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雨天不宜出门 雨淅淅 ...
-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豆大的水滴打在水泥路面上,因为附着着灰尘而留下颜色略深的痕迹。随着雨势变大,水迹几乎覆盖了路面,夏日的热气被裹挟着从地面升腾,发散出一股独特的味道。
林千阳站在落地窗前,静静呼吸着这潮湿的、温暖的、充满泥土气息的空气。他向来喜欢下雨天,喜欢雨滴落在身上的感觉,尤其是微凉的触感与湿热的气流相结合,像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但他的心情却不如往常一般轻松。
雨幕覆盖大地,沉静而和谐的白噪音中混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乱流,那是狂躁的元素之力。缓缓移动的乌云之下,一场隐秘的风暴正在酝酿。
林千阳回到书桌旁,视线落到钉在墙壁的照片上,红色的细线于这些照片间穿梭、缠绕,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要将所有事物一网打尽。
他抬起手臂,手指循着线条,以照片为端点,似乎沿着某种顺序移动,最终停留在一张潦草的图像之上。
这是一幅速写作品,它被创作于三十年前,从混乱的笔触中可以看出作者当时的状态并不稳定,甚至可以说是癫狂。可这样晦涩的线条竟然也具有写实的特点,稍加辨别就能看出其中妄图传达的内容——端坐于八足天马之上的独眼神明。
片刻的思考后,林千阳的目光从墙上移动到窗外,水珠模糊了城市,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轮廓隐约可见。雨声掩盖了人群喧嚷、车水马龙,却为往事的返场揭开了帷幕。
他重又步入客厅,从鞋柜侧面取下未收拢的长柄伞,将不防水的手表摘下,放置在鞋柜上方。
台风天不宜出门,可既然这场大雨已经打破了城市一贯的节奏,也打破了既定的命运,今日随心所欲一次有又何妨呢?
故人重临,他该去看一看了。
……
雨比想象中更大。
水滴沿着风的方向倾斜,迎面扑在脸上,让人觉得连睁开眼睛都是一种挑战。除却堵在路上的各色汽车,此时街道上已经没有人游荡,唯有一辆自行车逆风而行,挂在车把上的长柄伞被吹得在行进相反的方向上摇摆。
林千阳的衣摆也被吹得飘起来,在风中快速抖动,外套下的白色长袖衬衫粘在他身上,隐约可见布料包裹着的劲瘦身躯。
他像是没有阻力般蹬着自行车,长发被束在脑后,大雨也无法让他更狼狈。他灵活矫健的身姿让人联想到海中的旗鱼,姿态优美流畅,逆行于狂风暴雨之中。
交通规则被他抛在脑后,车头一转,自行车就拐进了高速公路入口。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风暴也越来越大,躁动的水元素与风元素划过脸部裸露在外的皮肤,刀割一般锋利。雷鸣声震耳欲聋,仿佛数千名维京战士立于天穹怒吼。整个天空都被闪电划破,树木在狂风中摇摆不定,世界似乎处于末日般的混沌状态。
远处车流依然是一动不动,通过汽车尾灯和路灯勉强能够辨认出高速路的走向,红与黄的灯光在深邃的黑暗中微弱得像是萤火。
“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有俗语这样说。
此刻已经是傍晚,日光微弱,压抑沉重的黑云像一座倒悬的山脉,只有极远的天边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色,正好应和了这句话,但也意味着大雨还要下很久。
狭窄的自行车轮破开积水,身体撕裂雨幕,林千阳掠过司机们讶异的眼神在停滞不前的车群里穿行,像逆着水流洄游的鲑鱼。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块被行道树遮了大半的路牌。狂风中飞舞的树枝戳在铁板上,路牌没有标注地名,唯二能够被辨认的前两位数字都是零。
他知道自己快到了。
堵塞的车辆被他甩在脑后,前面的司机选择不再在这条路上坚持,一辆又一辆地从最近的出口离开高速公路。后面的入口也被封了,为了安全,没有车能再进到高速里。
车越来越少,林千阳终于见到了酿成后方长龙的事故现场。
一辆迈巴赫横亘在右侧车道上,半截插进了右侧护栏外的泥地里,另一端翘起,车身充满了各种刮擦的痕迹,a柱和c柱均已断裂,后备箱朝天大敞着,已经完全报废了。
暂时还没有交警赶到,而再往前就上高架桥了,所以其他车辆只能选择绕行。
空气中的各种元素越发狂乱,连亲近于林千阳的水元素也无序地涌动,一切都是源于它们受到了另一位神明的影响。
他下了车,推着车把靠近那辆栽进泥地里的迈巴赫。
雨还是那么大,天上地下都是水,雨外是无边的黑暗,四面八方都是水幕,雨流和雨流之间肩并肩挨着,没有空隙。
四周似乎有人在轻轻哼唱,是个孩童的声音,穿过雨幕流转在空旷的高速路上,无孔不入。他摆着腿,皮鞋鞋跟轻轻地踢着迈巴赫的前挡风玻璃。
“前面有什么?”林千阳对着空无一人的车顶发问。
哼唱戛然而止。
孩子发出带着恶意的清脆笑声:“哈哈哈,当然是我们的老朋友啦!”
林千阳颔首,取下挂在车把上的长柄伞,随手抛进了车上敞开的后备箱。
“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了迈巴赫旁边。神奇的是,明明没有任何倚靠,轻便的自行车却没有被大风吹倒,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暴雨当中。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摆动的小腿也停了下来:“里面现在很热闹。”
“噢,”林千阳不甚在意,“那我过去刚刚好。”
他转身朝着高架桥走去,闲庭信步地整理湿透了的衣服,双手把滴水的头发捋到后面,露出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路面上的水流在他走过时停止了流动,违反重力规律升向空中,渐渐汇聚成了一把大约一米二的长刀。
最后一滴雨水汇入刀尖,林千阳握住水流组成的长刀,流动的雨水自与他的手接触的地方开始结冰,寒气从刀身发散,袅袅消散在空中。
“你杀不了他。”路鸣泽趴在窗边。
“我知道。”
“别死了,”他敲了敲车窗,圆润的金色眼睛盯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剧本里还有你的位置呢。”
“死不了,放心。不要给我写乱七八糟的情节。”声音透过暴雨,变得断断续续。
路鸣泽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看心情喽。”
林千阳远远地就听见了马嘶声。
凄厉的长啸,还有急速拍打的马蹄,混合在隆隆的雷声里。呼啸的狂风中,那些声音有种不可一世的威严和力量。
他还听到了刀兵相接的声音。
再往前走,坚硬的路面被犁出了一道又一道伤痕,高速路尽头的天边泛着白色,似乎有一盏巨大无比的灯泡点亮了天空。白色光芒中站着山一样魁梧的骏马,它披挂金属错花的沉重甲胄,白色皮毛上流着晶石般的辉光,八条雄壮的马腿就像是轮式起重机用来稳定车身的支架。它用暗金色的马掌抠着地面,马脸上带着面具,每次雷鸣般的嘶叫之后,面具上的金属鼻孔里就喷出电光的碎屑。
马背上坐着巨大的黑色阴影,全身是深沉的金色甲胄,雨水洒在上面,像是给甲胄蒙上了一层微光。他手里提着弯曲的长枪,枪身的弧线像流星划过天空留下的轨迹。带着铁面的脸上,唯一一只金色瞳孔仿佛焰火照亮了周围。
他是本该只存在于文字和壁画中的神明。
时间像水波一样在前方一圈圈向外漂荡,有人拨动了命运三女神手中的丝线,意图挑战神的伟大。
林千阳感觉到了,他在一瞬间启动跟了上去,敏捷的身形消失在雨幕里,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海洋。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骏马的面具前方。
蓝色的眼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金色瞳孔,林千阳紧盯着独眼神明,手中冰刃甩出,直直地插入了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的眼中。
“奥丁,好久不见!”
巨大的骏马发出悲恸的鸣啸,前足高高举起,连带着端坐在上面的神王也一起后仰。他拉着缰绳控制住了斯莱普尼尔,漫天的暴雨向他面前聚集,形成了一面庞大的盾牌。
可是无济于事,林千阳抬手间就凝聚了数以千计的冰刃,它们直接穿透了奥丁的盾牌,像一堵墙拍打在了神王身上。
他狞笑着:“偷来的能力真不好用啊,你说对吗,我的老朋友。”
奥丁没有回答他。
“你的昆古尼尔呢?拿出来!赤手空拳可没法阻挡我!”
林千阳又凝聚了一把巨剑,那把剑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大了,却是一个能够对奥丁产生威胁的尺寸。他在神王和斯莱普尼尔面前实在太过渺小,就像一只蚂蚁愤怒地对着大象甩动触须,但不同的是,眼前这只蚂蚁实打实地伤害到了大象。
成群的黑影从御座般的战马背后走了出来,像是一群要行弥撒的牧师。他们围绕在四面八方,一模一样的破碎黑衣,一模一样苍白的脸,一模一样空洞的闪着金色光芒的双瞳。
“人类的战术……你落魄了。”他展开双臂,刚才还是倾盆之势的大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倏忽间静止在了半空。静止的雨滴形成了一个领域,领域之外,依旧是铺天盖地的水网。
他挥手,冰霜巨剑刺向奥丁,柔软的水滴化作了根根冰针,垂直地扎进了黑影的身体。
那些黑色的影子很快炸开,浓腥的黑色血液缓慢地溢出,漂浮在水面上。而巨剑命中了奥丁却没能击穿盔甲,四散的碎屑变成了一朵纯白的冰花,盛开在金色的光芒之下。
粉末散去之后,神王依旧稳坐在斯莱普尼尔的后背,不过他的手上多出了一支树枝制作的长枪,枪尖闪电流窜,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林千阳喟叹:“这才像话,不然和一个假货打也太没意思了。”
他在密集如流星的突刺中闪避,每一记刺击都带有暗金色的闪电,神话里永远都会命中目标的长枪绽放着骇人的威压。
在闪避中,他的手腕被枪尖附着的电流击伤了,一股血液涌出来,在雨中划出一条弧线。
林千阳反而笑了,张开手掌,流逝的血液和雨水一起重回了他的手心,瞬间就形成了一柄血红的长刀。他挥着刀在空中转身,鬼魅般出现在了奥丁背后。
他举刀向着众神之父,逆劈刀,腰斩!
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八足天马也随之跪倒在地上,伏下头颅,身体融化在了满地的黑色血液中。
而林千阳轻盈地落下,像一只雨燕。奥丁的面具就落在他脚边,繁复的花纹、充满质感的材料,非常符合神王的气质。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从黑水中把它捡了起来,连同昆古尼尔一并收入囊中。
奥丁消失后雨依旧没有停下,尼伯龙根内部除了雨声和偶尔的雷鸣外再无声响,对于炼金术师来说这里是完美炼金材料的矿场,每一位追求极限的炼金大师都渴望进入尼伯龙根,学习如何杀死金属。只不过,这里仅仅属于拥有它的主人,任何生灵在未获得允许的情况下都无法进入。
除非是像他这样来拆家的。
但是在这个充斥着死亡的空间中,还存在着呼吸声。
林千阳在黑血中找到了一个人类形态的高阶混血种,他还没有堕落成死侍,后背有一道致命的伤口,大量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
他将手放在混血种的肩上。瞬息之间,喷涌的血液就凝结了,在混血种的背后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冷冻血块。
解决了失血的问题,应该很快就会醒了。林千阳想。
不出他所料,一个多小时之后,混血种就悠悠转醒。
“嘶——”男人撑着地面坐起来,看向在周边巡查的林千阳,“早啊,兄弟。”
“早,楚先生。”他笑着回应。
“这么危急的情况都能把我救下来,牛逼大发了。”楚天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千阳很谦虚:“小事。”
楚天骄克服晕眩的感觉勉强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他身边,伸出手:“说起来,你是谁的人,校董会还是那帮子牛仔?”
“不。”
“难道是南美的?不该啊,他们哪有这么强力的人。”
“都不是,”林千阳摇摇头,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我是楚子航的生物老师,虽然是以前,但我对那个聪明的男孩印象很深。他在入学典礼上站第一排,拿了校长奖学金,却是全场唯一一个身后没有家长的学生。楚天骄先生,对于孩子来说,你是一位很差劲的父亲。”
“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