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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箫逸沙 能挺身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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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青箫逸沙
庄少怀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知道自己这次是逃不了了。
这个少年此刻站在他面前,叫出他名字时还是温柔带笑的,等提到晚颜时已经冷峻起来,说到权相的名字时又冷淡了下来。
庄少怀突然想起在此之前三次见到这少年的情景。
庄少怀第一次看见他时是在红袖楼。
红袖楼上红袖招。
红袖楼是青楼,里面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庄少怀那时不像今日,还只是个穷书生,一直倾慕着红袖楼的晚颜姑娘,不过他既没有足够的银两去青楼寻欢,也没有多余的钱财可以替晚颜赎身,只能在每日走过红袖楼时,抬首仰望一下佳人倚楼倩笑嫣然的芳容。
后来有一次他捡到了个人家掉落的钱褡,褡里有不少银子,庄少怀就在那捡到钱褡的地方等失主,一直等了夜才等来人,失主为了表示感谢,送了他锭十两重的元宝。
他推却不掉收下,便生平第一次去了红袖楼,为的是听晚颜弹奏一曲。
那时是庄少怀第一次见到这男子,那时这男子还只是个十五、六岁出头的少年,非常的年轻,长眉如画,星目微弯,笑起来便弯起抹苍月,温纯无害的那种,静静地坐在晚颜身边吹箫,安静微笑,笑若轻絮温柔。
那天偏偏有人来捣乱,来的还是京城三大势力之一的六分半堂一名堂主,看中了晚颜,非要纳她回去为妾不可,被拒绝后便强行上前抢人。
那时其他人都顾忌着六分半堂的势力而不敢张声或有所动作,只有庄少怀冲上前,张开双手护在晚颜前面。
他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却一心一意维护自己所爱的女子。
他没有半点武功基础,被对方打了两拳后便已经开始口吐鲜血,但他还是站在那,张开手,保护晚颜。
那次庄少怀几乎以为自己会被他们打死。
但就是那时,那个安静吹箫的少年出手了。
他动作很快,在场甚至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动手的,六分半堂的那个小堂主和几个手下就被制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在制住那几个人后,他扭头微笑着对庄少怀说:“看来你很勇敢,能挺身出来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子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他面容还有些稚嫩,但说这话时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老成可笑。
然后他又对晚颜说:“这人很不错,应该值得姐姐托付终生。”
他说话很温柔,笑起来很亲切。
就因为他这一句话,晚颜恢复了自由身,然后嫁给了庄少怀。
可以说,第一次见面时,这少年就成了他的媒人,撮合了段良缘。
只不过庄少怀因为太高兴了,忘记问少年的名字,等他和晚颜的婚事订下来后,那少年就失踪了,只在他们成亲之日托人送来贺礼,是对同心蓝田玉。
庄少怀再次见到他是一年后。
那时庄少怀已经高中状元,晚颜亦怀有身孕,可谓双喜临门。
与此同时,他还因为蔡相的推荐,做了南阳府的巡抚。
他携妻赴任时,一晚投宿於客栈内,半夜听到箫声惊醒,便走出去看看。
便看见当初在红袖楼的那少年,一袭紧身黑衣,手握竹箫站在屋顶上,仍然是长眉如画,星目似月,神色却是冷峻的,冷峻而萧煞,在月光下极似要撕裂猎物的野兽,充满杀气与斗志。
他被十几个人包围着,神色却仍从容冷峻萧煞如刀。
那些人出招要刺杀他时,他也动手。
在庄少怀的视线里,只看见道像流星般美丽而灿烂的光芒划过,斩破夜空,掩尽月色。
等那道光芒消失时,站在那里的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站在那,骄傲、冷酷、萧煞,离庄少怀记忆中第一次看见的那个笑起来温柔纯稚的少年有着天壤之别。
他甚至没有看庄少怀一眼,只冷冷瞥过倒在他脚下的尸体,继续吹他的箫。
那晚,月寒,风冷,夜深,箫声幽远如迷梦,梦里有铁马金戈的萧杀悲壮,也有缱绻缠绵的温柔,更有心比天高的傲气。
庄少怀第二天在自己客房里看到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力道透过了纸背。
那两个字是:
自重。
可以解释成好几种意义的两个字,庄少怀是在最后见到他时,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庄少怀第三次见到那少年时,他已经是蔡相身边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官运亨通,财源滚滚而来。
这时的庄少怀,早已不是最初那个抱着满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的热血书生。
他想的是如何能往上爬,爬到更高的位置,得到更多的权利。
他甚至开始讨厌晚颜,因为晚颜总是在他耳边说他,劝他,告诫他。
要他离蔡相远一点,不要同流合污。
劝他为官要清廉,多为百姓做好事。
告诫他不能贪图富贵名利,而忘了报效国家。
这些话都让他很反感,而且传出传到蔡相耳中对他也不利。
更何况他那时看中了碧楼的小宛姑娘。
小宛姑娘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比起只会在他耳边絮叨的晚颜要温柔可爱得多。
庄少怀甚至动了要娶小宛的念头,但他当年发过誓。毒誓,除了晚颜之外不娶任何人,否则不得好死。
庄少怀对于生死轮回,报应之说还是有些信奉,更何况他还顾忌着那一晚那个眉目如刀剑的冷煞少年,他不敢违背誓约,另一方面又想娶小宛姑娘,而且蔡相那边也有话过来了,话中对晚颜有极大不满。
於是庄少怀终起了杀晚颜之心。
他当然不敢明着来,而且他不宁顾到自己的面子。
他在端午前一天邀请夫人陪他去金印寺烧香拜佛许愿,然后暗地里在沿途布下杀手,到时杀了晚颜,他又假装受伤,就可以瞒天过海,没有人会怀疑他的。
晚颜从未想过自己的相公会想杀他,收拾了下便随他去金印寺。
结果在半路上时,他又看见了那少年。
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笑容浅浅,眉眼弯弯,温纯良善,手里握着庄少怀第一次看见他时那管箫。
因为他出现,庄少怀请来的那几个杀手全死在他箫下。
庄少怀看见他出手时,浅笑淡淡间,已经取人性命,想起那一晚他的萧煞冷酷,只觉这少年性情无定得有些可怕。
尤其是少年在杀了那些人后,朝他笑了笑。
那么温和的笑,却惊了庄少怀一身冷汗。
那之后没多久,晚颜便突然失踪了。
庄少怀在派人找了几次后,确定晚颜已经失踪,便派人从碧楼接回小宛姑娘,纳为妾室。
这时,他的仕途更加飞黄腾达,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他学会了排除异已,铲除阻挡在他前面的碍脚石。
他甚至因为御史许纯良参了他一本,而私下派杀手杀了许纯良一家十三口以做警告。
今天是他三十生辰,在宾客散去,他喝得酩酊大醉时,就又听到了那箫声。
铁马金戈中,杀气隐隐。
然后,他第四次看见那少年,月下,静立在他的庭院中,沉静如水望过来,黑白分明的眸中包裹着艳异的杀气。
少年静静开口:“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你还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但却能不畏强权,保护晚颜,所以我和小恋让晚颜嫁给你。”
他盯着庄少怀,眸光渐如剑,寂寞锋寒:“第二次时,你开始仕途得意,我也知道有些人受不得权势诱惑,所以才投话示警,不过你似乎并未把它放进心里。”
“第三次,你买通杀手想杀晚颜,我清楚,没点破,是想给你留最后一条退路,以免晚颜伤心,结果你所作所为却愈令人齿冷,所以我接走她,以防将来为你所连累。”
少年平静地说话,目光明亮:“这一次,我为许御史一家十三口而来。”
他语锋渐利:“权势名利,真有这么重要,可以让你舍弃良知,残害他人,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放过,我当初以为你有血性有义气有爱性,才让晚颜嫁你,不过这四年多来,你做的却没一件是为国为民的事,伤天害理的倒干多去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庄少怀在他注视下腿发软,想叫人时却发现偌大的府中没一人可以让他使唤。
“金风细雨楼的白楼里,有什么查不到?我让晚颜嫁你,自然会注意着些。”少年笑容渐冷。
金风细雨楼?这少年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少年似看透了他心思,淡淡冷嘲。
“我姓夏,夏逸沙,来自燕窝。”
燕窝是个神秘地方,据说与金风细雨楼、神侯府以及六分半堂还有有桥集团都有着千丝万缕的暧昧联系。
夏逸沙是燕窝老八。
庄少怀溃散的眼神里,看见蓬洒出来的鲜血,看见夏逸沙吹箫。
箫声苍凉悲远,似有无尽悲壮。
庄少怀快消逝的记忆中,想起了第一次去红袖楼的情景。
晚颜笑如春花,坐在那,十指纤纤,弹出高山流水,顾盼依依。
而夏逸沙坐在一边,浅浅微笑,眉目弯弯如画,笑得温纯稚良。
箫声盘旋里。
少年的话依稀还在耳:
能挺身出来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子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庄少怀倒下去时,夏逸沙还静静站在那。
垂下眼帘,似有无尽的轻倦。
直至有只鸽子飞落在他肩膀,他才转身,离去。
於是箫声也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