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非豸

9、温顺 cb向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那双冰冷的墨绿色眼眸都是我妻善逸的梦魇。
　　那大概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向上挑出一个锋锐的弧度，眼瞳的色泽是浓郁却冰冷的绿，像是极深的暗潭，好似任何光线都无法穿透那抹浓绿。
　　那双眼眸有时只会冷冷的睥着他，而有时，又会伴随着辛辣的讽刺。
　　“你作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谄媚姿态给谁看？”
　　“哈……真是碍眼。”
　　那双眼眸中跃动着不加掩饰的憎恶，直直地凝望着他。
　　面对着那双眼，他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侧传来些许响动，将我妻善逸从梦魇的侵扰中救出。他睁开眼，却再一次对上了那双冰冷的墨绿色眼眸。
　　在那刹那之间，梦境与现实碰撞，扭曲着融合在了一起。
　　那双许久未见的暗绿色眼眸也一如梦中，只是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那拨不开的浓郁绿色中洒下了几抹琐碎的光。
　　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这又是另一层压抑的梦境。
　　“……狯、岳？”
　　那双眼眸定定的望了他一会儿，我妻善逸听到了一声不满的咂舌。
　　他转过身，将油灯放在了一旁，沉默地铺开被褥，将自己的床铺布置在了房间的另一侧。
　　像是占据领地的野兽，在面对不想与之产生交集的对手间划出的一条缓冲带，那点分隔的距离像是一道屏障，阻隔一切会产生冲突的可能。
　　我妻善逸讨厌这个距离。
　　“大、大哥！”
　　我妻善逸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声音停顿了片刻，但很快，他就鼓足了勇气继续说下去，“你怎么在这里？是任务……你受伤了吗？”
　　空气沉默了半晌，半晌，对面的人厌烦地挪开了视线。
　　“叫我的名字。”他说，“稻玉先生也好狯岳先生也好，随便你怎么叫。”
　　“别叫我大哥，我觉得丢脸。”
　　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身上，顺着墨色的发丝缓缓落入他的眼眸之中，那抹绿更亮了，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出几分莹亮的翠色，无端地叫人发寒。
　　“……为什么？”
　　望着那双眼，他感到一股无来由的愤怒。
　　“为什么你会觉得丢脸？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感受到的丢脸？”
　　他盯着那双暗绿色的眼眸，他很少会这样直面它，不，或者该说是根本没有。
　　那双眼睛的色泽好像比他的印象中更加清透一些，没有那么冷，也没有那么沉。
　　当然，也可能只是烛光投下的幻彩。
　　“──你的行为不是更加的丢脸么。”
　　烛火晃动了一下，寂静的空气像是散着恶臭的泥沼，只是呼吸仿佛都能够吸入那股恶心黏滑的气息，叫人难以忍受。
　　因为噩梦而发出的汗液也像是黏腻的黏液，牢牢地扒在皮肤上，黏糊糊、湿答答，发着令人恶心的触感。
　　“……你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空气、或者是汗，我妻善逸觉得有些想吐了。
　　那双眼睛与往昔的模样不相似了，叫人不再想用那些好听的词汇去形容。
　　像一双死掉的、鱼的眼睛。
　　“我说，你才叫我觉得丢脸。”
　　他短暂地怔了一下，那张白皙的面容上闪过一瞬极为复杂的情愫，不过很快他的脸上便挂上了笑。
　　恶意、嘲弄的笑。
　　“哈。”他笑着，眼睛微微眯起，火光便也再落不进那双眸子。
　　脱去了烛火的辉光，那双眼的色泽似乎更加的沉重了，像是乌压压的黑云，只在云层的间断中闪着些暗绿的亮光。
　　“我丢脸？”他嘲弄地笑着，“我教你感到羞耻了？”
　　“喂，我哪里让你蒙羞了？”
　　他的大哥、于他之前拜在鸣柱门下的师门兄长，究竟是哪里让他蒙羞了呢？
　　他是最不会使得我妻善逸蒙羞的人。
　　因为他一直都做得很好，他是个优秀的人……是一名优秀的剑士。
　　他勤勉又天资卓越，性格也是毫不退缩的骄傲与强硬，那双沉郁的绿眸中也总是闪着些生机勃勃的光彩，那是一种和我妻善逸扯不上丝毫关系的特质。
　　那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雄壮生机，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让人心驰神往。
　　我妻善逸一直都为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兄长而感到骄傲。
　　“为什么你能够容许别人那样说你？”
　　那些杂言，他就连一瞬都无法忍受。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丝毫都不去辩驳？”
　　我妻善逸望着那双眼睛，那双眼依旧是那副模样，绿意浓郁又冰冷，只在眼眸的深处蕴着些许光亮。
　　“为什么、你不反抗？”
　　他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睥着他，那副姿态熟悉得可怕。
　　“──和你没关系吧？”
　　他又笑了，笑中的嘲讽之意更盛。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我妻善逸感到领口传来一阵巨力，紧接着，那双绿眸便陡然出现在他眼前，离得近了，那双眼中闪烁的辉光也更加清晰明亮，似乎比远观时更加旖丽。
　　那大概是我妻善逸不曾见过的光彩。
　　“你以为你是谁？我妻善逸。”
　　那双眼说。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眼睛眯了起来，他在笑。
　　“难道是作为我的师门后辈？你是站在那个立场上来规劝我吗？”
　　“哈，少开玩笑了。”
　　现实大抵是与梦境重叠了，就连那双眼中跃动的憎恶也如出一辙。
　　“不过数月的情谊罢了。”
　　那双绿眸一如往昔，我妻善逸也一如往昔，在那双眼瞳的注视下再吐不出一句辩驳。
　　在那双眼前，他总是顺从的、沉默的，
　　直到他从梦魇中醒来。
　　窗外的阳光和煦温暖。
　　已经到了樱花绽放的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