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戈行》水夜寒

2、青衣柳七

　　二青衣柳七

　　十里长亭，芳草连天碧。
　　这里是入京必经的官道，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两日两夜了。
　　他们是在这里奉命等人。
　　等那要等的人经过此地。
　　他们一共有十三个人，每个人的位置都是计算过的，只待要等的人来时，便将要杀的人格杀，把要带的人带回去交差。
　　他们等的是辆马车，那马车里载着个女子，旁边会有着骑着白马穿着白衣背着两柄剑的男人保护。
　　他们的任务就是杀了骑马的人，把那个女子带回去。
　　为了这个任务，他们已经轮流替换地埋伏了两天，就连这方圆数十里内唯一一家歇脚用的小茶棚，现在也全是他们的人。
　　正在那眯着老花眼算帐的老掌柜，拎着茶壶给客人倒茶的小二，还有几个坐在茶棚一脚的客人，都已经换成他们的人了。
　　因为他们收到消息，他们要等的人，今日午时左右一定会经过此地。
　　他们这次的行动就叫‘喝茶’。（= =）

　　将近晌午的时候，从官道上赶过来了辆马车，很朴素的马车，赶车的是个老头子，车边跟着匹骏马。
　　马上有人，一袭白衣翩翩、神采飞扬而傲气十足的青年，背着两柄长剑，剑上垂着大红的缨络。
　　他有骄傲的资本。
　　他曾经在那条传说中的西子浣纱的浣花溪中，一剑如流星，挑起鲜花如雨缤纷，大败‘江南一剑春风’笑扬尘。
　　也曾随白道众侠在洗剑池，迎战来犯的拜月教，并以自创的相思一剑败月魔蓝山远，少年威名，名扬天下。
　　使江湖中无人不知‘相思公子’单相思之名。
　　能请得动他护送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那马车中坐的，是富贵山庄的二小姐秋横波。
　　富贵山庄以财富闻天下，庄主秋老爷子为人仗义疏财，及人之所急，被江湖中人誉为‘活财神’，交结奇人异士无数，号召力甚为了得，而秋横波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单相思当然不是冲着秋老爷子的面子而来保护秋二小姐的，他是因为痴迷於秋二小姐的才情跟美貌，才自动请缨充当护花使者，沿途保护秋二小姐平安入京。
　　这一路来打主意的、下手的人不少，却都在单相思的一对相思神剑下败阵下来，无功而返。
　　而现在，他们离京城只有一日一夜的路程了。

　　时值晌午，太阳毒辣。
　　那赶车的老人咳嗽了几声，对单相思及车内的秋二小姐道：“小姐，秋公子，我们在这稍事休息后再赶路吧。”
　　单相思欣然同意，他这一路上，虽然日夜保护，一路同行，却极少见到秋二小姐，眼见快要到了京城，若再不趁机会跟秋二小姐培养些感情，只怕秋二小姐到了京城，入了舒府，再要亲近，怕是不易了。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纤纤素手，在烈日下如雪岭丰影。
　　让人想起一句话来：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秋伯，停车。”
　　马车便停在了茶棚边。
　　单相思下马，走到车旁。
　　那只柔若无骨的玉手，挑起了紫色车帘，然后，有人走出来。
　　一袭雨过天青的青色唐衫，水袖盈盈，面覆薄薄面纱，虽让人无福见到那绝色姿容，一举手，一投足间，却自有千般绮丽，万种风情散发出来，令人如饮醇酒，未饮已先醉。
　　单相思正欲过去挽扶，那秋伯却已早他一步，扶住了秋二小姐，下车。
　　他们走入茶棚内。
　　小二便拎着那个大号的茶壶走过来，笑容可掬地哈腰对三人道：“三位请坐，请坐。”
　　单相思顾盼神飞，傲然道：“给我们来一壶上好龙井，再来一壶茉莉香片。”
　　“好，好，公子请稍等。”小二点头哈腰的，一搭肩上的毛巾。
　　秋二小姐却开口了：“单公子，不必那么麻烦，随意便可。”
　　单相思微微一笑，笑得风流潇洒，对秋二小姐道：“粗鄙之物，岂可入二小姐之口，还是让小二去准备吧。”
　　秋二小姐便也未出言反驳，却对那站在身后的秋伯道：“秋伯，你也一块坐吧。”
　　“谢谢二小姐。”秋伯恭敬地回答了句，坐下。
　　单相思很不喜欢秋伯，因为这一路来秋伯总有意无意的阻止他与秋二小姐亲近，这令得单相思很是不满。
　　茶很快地送上来了，的确是最好的龙井，最好的茉莉香片，清香扑鼻。
　　单相思伸手执壶，替秋二小姐斟上茶，又是一笑，笑得多情温柔：“二小姐请。”
　　“请。”秋二小姐伸出纤白五指，端起茶杯，看着单相思喝下杯中的茶，才又轻笑，“秋伯，喝茶。”
　　秋伯坐在那，背挺得直直的，就像年轻人的背一样挺得非常的直。
　　然后摇头。
　　“为何不喝，茶不够好？”秋二小姐的声音如温柔春风拂过花间。
　　秋伯看着单相思：“茶很好，不过七心茉莉怕是我和小姐都无福消受。”
　　单相思闻言，手中的茶杯一顿，看向秋伯。
　　秋伯居然也在直视他的目光，微笑。
　　秋伯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已经多得像朵大菊花，但他的眼睛还很明亮，明亮而且温暖，看着单相思居然还有笑意。
　　“我不想像某位自命风流的少年公子一样，英年早逝。”秋伯对着单相思这样说了句。

　　单相思这时便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起来，不过他还是能听得到声音，还隐约看得到人影。
　　他看见那些坐在一边喝茶的客人都站了起来，武器招呼过来。
　　还有小二，手中茶壶里的茶水也向他洒过来。
　　他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拔剑。
　　剑光一闪，千红同碎，万艳共哭。
　　相思一剑，一剑相思。
　　他虽然中了毒，但他的剑还在。
　　他还能出剑。
　　秋伯和秋二小姐都还坐在那，不动，似乎在等待他的保护。
　　秋二小姐手中还握着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面纱已经被风吹下或是自己取下，露出了面容。
　　并不若传说中的美艳。
　　清丽，秀艳，带着点萧煞，还有些许轻邪。
　　她在看单相思出剑，看那相思一剑。
　　还开口，声音悠然轻闲得仿佛在看的不过是一场剑舞或一出戏。
　　“我一直想看看相思一剑使出来是什么样子。”她幽幽叹了口气，“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就像初听相思公子大名，以为有多聪明，结果发现也不过是个眼睛翘到天上，恃才傲物又有些心术不正的人罢了，对不对，公子。”秋伯开口补充，眼睛更加明亮，明亮得像淬了火的青锋，脸上的皱纹全部展开，笑得像朵开得正盛的大菊花。
　　秋二小姐点头。

　　单相思眼前开始有了幻影，敌人刺过来的剑变成了两柄、三柄，四柄……
　　连人影也模糊起来了，似乎有千千万万个影子包围住他。
　　但他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他当然也听到了秋二小姐跟秋伯的对话，虽然他此时已经看不到两人的表情，更没看到秋二小姐面纱下的面容。
　　不过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若是倒下了，岂不就正应了那个秋伯的话。
　　那些人出手都是杀招，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如果他死了，那秋二小姐就危险了。
　　他绝不能让秋二小姐涉险。
　　单相思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出招。
　　他的剑法虽然已经有些乱了，威力却仍在。
　　至少有三个人手中的剑被他的剑挑飞，还带起了三条手臂，血雨纷飞时，就像是碎了满天的落红缤纷，美得残艳。
　　只不过他也只能到这里而已。
　　因为他背后有剑，一把明晃晃的剑，无声无息，像毒蛇的信子，没有任何预警地向他后背刺去。
　　一剑，可以刺穿他的身体，足以致命的剑。
　　那一击得手，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秋二小姐对他们来说，并不足为惧。
　　不过那一剑在离单相思后背还有两寸时，那出剑的人突然觉得眼前光一寒，然后自己握剑的右手便和身体分家了。
　　出剑的人却不是单相思，单相思还在应付正面的四个敌人。
　　出剑的人是秋二小姐，那个艳丽中带着萧煞，萧煞中带着轻邪的女子。
　　她手中有剑，不过是随手自地上捡起的一把剑，剑尖还在往下滴着血，血是他的右臂被斩断时留下的。
　　秋二小姐开口，声音淡淡的、懒懒倦倦中有点嘲弄，清朗，响亮，却不是是她刚才那温温柔柔的女子声音：“虽然我不喜欢单相思这个人，不过看在他这么努力想要保护秋二小姐的份上，我也不会让你们杀他的。”
　　秋二小姐怎么会说出男子的声音，秋二小姐又怎么会这种杀人的剑法？
　　原因自然是因为她并不是秋二小姐了。

　　‘她’出剑的时候，身上的那件宽大唐衫已经让她给甩落了，里面是一身紧身的青色劲装，青衣箭袖，挺颀如玉，分明是个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
　　“你是谁？”他问。
　　他们的计划应该是没有任何纰露的，他们接到的情报是单相思保护秋二小姐上京的，单相思还是单相思，为何秋二小姐却变成个男人？
　　“我是谁？”那个青衣如兰的男子微笑，笑容也是淡淡轻邪的那种，“柳七柳冰邪。”
　　燕窝老七——柳冰邪。
　　“我只是想，看看那姓童的是不是真的想对秋二小姐下手，看来我预料的没错，”柳七挑着眉，轻邪地笑着，“幸好秋老爷子并不是请的单相思。”

　　单相思是自动请缨要保护秋二小姐上京的，但秋老爷子并没有请单相思。
　　秋二小姐上京是要嫁给舒大统领的儿子，如果富贵山庄的财力、势力以及号召力与神侯府一派结合的话，对谁的影响最大呢。
　　答案不问自知。
　　所以他们十三个人要潜伏在这刺杀了护送的人，劫走秋二小姐以来要胁秋老爷子。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的是秋老爷子并不信任单相思，这个年轻人虽然名扬天下，但秋老爷子并不卖他的帐。
　　秋老爷子拜托是燕窝。
　　燕窝派出保护秋二小姐的人当然不是柳七，柳七是扮成秋二小姐与单相思一路同行，引开别人注意的饵。
　　因为单相思很有名，他的名气就是饵，燕窝跟柳七用的就是他的名气为饵，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将危险聚集到自己的身边，而另一边则护送秋二小姐顺利入京。
　　柳七虽然不喜欢这个任务，但他对单相思的相思剑法很有兴趣，所以便答应了下来。
　　结果当然不负他和燕窝其他众人所望，果然在离京城这最后一步之遥遭到了人伏击。
　　只不过没想到那单相思居然是这么不设防而已。
　　柳七几乎要感叹他那名动天下的‘相思公子’之名是从何而来的。

　　单相思清醒的时候，地上倒了十三具尸体，他的那对相思神剑正被人拿在手中把玩。
　　被一个面容清艳萧煞、眉目如刀剑，笑容带着点轻邪的男子拿在手中把玩。
　　那个男子一身青衣，正悠然对坐在对面的人说话：“这两把剑倒不错，送给十一做礼物挺好的。”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目光明亮、五官俊美的年轻人，听到他的话，微微一笑说：“七公子，对十一公子来说，什么剑都是一样的。”
　　那青衣男子点头：“剑还是拿来就能用的好，太花哨了就没什么可取之处了。”
　　“十一公子已经护送秋二小姐入京，抵达舒府了，问我们要不要去与他会合。”年轻人说。
　　“要，当然要去。”青衣男子回答了句，转头，看向单相思，微笑，“单公子，原物奉还。”
　　他将手中正在把玩的剑掷出，正好掷到了单相思面前，起身，和那年轻人一起向马车走去。
　　单相思看了落在地上的剑一眼，再看着他。
　　“你是谁？”
　　青衣男子回头，朝他笑了笑：“柳七，燕窝柳七。”
　　“单公子，这次多谢你帮忙了。”他对单相思说，“希望下次再见到时，你的相思一剑不会让人这么失望的好。”
　　柳七，燕窝剑术最好的柳七？
　　跟他一路同行月余的秋二小姐居然是燕窝的柳七。
　　单相思跌坐在那，半日未起。
　　燕窝柳七，柳七，柳七……
　　柳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