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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狐 cp向,暖 ...

  •   【特别提示:主视角会隐藏自己的内心】
      001
      我妻善逸第一次对狐狸有概念时,是在冷冬的集市上。
      那是一个身上散发着野兽般腥臊气味的猎户,胡子拉碴,口鼻处喷吐出的白雾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卖狐狸啊──”
      狐狸安静的趴卧在猎户带来的布上,闭着眼,扁扁的身子柔顺极了,沉默着任人抚摸。
      猎户的生意并不好,于是闲着无事便同我妻善逸说起了狐狸。
      “狐狸身上啊,有股味道。”他说。
      狐狸身上有股淡淡的的香味,它的毛色并不出众,是相当朴素的土棕色,夹杂着几抹橘红,却梳理得相当干净,在冬日冷光的照耀下仍散着茸茸的触感。
      令人心生好感。
      猎户却笑了,“不是这个味道,那是涂上去的香膏味儿,至于狐狸味儿嘛……你见着了就知道了。”
      “狐狸啊……它身上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我妻善逸没有听懂。
      猎户也没有和他解释,他们仅仅有这一面之缘,自那天以后,他也再没有见过那名猎户。
      有关狐狸的故事也被他搁置在了角落之中。
      直到第二个冷冬的到来。
      口鼻处呼出的暖气在空中凝成飘忽忽的雾,行走在会发出吱嘎响声的雪地上,人的足迹也变得难以掩藏。
      他又看见了狐狸。
      狐狸依旧卧着,合着眼,毛色十分明亮,间或有几粒雪花顺着风飘落在它的皮毛上,被主人爱惜地抚去。
      他依旧分辩不出狐狸的气息,嗅到的也尽是淡雅的香膏气味。
      直到身侧传来吱嘎的踩雪声,我妻善逸才结束了对气息的追寻。
      “你在看什么?”
      他裹着厚重的棉袄,下巴半埋在厚厚的围巾中,唯有露出的面颊与鼻尖冻得通红。漆黑的发间落了些雪,透着浅淡的白雾,那双暗色的绿眸安静地望着他。
      “师兄。”我妻善逸先叫了他,才回答他的话,“……没什么。”
      他侧过头,落了雪的发轻轻颤了下,几粒细碎的雪花便顺着发丝翘起的弧度落下,他的眼睫微微垂着,避过滚落的碎雪,望向那只狐。
      他只是很安静地望了它一阵,眼睫微微颤动着,半晌,他才懒懒地掀起眼皮,相当直白地询问。
      “在看狐皮?”
      “……嗯。”我妻善逸只能回答他,飘忽忽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只狐狸身上,轻轻地说,“我只是……有些好奇。”
      我妻善逸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嗤笑。
      “回去了。”
      他冷淡的抛下一句话便转过身去,伴着轻微的踩雪声,并没有停下来等待的意思。
      我妻善逸最后再望了一眼那只狐狸,狐狸一如既往的安静、温顺,任凭他人抚摸它鲜亮蓬松的毛发。
      狐狸的味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也许狐狸和狐皮是不同的,狐皮是只剩下蓬松和柔软的美好事物,其他多余的一切都被剔除,只剩下毛茸茸、暖呼呼的柔滑触感。
      狐狸和狐皮是不一样的,所以在狐皮身上也理所当然的找不到狐狸的气味。
      002
      我妻善逸追上了远去的师兄。
      有些急促的跑动过后口鼻中呼出的热气似乎也更浓了几分,我妻善逸伸手挥散了雾气,迎着林间吹来的风,视野也变得更加清晰。
      师兄走在前面几步,他走得并不算快,对我妻善逸的行动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应,从我妻善逸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冷淡的侧颜。
      我妻善逸也安静了下来,紧了紧身后的背篓,微微垂下头,跟随着雪地上凹陷的足迹,慢慢地走着。
      风渐渐停了,雪又落了下来,厚重的雪仿佛也将世界冰封住了,往日总是显得过于喧闹的林中只余下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师兄,你见过狐狸吗?”
      可能只是由于纯粹的好奇心而带来的冲动,在理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声音已经打破了这场寂静。
      “……”
      就在我妻善逸想要再说些什么为自己找补,好度过这场难捱的沉默时,身侧的人却开口了。
      “为什么问这个?”
      我妻善逸愕然地望向他,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停了下来,被短暂的遗落在了原地。
      也许是因为没得到回应,抑或者是注意到了消失的脚步声,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回头望着他。
      “你在干什么?跟上。”
      “……抱歉。”
      我妻善逸急忙快走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又变回了一开始那般。
      好像之前的短暂对话从没出现过一样。
      师兄并不怎么会搭理他,多数时间里他们之间只存在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即使搭话也不会得到回应,那种沉默像是塞在他胃囊中的石子,沉甸甸地梗在人心头。
      我妻善逸悄悄地呼出一口气,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嗫嚅着开口:“师──唔。”
      我妻善逸捂着被背篓撞得发酸的下巴,被迫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低吟。
      “嘶──”
      他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抽气声从前方传来。
      毫无防备之下这是当然的。
      “对不起,师兄。”我妻善逸捂着酸痛的下巴,急匆匆地开口,他的眼中还在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渗出泪水,叫他一时间难以看清师兄的表情,“对不起,是我又走神了……”
      师兄没有回答,那声短暂的抽气声也早已被冷风吹散,顺着风雪融化在了山林之间。
      我妻善逸有些狼狈地擦了擦眼,也许是撞得着实厉害,除了因为疼痛而不断涌出的泪水之外,他的鼻子也酸了起来。
      也许又是因为疼痛,他开始有些发自内心的想哭了。
      “……喂。”
      就在我妻善逸还在狼狈地擦着泪水时,站在前方的师兄突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呼唤。
      他带着茫然抬起了头,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泪水。
      “刚刚你是说……狐狸?”
      他微微转过了身,风打在他的侧影上,将他口中呼出的热气扯得远远的,像是一道飘忽忽的线,不知会延伸去何方。
      “那里躺了一只。”
      他说。他的眼睫微微垂着,上面也落了些细碎的雪沫,将他那双乌沉沉的绿眸轻轻地盖了起来。
      雪总是能将东西给遮盖起来,哪怕它再怎么生动鲜明,只要上头盖了雪,便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
      但茫茫雪白之间的缺损总是易于发现的。
      那只狐狸正躺在那处缺损之间。
      四周净是挣扎的痕迹,那只狐狸就这么安静的躺在其中,即使他们靠近也未动分毫。
      也许它死了。
      我妻善逸这么想着,但他却没有说出口。
      “还活着。”
      “……诶?”
      他少见的站在我妻善逸的身侧,两个肩膀之间隔着一些距离,但我妻善逸觉得那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感觉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那处缺损,厚重的围巾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撞击而稍稍滑落了些许,露出了有些干燥的唇瓣。
      “啊。”
      不自觉地,我妻善逸的口中漏出了一声感叹。
      “还活着……么。”
      半晌,他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
      003
      我妻善逸将狐狸带了回去。
      柔软的旧衣交叠着团成一个小窝,组成一层崭新的皮肤,代替狐狸参差不齐的毛皮抵御冷冬的寒意。
      狐狸沉默着随他摆弄,我妻善逸不清楚它是否清醒,也不确定它能否活下去,但或许做出些努力就能改变些什么。
      “……吃饭了。”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的人终于开口了。
      我妻善逸将手从狐狸粗砺的毛皮上挪开,下意识地仰头望向他,与他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师兄还是一如往昔,只是此刻正站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双在无光之时显得更加黑沉的青眸也低垂着,直直地望着他。
      我妻善逸有些局促地点点头。
      “好的,师兄。”
      吃饭的时间通常也是沉默的,虽然他们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严苛规矩,但仅仅只有三个人的餐桌大概说什么也热闹不起来吧。
      所以吃饭也只是吃饭,在口腔被食物填满时无法发出声音是很正常的事情,在进食的过程中不用考虑任何多余的事情。
      “所以你要养吗?那只狐狸。”
      我妻善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几乎是错愕地抬起头,盘腿坐在对面的师兄手中仍抓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歪着脑袋,手中的筷子轻轻敲击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似只是饭桌上偶然的闲谈,却又像是猝不及防之间突然袭来的攻击。
      他的脑袋短暂地空白了几秒,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有些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开口回答。
      “我想……至少帮它治治伤。”
      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一些。
      什么都不做的话,它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想留下它……至少、至少等到春天气候暖和起来,”我妻善逸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盯着眼前碗中的米饭,明明一口未动,他的胃囊却已经惴惴的发沉,“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它活不下去的……”
      我妻善逸垂着头,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眼前,遮挡住了自对面投射而来的视线,让他有了些许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会好好练剑的!就让我留下它吧。”
      他的耳边又传来了筷子轻轻敲击碗沿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淡淡哼笑,顺着风击打着他的耳膜。
      “拜托了……爷爷和、师兄。”
      我妻善逸不敢抬头,明明并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但他却只能感受到无比浓烈的不安与窒息,叫人难以忍受。
      “狐狸啊……既然这样那就留着吧。”
      片刻后,他听到坐在上首的老人如此说道。
      “谢谢爷爷!我会努力练剑的。”
      憋在胸腔中的窒息感终于散去了些许,他也有了些喘息的余裕,重新拿起了筷子,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无言的彼岸。
      师兄只是沉默的进食,此刻他已经敛下了那充满攻击性的眉眼,汤碗中飘荡升起的热雾为他的面容拢上一层淡淡的薄雾,叫人看不清晰。
      我妻善逸想了许多,但最终,他只是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句:
      “我开动了。”
      用筷子夹起一团米饭送入口中,毫无滋味的白米慢慢填满了口腔,之后便是沉默地咀嚼、吞咽。
      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吞咽变得特别费力,但是努努力的话总能有办法克服的。
      好好吃饭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无论多么费力,努力咽下去、消化掉,在那之后吃下去的东西就会变成养分,这对他来说总是有好处的。
      “能吃下去吗……”
      狐狸依旧无动于衷。
      不远处,坐在小几旁的人微微抬起了头,短暂地从手中专注着的事中抽离了出来,烛火为他的脸颊打上了一层暖光,轻柔地落在他紧抿的唇瓣上。
      “……”
      很快的,他又重新低下了头,手中浸了油的棉布缓慢拭过刀身,刀身在烛光下闪烁着沉静的冷光,半晌,他才轻轻地嗤笑一声。
      “蠢透了。”
      稻玉狯岳说道。
      狐狸努力咽下了喂到嘴边的肉,微弱的呼吸似乎也强健了几分。
      004
      我妻善逸微微垂着眼,轻轻抚摸着手下那称不上顺滑的皮毛,原本它摸起来更加的粗糙扎手,但最近或许是他习惯了这样的触感,又或许是他手中新生的老茧越来越多,狐狸粗糙的毛发也渐渐变得柔顺了起来。
      虽然很艰难,但狐狸还是挣扎着活下来了。
      老实讲,他甚至觉得有些惊奇,虽然他救下了狐狸,但实际上他也不太认为狐狸能够活下来。
      ──和师兄一样。
      “马上就要死了。”
      师兄扯了扯滑落的围巾,皑皑白雪中极为不起眼的一处土棕色缺损映在他绿色的眼眸中,那块裸露的小小土地似乎也在那眼瞳的方寸之间迎来了晚春的浓绿。
      但那抹春意只是稍纵即逝,那双眼睛轻缓地划过那一小块土地,最终,落入了他的眼中。
      “走吧,雪要下大了。”
      师兄说。
      我妻善逸望向那块小小的缺损,自从得知它还活着,那早已失去起伏的身躯也好似有了微弱的起伏,耳中也仿佛能够听见那自它细长吻部中传来的细小喘息。
      那道喘息是如此的艰难又轻盈,轻轻地吸上一口,在之后要安静地等上数十秒才能听见那微弱的吐息。
      他的嘴唇颤了颤,慢慢地开口:
      “师兄,我能……带它回去吗?”
      “……呼。”
      对面的人呼出一口气,微微扭过头,看向那块死气沉沉的赤裸大地,他微长的漆黑鬓发安静的垂落在脸侧,浓郁的雾气拢住他的面颊,唯有发丝间露出的耳尖冻得有些发红。
      “它马上就会死。”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平稳得没有丝毫波动,简短、平快地陈述着,“哪怕不是现在,它迟早也会死。”
      “腿?少了一只,不管是奔跑还是捕猎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他将脸转了回来,冷冷地扯起嘴角,那双浓绿的眼眸中闪着些莹亮的讽意,“这叫自然淘汰。”
      师兄说了好多话。
      ──这是我妻善逸的第一个想法。
      也许是习惯了师兄的冷漠,面对这突然的长句,他竟然有些不适应。
      “但、但至少……只是试试的话、说不定它能坚持下去呢……”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都久得多。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我妻善逸原本温暖的手指都逐渐变得冰凉,对面的人终于动了。
      伴随着踩雪的吱嘎声,沉默地与他擦肩而过。
      但最终,我妻善逸还是将狐狸带了回去。
      狐狸也努力的活了下来。
      “努力的话,应该能成功的吧?”
      我妻善逸轻轻抚着狐狸的皮毛,狐狸安静地卧在窝中,并不反抗他的抚摸,反而讨好似的半眯着那双橙黄的兽瞳,温顺地翻出柔软的肚皮。
      窗外延绵不绝的风雪也渐渐停了。
      也许,又到了该铲雪的时候了。
      005
      雪被抛洒到一旁时会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有股抛出了固体的实感,和水落下的声音相去甚远。
      但是雪却能够融化变成水,明明不论是触感还是质地都相去甚远,但却能够互相转化。
      铲雪的工作最好要在雪开始融化之前完成,一旦雪开始融化很快就会结冰,等到那时工作就会变得更加棘手。
      “哈……”我妻善逸伸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直起已经有些酸痛的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工作相当的磨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只能一铲一铲脚踏实地的慢慢来。
      我妻善逸其实很少铲雪。
      铲雪的工作是自从来到桃山上之后才开始做的。
      之前独居的时候即使下雪也不会去清理,比起花时间铲雪他更愿意踩着雪出门或者等它融化,毕竟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因为踩到融雪而摔倒,他没有清理的必要。
      清理落雪的回报太少了,这只是白费功夫。
      “噗。”
      又一堆雪被抛洒了出去。
      我妻善逸站在原地,手中虚虚地握着属于他的那把铁锹,眼中倒映着半空中划出一道雪幕的纷扬雪花。
      只比他略高上一些的黑发少年站在不远处,沉默地工作着。他的动作很简洁,不带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一成不变的铲起、抛出,如此往复,不断循环,唯一变化的只有随着时间增多的干净地块。
      “……”
      我妻善逸只安静的看了一会儿,便微微垂下头,握紧了手中的铁锹。
      脚踏实地的工作总是相当磨人。
      特别是看不到回报又相当辛苦的工作。
      “噗。”
      但或许他还可以再试着努力一下。
      雪被抛了出去,散落成一道由细碎冰晶组成的美丽彩虹,最终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冰川,凝固在院子的角落。
      我妻善逸的“地盘”也越来越大了。
      ……
      沾了雪的外衣和鞋子要在进屋之后立即脱掉。
      如果不尽快脱掉,在外面沾染的雪沫很快就会被屋内温暖的空气融化,原本用于避寒的衣物就会立即变成冷冰冰的寒窟,即使这个时候再脱掉也免不得会着凉受寒。
      我妻善逸笨拙地解开围巾、褪去鞋履,因为寒冷和疲惫,手指也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他用力地攥了攥拳,才终于找回了几分知觉。
      今年真的很冷。
      我妻善逸盘腿坐在火坑旁,狐狸安稳地卧在他脚旁,像是烤火烤得睡着了,只有毛茸茸的大尾巴时不时扫过他的手背,让人知道它还醒着。
      火堆安静的燃烧着,跳跃着火焰的木材时不时发出一声噼啪的脆响,每当这时,火焰就会窜高几分,火堆上水壶也在暗中积蓄着热量。
      等到水壶中冒出滚烫的蒸汽,一杯水就递到了他眼前。
      “啊、谢谢。”
      他没有说话,以一个相当放松的姿势随意地坐着,手中抓着火钳,漫无目的地翻动着炭火。
      火焰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闪烁,火光打在他脸上,投射出一片片恍惚的光影。
      我妻善逸追随着那点闪烁的光彩,在不知不觉之间看得入了神,直到对上那双冷淡的青眸,他才猛然从恍惚中回神。
      “那只狐狸,你要留到什么时候?”
      师兄问道,他将火钳收了回来,缺少了人为的翻动,光影也就不再闪烁,安稳地聚拢成一团暖黄的光拢在他身上。
      “我……”我妻善逸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他的脑海中塞满了一片空茫的暖色,留不下丝毫思考的余裕。
      他看见师兄换了个更加放松姿势,黑发的少年将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懒洋洋地支着脑袋,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妻善逸摸不清他的想法,也搞不懂应该如何回答。
      “大概……开春吧。”
      最终,我妻善逸如此回答道,带着十足的不确信。
      狐狸依旧安稳地窝在他脚边,毛茸茸的大尾巴搭在他的腿上,已经许久没有动过了,似乎已经在温暖中陷入梦乡,对人类之间的交谈毫不在意。
      “呵。”
      师兄轻轻地笑了一声,总是显得过于冰凉的青眸微微眯着,嘴角向上扬起,笑意荡满了他的眉眼,在暖光的映衬下也显出了几分温暖。
      “现在就把它丢出去怎么样?”
      “……诶?”
      他依旧笑着,温暖的感觉却荡然无存,勾起的唇角只余下了冰冷的讽意。
      “反正也活不下去。”
      006
      狐狸逐渐变得有活力了起来。
      它似乎已经适应了目前的生活,三条腿灵活地蹦跳着,也能够灵巧地从人的足下穿过。
      生命好像不是什么能够简单地灭亡的东西。
      像是被压在砖石之下的草种,一旦有了机会它便会顶破砖石,挣扎着破土而出,纵使不断地被来往路人踩踏,但只要一场细雨,它便能重新舒展草叶。
      狐狸也不会简单的死去了。
      【反正也活不下去。】
      我妻善逸抚摸着狐狸的手顿住了,狐狸似乎也感受到了,它微微扬起了头,用那双澄澈的黄色狐狸眼安静地望着他。
      平心而论,狐狸长得不算好看。
      狐狸很瘦,虽然现在长胖了些,但依旧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它的毛发相当粗砺,毛色是浅浅的橘红色,算不上鲜亮,而这称不上好看的毛发还颇有些参差不齐,摸上去刺刺地扎手。
      那些毛发大概是狐狸在挣扎时被卷掉的,养了几月后才又长出了柔软的新毛,叫狐狸显得不那么寒酸。
      虽然这参差不齐的毛发看起来着实有些难看,但看久了也就不觉得了。
      “难得活下来了,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我妻善逸揉了揉狐狸的耳朵,小声嘟囔道。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窗外,冬雪已经完全化开了,褪去了素裹的银装,山林也在逐渐复苏。
      春天快到了。
      我妻善逸出了门。
      “师兄。”
      黑发少年抬起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敷衍都懒得敷衍他,自顾自地拖着堆满了柴火的简易拖车与他擦肩而过。
      我妻善逸跟了上去,他也开始适应这个沉默了,虽然心里还是会觉得有些难受,但也已经好多了。
      “我也来帮忙。”
      “不需要。”对方躬着身子摆好准备劈砍的木柴,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
      “咚。”
      木柴干脆利落地分成了两半。
      “你很碍事。”师兄说道,再次摆好木头,手中轻轻掂着斧子,接着,沉重的劈柴斧顺着他的力道轻巧而又自然地旋转了一圈,伴随着“咚”的一声轻响,木头便又分成了两半。
      “好厉害。”我妻善逸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小声地感叹道。
      我妻善逸不会劈柴。
      和只需要卖力气的铲雪不同,劈柴是需要技巧的。
      我妻善逸握紧了斧头,用力劈砍下去。
      “砰!”
      他使了十足的力气,木头却弹开了斧刃,仅仅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该怎样挥动斧头、该怎样去发力、斧头该往哪里砍,这全都是学问,如果搞不清楚这些,哪怕空有一身力气也无处可使。
      “砰!”
      木头再一次弹开了斧头,它蹦跳着从斧下逃脱,只发出一声无谓的噪音。
      “啧。”
      手掌从粗糙的原木上移开,黑发的少年单手提着斧头,直起腰,望向那持续发出噪音的声源。
      原木要立着放稳在地面上,要劈砍的原木下面最好再垫上一个更大的平整原木,只有这样木柴才不会打滑,劈砍的时候也能事半功倍。
      稻玉狯岳望着那个灰扑扑的笨拙身影,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蠢货。
      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原木的正中央。
      “咚。”
      劈柴时的发力方式很有讲究,不能用手臂的力量,要用腿部和腰部的力量,手臂的力量其实很弱,如果不借用其他部位的力量是无法劈开还未化冻的柴火的。
      该如何正确的发力去节约体力,这对于初学者来说是无人教导便无法得知的重要知识。
      “哈……”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微微垂下眼,再次摆好原木。
      “咚。”
      “劈开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显得有些雀跃的身影,半晌,他举起斧,冷冷地哼笑一声。
      “白费功夫……”“咚。”
      原木再次被利落地一分为二,清脆的劈砍声掩住了其中细碎的杂音,那点浅薄的冷笑便消散在初春的寒风之中,伴着冷风一同飘远。
      “全都是,白费功夫罢了。”
      007
      师兄不喜欢狐狸。
      “把它弄走。”
      “对不起!”我妻善逸急忙抱起狐狸,阻止它继续啃咬木柜,“对不起,我以后会看好它的……”
      师兄没有答话,只有目光安静地投射在他身上,我妻善逸不敢抬头,只能垂着头,盯着狐狸色泽惨淡地皮毛。
      “……”
      最终,师兄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我妻善逸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能是抱的姿势不对,狐狸在他的怀中不断地挣扎着,他只能收回了目光,缓慢而僵硬地垂下了头,对上狐狸那双橙黄的兽瞳。
      狐狸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它的攻击性也越来越强。
      “你也是,差不多够了。”我妻善逸将它放下,伸手想去抚摸它。
      “……啊。”
      狐狸咬了他。
      它焦躁地舔着嘴唇,不安地缩在角落中,扫帚般毛茸茸的大尾巴止不住地摆动着。
      我妻善逸望着手掌上沁出的血液,看得入神。
      “……我不认同那句话。”
      “生命是很顽强的,”我妻善逸说道,恍惚的火光映在他的脸庞上,模糊了他陡然变得锋锐的唇角,“它不会死的。”
      生命是很顽强的。
      不管是人、野兽还是植物,只要有活下去的可能、活下去的希望,就一定有办法顽强地挺过去。
      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最终,他轻轻地撇过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微垂地眼睫在那张白皙的面庞上投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在火焰的噼啪声中,他口中含糊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妻善逸的唇角拉成一道刚硬的直线,他垂下头,手中的茶杯还在不断地散发着暖意,叫他冰冷僵硬的手指逐渐回温。
      “就算你现在救了它,等到来年春天它也会死的。”他说,语气相当平淡,却叫人心中莫名的生气,“白费功夫。”
      “才不……”
      “会死。”师兄相当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托着脸,说道,“狐狸可是野兽。”
      “野兽是不一样的。”他说。
      【狐狸啊……它身上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
      我妻善逸抿紧了唇,目光飘忽的落下,最终落在狐狸被火光染成金红色的毛皮上。
      狐狸轻轻地抖了抖耳朵,放松地躺在他身侧,依旧沉醉于甜美的梦乡之中。
      不一样。
      “狐狸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到底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狭小的房间中只剩下了柴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小噼啪声。
      “啪嗒。”
      手掌中沁出的血液滴落在地上,直到听到血液滴落的声音,我妻善逸才猛然从回忆中惊醒。
      “啊,糟……”我妻善逸急忙按住手上的伤口,蹲下身去擦滴落在地面的血液。
      但依旧迟了一步。
      “喂──啧。”
      堪称粗暴地,他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在尚且茫然之时便对上了那双写满了烦躁的绿眸。
      “别擦了,蠢货!去洗手!”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着,一只手拉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则抓着一柄训练用钢刀,脸上充斥着烦躁,那双浓绿的眼眸此刻也变得愈发暗沉。
      “好。”我妻善逸没有反抗,垂下头,小声地应道。
      狐狸依旧窝在那个小角落之中,那双看惯了的狐狸眼此刻却变得有些陌生。
      “……对不起,师兄。”我妻善逸垂着眼眸,目光最后一次落在狐狸的身上,“给你添麻烦了。”
      “……”
      师兄没有说话,只是掀起眼皮静静地望了他一眼。
      才不是白费功夫。
      望着那双沉静的绿眸,我妻善逸想道。
      008*
      狐狸还是不见了。
      即使我妻善逸及时阻止了师兄将它赶走,但它依旧消失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春夜。
      那一小团被仔细搭建成柔软小窝的旧衣还留在原地,狐狸使用过的碗也安静地摆在一旁,但使用它们的家伙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它不会回来了。”
      师兄说。
      我妻善逸将目光从那一团柔软的小窝处移开,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也清楚原因。
      ──因为狐狸是野兽。
      “野兽是养不熟的。”
      在用水冲洗伤口时,师兄说道。
      “可能是我刺激到它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些遮掩意味的话语就从他的口中滚出,努力将场面粉饰得一片太平。
      “那你真是活该。”师兄没有看他,手腕微微翻转,水瓢中的水就再一次倾泻而出。
      流水潺潺地顺着手指滑落,已经记不清用了多少瓢水了,手掌上的伤口被冲洗到发白,但师兄似乎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还要继续吗?
      也不知道师兄往水里加了什么,冰凉的流水似乎和以往的触感不同,浇在伤口上更是激起一片难耐的痛痒感,虽然清楚大概是必要的消毒措施,但冲洗得久了那股痛痒感却总是让人觉得有些难熬。
      可能是察觉到他退缩的心情,师兄抬头望了他一眼,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被流水沁的冰凉的手掌就覆上了一抹暖意。
      “喂,你在发什么呆。”
      我妻善逸几乎是茫然地对上那双冰冷的青眸,有些时候他实在是摸不清楚他的想法。
      “啊、那个,对不起……”我妻善逸小心翼翼地地盯着那只捉住他的手,不敢抬头,“这个,要冲洗到什么时候?”
      “……哈啊。”
      从对面传来了一声极为不满的叹息。
      掌心的创口处传来了些许带着痒麻的暖意,那股温度仿佛透过了皮肉,深深地刻入他的骨髓之中,叫人止不住地想要颤抖。
      与之共同响起的是那已经听惯了的低沉嗓音,那声音透着浅浅的凉意,与潺潺滑过指尖的流水如出一辙。
      “虽然你这蠢货是挺该死的,但最起码别死在我面前。”
      啊,蠢货……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他又不傻。
      ──这是我妻善逸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我妻善逸一直都清楚师兄在暗地里对他的称呼,毕竟灵敏的听觉可能是他唯一远超常人的优势了,但被这么直白的叫破似乎还是第一次。
      师兄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望着那自高空坠落的浅浅水幕,流水的色彩顺着春日的微光落入他眼中,那片浓绿便像是岩彩一般,在粼粼流水中溶解,散出一片瑰丽的色泽。
      我妻善逸看了一阵便移开了视线,转而出神地望着那被流水覆盖的指尖,一条条思绪纷涌而过,却在脑海中存不下丝毫痕迹,最终,出口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对不起……”
      但他并不太后悔。
      狐狸的味道……他好像已经明白猎人所说的话了。
      — end —
      后记-000:
      “春日里的落雷比往日更多。”
      “诶?……好的,我知道了,我真的不会被雷劈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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