头，拍了拍显示器肥胖的屁股，“鉴于你在北京，还有回来了之后的表现，我觉得你有能力控制自己，所以……”他拖长了音调，“这台电脑给你使用，不设密码。”

　　“你就是设了密码我也能破解掉。”程茗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初三的时候经常这么干。”

　　“啊？！”程林夸张地大叫一声，“小兔崽子，还好你中考考得还好，不然宰了你。”

　　程茗哈哈大笑，心中的阴霾少了一些，连回到过去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发生了，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自己已经不是15岁稚龄，已经能够如同成年人一样的思考，做出选择。

　　“妈妈呢？”

　　“出去打麻将了。”程林随口说道，提到这个话题，他显得有些不安，“你明天还放假吗？”

　　“嗯，掉进火坑前的唯一假期了，老爸，我跟你说个事儿，”程茗想到自己零花钱的问题，“我已经上高中了，能不能有自己的零花钱？”

　　“要零花钱做什么，你要是有想要的东西，只要合理，我都会给你买。”程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no。“至于零食，还是别考虑，你的体重已经……”

　　“喂！”程茗羞愤地大喊，她知道自己现在体重有些超标，这也没有办法。在中考之前整天在屋子里坐着，还有好吃好喝，不变胖才怪。“哪有爸爸说女儿胖的啊！”

　　程林呵呵笑了笑，“你为什么想要零花钱，难道是想要谈朋友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觉得我应该训练自己的理财能力，毕竟三年之后就要离开你们去上大学，一个人生活，所以从现在开始要好好训练自己的自我管理能力。”程茗扯出这些大道理来，也不指望程林能够立马同意，只是磨一磨，不料程林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道，“等你妈回来，我们讨论一下。”

　　程茗没有感到高兴，因为她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他的目的。

　　难道，他们从现在就开始训练自己的独立生活能力吗？

　　“茗茗，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怎么样？火锅怎么样？美食一条街新开了一家四川火锅。”似乎是因为程茗低落的反应，程林转移了话题，提出了另外的提议。

　　“火锅，这个天？”程茗摇摇头，现在才九月中，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候，吃火锅实在是太不适合，“我想去喝咖啡，吃西餐。”

　　“西餐？”程林有些疑惑，“我们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在你录取的那天，你还说不好吃。”

　　程茗惊了一下，她不记得还有这码事。只是话已经说出了口，没有办法收回。“我只是提一下，要不就是火锅吧。”

　　程林转过身去，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张广告，掏出手机，应该是在预定位子。

　　程茗长叹一口气。

　　晚上，父女两个人步行去了火锅店。程茗记得以前，在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出去散步是她最大的休闲。一起谈论学习，一起规划未来，家门口昏暗的小路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而如今，他们各自都隐藏了很多事情，很多难以出口的事情。因此，一路上，尴尬的沉默围绕在他们周围，程林看着夜景，程茗默默地思考。

　　“茗茗。”程林突然开口。“问题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茗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有预料到程林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她考虑过很多次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表示出怎样程度的关心。不过现在，她觉得自己刚刚想过的所有内容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本来打算等你上了大学之后再告诉你，但是现在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了一些。”程林停下脚步，“而且我也没有料到你会这么反应。”

　　程茗默默地听着。

　　“我觉得放任你猜忌不是什么好事，这可以是一个问题，也可以不是一个问题。”程林叹息一声，接着向前走去。程茗没有跟上，因为她不确定这么走下去是不是一件好事。这条路通向一个解释，这个解释可以是一个问题，也可以不是一个问题，全依赖于她看问题的角度。

　　站在如此接近真相的地方，程茗反而胆怯了。

　　程林也停了下来，在三米开外等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程茗犹豫了一下，几步走上前，平静地说道：“这个难道不要和妈妈商量吗？”

　　“我已经和她通了电话了。”程林同样平静地说道，“她不是很同意，但是我觉得你已经能够承担这样的事实了。”

　　“我们非要在吃饭的时候讨论这样的事情吗？”

　　“你要是不愿意去火锅店的话，我们可以咖啡厅，那里可能环境安静一些。”程林冷静地提议，拿出了手机，“现在我就打电话，让她过来。”

　　“不用了。”程茗摇头，火锅店和咖啡厅离得并不远，她并不是省母亲的麻烦，只是现在她想要热闹的氛围，有人在身边，哪怕只是陌生人，也为给她勇气。“火锅店热闹一些。”

　　程林放下了手机，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程茗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跟上，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满是东西，一会儿她又觉得什么也没有准备好，紧张的发抖。她甚至希望能够发生一些什么，能够推迟这一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