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戈行》水夜寒

4、隽隽燕一 “燕飞云，

　　四隽隽燕一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又在看燕子。
　　那种小小的、羽毛是柔软金色的燕子。
　　他是从七天前便开始跟踪这年轻人的。
　　七天前，他在苦水铺看见这年轻人。
　　苦水铺是个小镇，物产向来丰饶，也正因为物产丰饶，才被流寇盯上。
　　七天前，一股流寇袭击苦水铺，他是目睹者之一。
　　那些流寇都是些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见妇女便□□的禽兽，若让他们闯入镇内，只怕镇上村民无一幸免。
　　那时，这年轻人正在镇东头入口的石桥上看燕子。
　　那个年轻人眉目温和俊雅，容貌清秀俊逸，凤目微眯，眸光略倦的温柔平和，笑容也是这般轻倦的温和。
　　他背着柄古香古色的剑，剑也许是把好剑，但配在他身上更像种修饰。
　　他脸颊上有道伤痕，一道浅浅的只看得见影子的绯色伤痕，斜斜划过他的左脸，却仍无损他一身温文淡定的气质。
　　那些流寇如过境蝗虫冲过来时，他正伸手逗燕子。
　　一只羽毛金黄的小燕子，善解人意地围绕着他盘旋，然后轻轻落在他指尖上。
　　流寇杀上石桥时，燕子惊飞，拍翅飞向那些流寇。
　　那年轻人便走了过去。
　　当时躲在暗处的他几乎要惊叫起来。
　　那些流寇杀人不眨眼，他这么过去不是送死么？
　　年轻人走过去时，那些流寇手中的武器都向他身上砍过去，但却又都像受到什么阻拦似的被弹了回来，甚至弹出了他们手心掌握，飞上了半空。
　　燕子在流寇们的头上盘旋了一圈过，年轻人就在那伙流寇中走过。
　　当燕子收翅落回到他肩上时，年轻人已经下了石桥。
　　然后那些流寇就全定在了石桥上，一动不动的。
　　他壮着胆子走过去时，才发现他们全被人点了穴道。
　　点了他们穴道的当然只有那个年轻人。
　　他们也许武功并不高，但人却极多，至少也有五六十人，却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没有反抗的被那个年轻人点住了穴道。
　　那年轻人的武功已经到了何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就追了上去。
　　他对那个年轻人的来历有了兴趣。
　　他是‘影子门’的弟子，影子门弟子行走江湖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八卦。
　　他们既八卦，也特别爱打探消息，因为只有打探得到消息，才会有八卦。
　　他就一直跟在那年轻人身后。
　　影子门弟子的武功虽然一般都不高，只可勉强挤入江湖中三流高手行列，但他们的轻功却一点也不输给‘太平门’。
　　只不过影子门做的是卖消息的生意，所以他们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和行踪的。

　　他跟踪了那年轻人七天，这七天里，那年轻人去了苦水县的铁铺，给了那的老板一张纸，纸是画着的是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不知叫暗器还是箭的东西，名字叫相思箭，交货期是这个月的十五号。
　　然后那年轻人去了万家米店，订了三大包的白米，送去的地方是他从来没听过名字的。
　　还去了张氏绸缎铺，订了十一套衣服，每一套的码数都不同，颜色式样也各不相同。
　　最后还去了苦水客栈，要了间房，然后就在那住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个年轻人就一直在苦水县的苦水河边看燕子。
　　苦水县上的燕子与别处的并没什么不同，同样的是披着身黑羽毛，剪刀似的尾巴，矫健小巧。
　　除了那只一直跟在年轻人身边的小金丝燕。

　　今天是第八天。
　　年轻人还站在河边，他身边有很多燕子飞来飞去。
　　老人们都说燕子低飞时，大雨将至，但此刻苦水河很多燕子盘旋，天气却还是晴朗得连片云都看不到，怎么都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那年轻人就站在那里，对着那些燕子，像在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有另外一个人走过来。
　　一个穿着白衣，俊美，潇洒，总是仰起头，很骄傲的男子走过来。
　　他认得那个男子。
　　白愁飞，金风细雨楼的二当家白愁飞，一个有骄傲资本的人。
　　白愁飞是向那个年轻人走过去。
　　他不敢太过接近，白愁飞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也不是个心软的人，这个人的杀性很重，他不认为如果白愁飞发现了他会不出手。
　　不过也因为白愁飞出现，他才更好奇那年轻人的身份。
　　这个人是谁，白愁飞为什么又会来这苦水河边来找他。
　　他躲得比较远，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只能看清两人的表情。
　　白愁飞是傲气飞扬的，他正值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就连笑起来也带着飞扬的傲气。
　　那年轻人却是温和无害的，笑容淡淡的，似乎有点疲倦，却仍然让人觉得很温柔，很平和，很安静。
　　他没有听清两人说的话，只有最后，白愁飞的表情似乎有些愤怒。
　　白愁飞愤怒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通常接近于煞气。
　　那年轻人却是摇了摇头，动作不大，脸色很平和，也很坚定。
　　然后他就看见他们两人动手。

　　动手的人是白愁飞。
　　白愁飞的人就像飞起来般，人在半空里，白衣白袖，飘飘若雪。
　　很美很美，却也很冷，令人心冷的杀气。
　　他的五指弹出时，像观音扬枝洒水，一缕缕的白色劲光，急射如雨，置于人死地的那种。
　　那年轻人却还是站在那，那只金色的小燕子就停在他手指上。
　　他人站在那里。
　　白愁飞的指风在接近他时突然的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比是片云在阳光底下被蒸发无形一般。
　　他躲在远处，只看见白愁飞出指——惊神指。
　　只看见那年轻人站在河边，站着不动。
　　然后，就结束了。
　　白愁飞还站在那，脸上还带着笑，却不是方才那种傲气十足的笑，笑得有些煞气，有些冷，冷得直欲噬人。
　　那年轻人却仍是微笑，笑得有点点倦的那种。

　　白愁飞走开后，那年轻人站在那，站了很久，才转头。
　　对着他藏身的地方，微笑
　　“你在那很久了，腿不麻么？”
　　他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已经蹲得快没有知觉了，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一早就发现他在这了？
　　如果对方要杀他，他是不是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他不敢去想，走了出去。
　　年轻人看见他，只是笑了笑，开口：
　　“原来是影子门的弟子，难怪有这么俊的轻功了。”他声音平和，有种让人宁定心安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我是影子门的人？”他脱口问。
　　他在江湖中并不出名，甚至可以说是默默无闻，为什么这年轻人一眼就看得出他是影子门的人。
　　年轻人淡淡笑了笑：“你这七天来跟在我身后，使的不是影子门的轻功么？”
　　“你一直知道我在跟踪你？”他问。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他问不下去，难不成他要问对方为何不杀他或对付他么？
　　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心里想什么，只是微微笑了下，声音也是倦倦的温和那种：
　　“你我素日无仇，向来无怨，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既无把柄落你手，也无八卦可让你说，为何要杀你？”他这样反问。
　　他回答不出来。
　　这年轻人七天来走过的地方都很平常，平常到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平常到没有半点能让他八卦的地方。
　　“再说了，杀不能解决问题。”年轻人淡淡笑了笑，招手，金丝燕在他身边盘旋了下，飞落在他手上。
　　他伸手，抚摸着金丝燕的羽毛，衣白似雪，在艳阳下染上淡淡金晕。
　　“你是谁？”他有些梦呓似的发问。
　　这样奇怪的人，是谁，是什么地方，才会有这样的人？
　　“燕飞云，”年轻人转头，看着他回答，眼波点点，温柔如水。
　　燕飞云？他搜索自己所有的印象里，都没有这一号人物。
　　年轻人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笑：“不过我家的人都叫我燕一。”
　　燕一，是燕窝的老大，据说是燕一最好说话，却也最不好对付的一个人。
　　而眼前这个温文秀雅，一派俊逸潇洒的年轻人就是燕一？
　　那个燕窝的燕一？
　　燕一看着他的表情：
　　“刚才的事，你看见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回答。
　　燕一啊，对方是燕窝的燕一，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八卦燕窝的人，更何况，白愁飞不是好惹的角色，若自己传出去了，依着金风细雨楼的消息网络，还不会被他查出来吗。
　　怎么说为了自己好，他都不应该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那很好。”燕一轻轻笑了声，“这几天你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他，也没看见我。”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强调最后四个字回答。
　　燕一摸着金丝燕的羽毛，声音温柔如风：“你叫什么名字？”
　　“左宁。”
　　“很好的名字，你的轻功也不错，再假以时日，影子门的万古长空一朝风应该就能让你练到最高层了，看来下任影子门的门主，极有可能是你。”
　　影子门挑选门主，是以轻功和消息灵通度来选的。
　　他是影子门里消息最灵通的一个，也是轻功最好的一个，影子门的现任当家左大佑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
　　他不知道燕一何以能说得这么肯定，难道燕一见过左大佑，知道左老爷子有意让他做下任的门主？
　　他当然不敢问燕一。
　　好在燕一也没有再说他什么，一眼瞥过天边，然后开口：“快下雨了，该回去了。”
　　他不是对左宁说的，而是对那些盘旋在苦水河上的燕子说的，那些燕子也当真全飞入了苦水河畔的柳林中消失了。
　　乍看之下似乎是它们听懂了燕一的话。
　　左宁还在发愣的什么，燕一已经走开了，那只金丝燕蹲在他肩上，很快地便消失在河岸的那头。
　　等左宁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何时已经有大团大团的乌云涌过来，一下子就遮蔽掉了烈日跟晴空。
　　然后风便起了，狂风，跟随而来的是骤雨。
　　果然是下雨了，而且是大雨。
　　左宁淋了场大雨，发起了高烧，在燕一住的那家客栈里躺了两天。
　　等他烧退的时候，燕一早已经在下雨那天离开了客栈，小二也说不出他往哪走了。
　　燕一这个人，在左宁心里成了个谜，一个解不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