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戈行》水夜寒

1、一、燕窝方五 方千寻就是

　　一、燕窝方五

　　候玉在逃命。
　　逃得很仓皇，仓皇失措的那种。
　　因为他得罪了燕窝。
　　燕窝并不是处处可见的农家屋檐下的燕子窝。
　　燕窝是个地方，而且还是个让人觉得很头大的地方。
　　遇神遇鬼，惹天惹地，都绝对不要惹燕窝的人，因为下场通常很惨。
　　侯玉现在就非常的惨，非常的后悔。
　　那天闯进的那户农家，他怎么知道是给燕窝送粮的，他只不过是看着那家农夫的女人长得很标致，看起来家境又比较殷实，才动了劫财劫色的念头。
　　本来对於他这种到处流窜的匪寇来说，劫色夺财，杀死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就跟踩死只蚂蚁般毫不起眼，官府也不会有空来理会的。
　　可千不该万不该的是那户人家偏偏却是替燕窝送粮送菜送补给的，用燕窝的人的话来说，就算是只鸟，只要飞在燕窝的地盘上，也算是燕窝的成员，更何况还是两个活生生的负责他们生活里油盐柴米的人呢？
　　燕窝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有恩报恩的，他们不会跟你讲什么以德恕人，以恩感人，以仁化人这一套，更不会跟你讲什么江湖规矩，武林守则。
　　燕窝就有燕窝的一套规矩：
　　我说对的，就是对的，我看错的，就是错的，管你别人怎么说。
　　这样的燕窝，自然不可能放过侯玉了。
　　所以侯玉只有逃。

　　燕窝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里面的人，三流九教，什么东西都似乎有人懂。
　　想要逃过这些人的报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侯玉只有逃，不停地逃，不是往深山老林逃，而是往边关逃。
　　得罪了燕窝，中原再大，也没有他立足的地方，他只有逃出宋的边境，逃到大金的势力范围内，才有活命的机会。
　　侯玉几乎快要成功了。
　　快要成功的意思，就表示他已经快接近目的地了。
　　他已经到达了燕南县，只要他能过了燕南县，他就可以结束这惶惶不可终日的流亡生活。
　　侯玉逃到燕南县时，小小松了口气，然后就觉得很累很饿，又累又饿，累得似乎倒下去就能睡个七天八夜不醒，饿得像能连皮带骨吞下一只狼。
　　因为他逃的这一个多月来，没有好好睡过觉，没有好好吃过顿像样的饭，这是他以前被人追杀从未有过的狼狈。
　　侯玉准备找家最好的酒楼，好好地大吃一顿，再找间最好的客栈，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好去投靠金主。
　　人在接近目的时，总是比较容易放松，就连逃亡也不例外。
　　燕南镇最好的一家酒楼是醉仙楼，不过侯玉去的时候，却被人给拦下了。
　　因为醉仙楼给人包了。
　　侯玉看见坐在酒楼里的都是些衣衫褴褛的人，这种人自然不可能来醉仙楼吃喝得起。
　　他很愤怒，对方居然让群叫化子在那吃吃喝喝也不让他进去。
　　他几乎忘了自己正在逃亡的事实，横眉怒目的拎着小二的衣领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从酒楼上有声音传来：“请他进来。”
　　侯玉听到这个声音，松开了小二，大步走进酒楼。
　　一楼内坐满了面有菜色，衣衫不破旧的难民，狼吞虎咽，看得侯玉皱眉不已。
　　有个长得粉雕玉琢、非常可爱的小僮，背着把古雅别致的短剑，蹬蹬蹬地下了楼，站在侯玉面前，开口：“我家五公子在楼上等，请跟我来。”
　　侯玉跟在小僮身后，提起警戒走上二楼。
　　二楼临窗的桌连，坐着个白衣青年。
　　面如冠玉，笑若桃花，一双桃花眼，笑如春风。
　　“请，请坐。”他看见侯玉时微微一笑，笑容温柔纯稚。
　　“你是谁？”侯玉很小心地在他对面坐下，瞟了桌上的菜色一眼，盯着那白衣青年问。
　　白衣青年微笑，笑得像风过柳飞花落般潇洒闲然：“我知道你是侯玉，梁山十三寇中的‘小斩刀’侯玉，一个月前在青山杀了对农户夫妻，而那对夫妇是燕窝的人，所以你这一个月来一直在逃，我也知道你准备逃往金人那边。”
　　声音温柔而魅惑，像吹过江南的杨柳春风。
　　侯玉脸色大变，他杀的那对夫妇是什么人，只有燕窝的人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那么清楚，还知道他要去的地方？
　　“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对不对？”白衣青年笑容浅浅，隽逸温纯，“你以前做过的事，我当然清楚，至于你要去金国的事，我是猜出来的，看来我猜对了。”
　　“你到底是谁？”侯玉的手笼到袖子里，盯着白衣青年，准备在他说出答案时就发出他赖以成名的小斩刀。
　　“我是谁？”青年微笑，伸手端起桌上酒杯，长眉略弯如苍月，眸如桃花笑春风，“方千寻，不过他们经常叫我方五。”
　　方千寻就是方五。
　　方五是燕窝的老五，也是最可怕、最难对付的一个人。
　　“还有，不要拔刀，”方五坐在那，微笑端方，“你若是拔刀的话，就只有死了。”
　　侯玉的手还笼在袖子里，汗涔涔地握着他那把小斩刀却重若千斤拔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方五这句话有多重的份量。
　　方五说的话，一向言出必行，尤其是要杀人的时候。
　　而且侯玉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侯玉并不是个不怕死的人，不然他也不会逃了。如果他现在出刀的话，一定会如方五所说；但如果他不动手，方五就不会杀他，方五不杀他，他就还有机会逃。
　　方五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那小僮：“他们什么时候来？”
　　“大公子飞燕传书，说七日后抵达。”
　　“那好。”方五举起酒杯，宽袖盈风，对侯玉道：“谢了。”
　　侯玉愣了下，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又谢他。
　　“我和他们赌你会往哪逃，结果是我赢了，所以我要感谢你。”方五浅浅轻笑，“你若不往这边逃，我怎么能赢他们呢！”
　　“我敬你一杯。”方五这么对侯玉说。
　　这也是侯玉最后一次听到方五对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