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歌声》辛聿风

11、出轨（1）

　　军训结束，苦了一周的学生终于有了两天难得的自由假期。黄欣心给程茗打了两个电话，把她约了出来。程茗把选举的事情和她讲了，惹得她咯咯咯直笑，拍着她的肩膀说她是英雄，英勇的狗熊。程茗自嘲地学了两声她认为的狗熊叫，然后又让黄欣心大笑不止。

　　“没料到你这么会说笑话，不去当相声演员实在太可惜了。”黄欣心大笑着，几乎趴到了桌上。“没有料到你真的能说这种话出来，以前不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出来吗？”

　　“你觉得搞笑吗？”程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反正我现在在学校里已经成了一个名人了，丢脸丢大了。”

　　“你说的那个，老徐，他真的这么说了，这么做了？”黄欣心平复了呼吸，问道。

　　程茗叹息一声，“我真的搞不懂，如果我驳了他的面子，他生气了，完全可以不理会我说的那些蠢话，直接任命我为班长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当着全班的面说什么‘看来班里有同学对于老师任命班长有意见，所以我们还是用最公平的方法，选举。’，感觉我好像是一个长舌的告密者似的。”

　　“你不是吗？”黄欣心大笑着说道。

　　“滚。”程茗顺势推了她一把，两个女孩在肯德基的长沙发上大闹起来。程茗捉住了黄欣心的右手，而黄欣心则是卡住了程茗的脖子，挠她的痒痒。闹腾了一阵之后，两人都没有了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你和李伟亚怎么样了？”黄欣心突然问道，让程茗心一沉。

　　“就这么着。”程茗敷衍着，她现在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不，现在正在喜欢李伟亚，只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去追求。黄欣心非常关心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她自己和那个不是“男朋友”的男性好友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让她对程茗的看法极为感兴趣。

　　“我，现在对他，有点没有感觉。”最终，程茗说出了大实话。“大概也就是那一阵子的事情。”

　　黄欣心惊异地看着程茗，“你暗恋了三年，怎么叫做也就是那一阵子的事情？！”

　　程茗沉默了，她自己知道那样的情感只是青春期对于异性的好奇，她自己也惊讶那居然能够持续那么长的时间。那种莫名其妙的爱慕不是爱情，程茗知道这一点，在一场惨痛的教训之后。只是，黄欣心还无法理解。

　　“你不要放弃啊，据我所知，李伟亚虽然……但是对你至少没有恶感，有几次我们讨论到你的时候，他还挺维护你的。”

　　“你们怎么讨论我？”程茗关注了另外的问题。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们两个还没有这么熟……算了，是我不好，当时我就不应该挑起这个话题。话说明白了就是，我们当时觉得你特别傲气。”

　　“我？”程茗哈哈大笑，“拜托，我？！傲气？！这两个词是互相排斥的.”

　　“成绩不错，不和人说话但又不是性格羞涩，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也不请别人到你家玩。不会玩牌，不喝啤酒，总是我爸爸说我爸爸说，你说这是什么？”

　　“这是‘宅’，”程茗愤慨地搬出10年之后的新新词汇来为自己辩护，“喜欢宅在家里，不喜欢出门，喜欢动漫，不喜欢运动。”

　　“对仗不错。”黄欣心并没有打算相信，“听起来像是狡辩。”

　　程茗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今天就饶过你，作为补偿，你今天陪我逛逛街，听说大众百货二楼女装开始打折了，我们去看看。”

　　“你有钱啊？”程茗惊讶的问道，她记得非常清楚，自己身上就只有可怜巴巴的几块钱硬币。

　　“我爸妈都在南京呢，”黄欣心提醒道，“所以没有人陪我买衣服了，还好你在。”

　　“学校里面还没有朋友吗？”

　　“还没有到能一起上街的程度的。”黄欣心有些失落地说道，“反正我交友上就是一个大失败，也不在乎这些了。”

　　程茗看着脸色，没有说什么。

　　高中总归会过去，每个人都会走向更加宽广的天地，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这个不好看。”程茗无奈地按着额头，对黄欣心的审美观表示鄙视，“你怎么会想到穿这个？这个让你至少老了十岁！”

　　“要不我应该穿什么？”黄欣心也有些不耐烦，她随手将衣服挂在一边的衣架上，双手撑腰。“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总归得买一件的吧。要不你给我挑？”

　　程茗摇头，不要指望她能够做出多好的选择，大众百货本来就不是高端定位的市场，再加上十多年的差距，在程茗眼里，没有哪一件衣服不是过时的。

　　而原因根本无法阐明。

　　“要不你穿经典款吧，格子衬衫，牛仔中裤，紧身一点的。”程茗拉出几件衣服，指挥着她换上，“不，不要把最上面的纽扣扣上，没人看的见里面……对，你要是有吊带衫的话，就穿在里面，然后上面三颗扣子都别扣起来……嗯，你有皮鞋吗？或者帆布鞋？”

　　“我看起来像站街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黄欣心皱着眉头说道。

　　“滚一边去，这叫时尚流行。”程茗一巴掌排在她的脑袋上，“你要是想要低调的话，就这么普普通通地穿一穿，你要是非要扣上第一个纽扣的话，就系一个领结或者是丝带。”

　　“哦，就像日本的校服似的。这个我喜欢。”

　　“是吧。”

　　“就这样吧，一共……六十，还好还好我今天带了一百块钱出来。”黄欣心拿着衣服，向着收银台走过去。刚过三点，大众百货里还没有几个客人，售货员也不在柜台旁边，而是隔着两排衣架和其他顾客交谈，几个人的说话声在空荡荡的商场里显得比实际响亮。程茗一边看着柜台上的报纸一边等着，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让她大吃一惊。

　　那个说话的男人，声音像极了程林，那个女人的声音，娇嗲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回想起当时在北京的一些细节，程茗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放下了报纸，向着那三个人聊天的地方看去。

　　隔着衣架看不清那对男女的相貌，但是说话声却更是清晰。一些完整的字句飘进了她的耳朵，语气、语调、节奏，无一不似她应该在家里睡觉的爸爸。程茗盯着那个方向，半张着嘴巴，心跳的直响。

　　她知道很多夫妇为了不影响自己孩子的学习高考，即便婚姻出了问题，也瞒着孩子，选择了貌合神离的生活状态。在孩子面前，他们是相爱的夫妻，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痛恨彼此。他们约定在孩子上了大学之后就离婚，结束这段表里不一可怕的生活。

　　程茗不知道程林和方雯之间是不是有这个约定。

　　当她第一次从那辆从未来归来的火车上醒来时，她唯一的想法是救下她的母亲，却在预料之外看见了他们的婚姻问题。母亲真的快乐吗？在她离家的时候，他们是怎么生活的呢？

　　这一切的问题折磨着程茗的神经。

　　“喂，怎么了？”已经结账回来的黄欣心拉住程茗，带着疑惑，她夜向着那个方向看去，“那儿有谁吗？”

　　“没什么。”把疑惑压进心底，程茗扯开嘴角笑了笑，“我听错了。”

　　黄欣心盯着她看了几秒，拉上她直往那三个人所在的方向跑。被黄欣心拽着，程茗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如果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情景，她该如何反应。

　　绕过一排T恤，程茗能够从正面看到那两个人的脸。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见了一双阿迪达斯的运动鞋。惊异之下她抬起头，看到了染金的短发。

　　“难道不是李伟亚吗？”黄欣心转过头，疑惑地说道。程茗愣在那里，声音真的是，太像了。

　　“哈哈哈哈，”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引得那三个人斜眼相视，不过她不在乎，因为她所担心的没有变成现实，那不是她的父亲，那只是一对过分相爱的年轻夫妻，碰巧丈夫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磁性音色。

　　“喂，你不至于这么……”黄欣心看着莫名其妙的三人，又看着依然狂笑着的程茗，皱着眉头，推了一下，“小声点，有人在看呢。”

　　程茗收住了可怕的大笑，微笑着对着黄欣心说：“我说的嘛，听错了。”

　　黄欣心翻了个白眼，抓住程茗的手腕，边走像打枪一般地说：“你刚刚怎么了？像个疯子似的，害得我也被当成疯子。”

　　“对不起。”程茗微弱地道歉，赶上黄欣心的脚步，“接下来去哪里？”

　　“去大茶杯买奶茶吧。”

　　“我要极品奶绿。”程茗拉着黄欣心的手，“还有我没带钱。”

　　“滚！”不出所料，黄欣心发出了嘹亮的河东狮吼。“休想！”

　　两人乘扶梯从二楼下去，随后经过旋转门走进九月中依然炎热的天气里。似乎是有所感应似的，在过旋转门的时候，程茗无意间侧过头，打量了一下刚刚进来的一对中年夫妻。

　　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头亲密地依靠着他的肩膀。

　　程茗回过头，只看到了两个相依偎的背影，但是她认出了母亲的新裙子，她的皮包，她走路的姿势。

　　“黄欣心你先回去，我刚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办。”程茗放开黄欣心的手，不顾她在后面大叫，又推着旋转门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够保持冷静，甚至是保持着平和的心跳。跟了一会儿，她意识到他们是要去四楼的咖啡厅。于是直接从安全楼梯上，两步并作一步冲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戳穿吗？不，程茗右手扶着四楼安全出口防火门的把手，犹豫着，踟蹰着，彷徨着。她是想要救她的，她是想要救她的，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发现出轨的一方是她呢？程茗感觉到了背叛的怒火和恨意，可是在她想到不到两年那个她责备的女人就会死于非命时，这些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为什么是这样的情况？为什么？

　　打开吗？

　　揭穿吗？

　　还是什么都不要做呢？

　　程茗用左手抓住右手，想防止它颤抖，可是这个方法没有作用，她依然在颤抖，而且眼泪也留了下来。她痛恨上天，既然给了她回到过去的机会，那为什么还要有这样让人痛恨的情况出现？

　　“fuck！fuck！f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