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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食之夜  在连续晴 ...

  •   在连续晴了一个月后,瀚州迎来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吕千阳在这场雨降下的时候从河络行商处收来了一副墨晶磨制的镜片,这个新奇的玩意儿是他送给师弟颜静龙的成年礼物,带上墨晶镜片后他就可以在炽热的阳光下观察太阳在天穹中运行的轨道,即使是白日也能进行记录。

      颜静龙,他的东陆名字取“沉静之龙”的寓意,蛮族名字叫阿摩敕,是一名小贵族的后代。不过在收到师兄送来的成年礼后,他的名字就被曲解为了“眼镜龙”,哪怕他面红耳赤地辩驳也只能让一小部分人改口。

      他们的老师,大合萨厉长川,是整个草原都敬畏的人。“大合萨”是高贵的尊称,意思是“盘鞑天神的信使”,蛮族巫师们的首领,独一无二的大天师。每一代只有一位大天师,只有他才能学习最深奥的星辰古卷,昭示神的旨意。部落里的大事,从出征到祭祀,都要他观星辰而定,从牧民到贵族,都对他说的话奉若神谕。

      然而私下里,这个秃顶的老头子有着不正经的一面,师兄弟两人第一次跟着他主持一年一度的烧羔节时,他就露出了马脚。祭祀在遥远的高坡上举行,周围环绕篝火,包括大君在内的所有人都只能在远处遥望。高坡上大合萨唱着古老的拜歌,浑身披着银饰,头顶巨大的犀角,手持战刀起舞,冥冥中似乎唤来了天神对人间的垂怜,于是所有人都伏地而拜。

      惟有跟在一旁的两人知道,那时候大合萨脸色通红,醉眼迷茫,嘴里叼着酒罐,一手持刀另一手挠着腋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好多天没洗澡而生出虱子来。那段神圣的拜歌本来有四节,被他偷偷地砍掉了一节半,因为他说已经忘掉了那一节半是怎么唱的。可怜的虔诚的青阳人从此再也听不到完整的拜歌,因为这首神圣的歌谣没有纸本,是口口相传的。

      老头子养了一只草原上常见的旅鼠,每当有贵族人家来问他嫁娶和丧葬的吉凶时,他就跑回帐篷里,把旅鼠从笼子里抓出来,喂它莜麦和黑粟。若是旅鼠选了莜麦,就是吉;若是黑粟,就是凶。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像个真正的大合萨,会坐在空旷的草原上仰望星辰,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夜。可是有时颜静龙坐在他旁边想知道他在观察哪颗星辰时,却发现大合萨根本就是坐在那里睡着了。

      老师如此,颜静龙只好寄希望于师兄,这就是两人迅速熟悉的原因。虽然是大王子,吕千阳身上却没有令人讨厌的贵族架子,他随和得像个牧民,但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良好的教养,举手投足间有种温和宁静的沉稳。

      渐渐的,他养成了去师兄帐篷里研读古籍的习惯,常常读书读到忘记时间,接着就被留下来吃饭。好客的尤多和甘勒总是热情款待他,往往吃饱了还让他打包上一些风干的旱獭肉带走。

      “今天的汤味道有些不一样。”

      颜静龙舔干净嘴角的乳白色汤汁,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

      “因为尤多去忽烈哲科家吃饭去了,今天的饭是甘勒做的,”拓跋山月放下碗,“你说话注意着点,那女人心眼小,让她听见就不得了了。”

      他霎时噤声,不再发一言,显然是已经领教过甘勒的可怕之处。

      “不过今天还是有旱獭肉的,这个你放心。”

      吕千阳已经吃完了,半阖着眼靠在小几上,似乎是因为大量的计算而有些困倦,正慵懒地撑着头,丝绸一样的黑发绕在手腕上,露出白皙的一截。

      他们今天算得比往日久一些,因为明月与暗月将发生一月一次的互食,今晚之后的一个月内明月的力量会增强。颜静龙还没亲眼见过,所以晚上还有观测的计划。

      “哈,小饭桶。”听了他的话,拓跋山月嗤笑道。

      颜静龙为这嘲笑涨红了脸,但他不屑与拓跋山月争辩,在师兄面前留下个易怒的形象,便扭头忍了下来。

      “拓跋。”

      吕千阳只是轻轻喊了一声,拓跋山月便收敛神色,老实了下来。

      “帮我收拾一些空白的纸出来,还有炭条……算筹也带上吧,或许用得上呢,”他清点了要带上的东西,提醒道,“肉干在厨房,你去拿过来。”

      支使完拓跋山月,他转头对颜静龙说:“待你吃好了,我们再休息半个时辰才出发,不用急,可以慢慢来。”

      就算这么说,颜静龙也不会真的慢悠悠地吃下去,他几口喝完了汤,帮着把餐具收拾到外面,接替了甘勒擦桌子的活计。

      吕千阳得了闲,就借着昏暗的烛火翻开书,专注的目光落在发黄的书页上,脸色被火光照得微微泛红,让颜静龙想到彤云大山边的晚霞,金色、橙色、粉色、红色……太阳的余辉给白云染上的妩媚又神圣的色彩。

      “师兄一有时间就看书,”他叹了口气,“而我天赋平平,却甚至连努力的心思都没有。”

      “因为还没到时候。时机一到,你就开悟了。”吕千阳宽慰他。

      “还不到时候”,听起来真是句玄之又玄的话,但由师兄之口说出,似乎又变得可信了很多。

      “况且,聪明人从来是不长寿的。像你这样木讷的人,快快乐乐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哪需要考虑那么多。”

      感觉被骂了……

      颜静龙不太乐意地收下了这份评价,他拉下脸,沮丧的神情惹得师兄展颜。

      “别怪我说你木讷,这可是一项优良品质。现在时局稳定,姑娘们都喜欢老实巴交的人,你又是贵族,一出门说不准多少女孩儿骑着马来抢你。”

      拓跋山月插嘴:“就他这瘦弱样,真能被姑娘抢回家当成牧马的奴隶来使唤。”

      “那我呢?”

      大王子歪着头看他,眼角含笑,粉白的指尖在耳边把长发绕成小圈,湖水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他大张着嘴哽住了,偏过头,不敢直视那片波澜不惊的湖泊。

      正当两人都静默无言的当口,颜静龙一拍桌子,正气凛然道:“谁敢对大王子无礼!”

      帐篷内仍是一片静默,这种氛围让他他很快就泄了气,在另外两人有些意外的目光下缩了缩身体,面上通红。

      吕千阳忍住笑夸赞他,就像是夸赞不满十岁的弟弟又猎到了一只野兔:“嗯,很棒,阿摩敕不愧是我的师弟。”

      这让颜静龙更受不了,干脆转过身去,抱住头缩成一团。

      “哈——”拓跋山月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又休息了一会儿,吕千阳起身,招呼着两人带上收拾好的物件,先一步掀起了门帘。

      天空此时已是深沉的蓝黑色,星星点点的微光点缀在其中。地面上,一捧接着一捧的火把已足够壮观,但在穹窿之下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连天穹的边际都无法照亮分毫。

      “亮度刚好。”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柔软的地面上还带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切断的马草散发出一种清甜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一场春雨过后,夜晚的温度有所降低,加上瀚州的春天本就凉爽,为了迎接春日而减去的衣物就又被穿了回去。

      最好的观星地点是无人的草原,若是在东陆,繁华的城市中灯火通明,就不得不修建一座高台来弱化灯光的影响,对周边居民的生活也有所限制。

      出城的路上空气变得潮湿,越靠近城门的地方就越明显,水汽在低洼的地方蒸发,寒意从脚底向上传递。离开中心的聚居地区后,光源也在衰减,渐渐地他们需要点起火把来照亮脚下的路,微弱的星光以及并不发光的暗月隐没在黑夜中,无法起到照明的效果。

      “双月是在天空中的一组引人注目的星象。两位神祗的大小和运行轨迹差不多,但颜色有着明显的区别。灰白色的被称为明月,有着柔和的光晕;而灰黑色的被称为暗月,无法发出光亮。双月的大小几乎与太阳相当,也是主神墟的意识分裂时最大的碎片之一。双月作为一个星象整体围绕大地运行,其周期约为两天左右。这个周期对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意义没有双月相互掩映周期的意义大,因此没有特定的名称来称呼它。

      她们相互环绕旋转,定期发生相互遮掩。这个遮掩的周期被称为一个“月”,长度介于日和年之间。但年月日三者相互间并非整数倍,这使得任何同时包括这三者的历法都十分复杂。

      明月是代表爱情和魅惑的神祗,暗月是代表怨恨和衰老的神祗。她们的掩映周期往往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地上生物的情感。这是纯精神体对于人类精神残片所起的共鸣,几乎没有人能抗拒她的力量。后世的星象家们曾感慨这两颗星的明暗交替是人间喜怒哀乐纷纷扰扰的源头。

      双月在人们的繁殖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明月代表了两性的结合生殖,而暗月则代表了贯穿家族的血缘……”

      吕千阳就着漆黑的夜空向颜静龙讲解起了关于星相的知识,拓跋山月也难得支起耳朵听了听。

      他一向是对这些知识敬谢不敏的,凡是听到就会犯困,作为奴隶的他也没有资格学习,仅仅了解一些常识就敷衍了事。可大王子总爱逼着他听讲,一来二去倒是比初学的颜静龙还熟悉。

      “当明月遮掩暗月时,明月的力量就会增强,九州大地上的生物会燃起对爱情的向往,生命力集中爆发;反之,当暗月遮掩明月时,暗月的力量增强,寻衅斗殴的事件就会增多。”吕千阳指着天空之中那黯淡的圆形星体,“比如今天,在明月脱离暗月阴影的前一刻,暗月的力量是最强的,随后将逐渐减弱。”

      “那羽人举行翔典节的日子是明月力量最强的一天吗?”

      吕千阳点头:“是的,翔典节一般是七月七,在东陆被叫做七夕节,是一年中明月距离地面最近的一天,那一天明月不被暗月遮挡,她的力量达到顶峰。”

      “难怪七夕节被叫做情人节……”颜静龙若有所思。

      他沉思着,注意力不在脚下,本能地顺着已有的路径拐弯。一阵风吹过,橙红色的火把忽然闪了一下,暗淡的光茫下出现一张孩子的脸。

      “啊!”他大叫一声,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拓跋山月听见喊声,迅速护在吕千阳身前,他一手握住刀把,举起火把向前探去,火光照亮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孩。

      男孩有一张清瘦的脸,面颊上没有这个年龄常见的软肉,双眼瞪着人的样子有种故作的凶狠,像是才出生没多久的小狼崽龇牙咧嘴地恐吓着想要靠近的所有人。

      可尽管是个幼童,表情也肉眼可见的虚张声势,拓跋山月依旧保持了警惕的姿态,用身躯阻挡了一切可能受到攻击的方向。

      “何必那么紧张,不过一个孩子……”吕千阳拨开他,在看到男孩的一瞬间愣了愣。

      “旭达罕,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看见吕千阳时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攥紧拳头,抿着嘴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贵木发烧了,那些女奴不肯给药,我去向阿爸求。”

      他用稚嫩的嗓音平稳地说出这些话,颤抖的调子却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拓跋,去叫陆大夫。”吕千阳当即吩咐下去,然后双手穿过男孩的腋下将他抱起来,“我先去看看贵木的情况。”

      观星的计划被打乱了,颜静龙也说不得什么。他从几句话中迅速推断出了现在的状况,显然不是他这种小贵族能够参与进去的事情。

      旭达罕,也就是吕鹰扬·旭达罕·帕苏尔,和他相差一岁的弟弟吕贺·贵木·帕苏尔是由朔北部阏氏诞下的四王子和世子,是几年前与青阳部大君交战的狼主楼炎的外孙。

      在那场战役后,青阳人自然是对朔北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血肉。这种痛恨延伸到进贡给大君的两位阏氏及其子嗣身上,再加上母亲难产去世无人庇佑,这两兄弟小小年纪就经历了世态炎凉,不得不养成了对任何人都抱着怀疑、审视的习惯。

      刚才听男孩的意思,是弟弟生病了需要药品,但侍奉的女奴们阳奉阴违,才让他独自出现在城门附近,想要等到大君求取草药,谁能想先等到了要出城的大王子。

      吕千阳把男孩抱在怀里,手托住屁股,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男孩的头发有些毛躁,编好的辫子不知多久没拆下来洗过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长了刺,跟他本人似的。幼小的身体也轻得可怜,抱上去仿佛没有重量。

      “等多久了?”

      “……吃过饭就来这边了。”吕鹰扬先是对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随后闷闷地说。

      “晚饭么?吃的什么?”

      “我们吃两顿,下午吃的,是烤馕。”

      听了他的回答,吕千阳收紧了手,更加用力地抱住男孩。

      他叹了口气:“……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接着往哪边走?”

      吕千阳固然对自家兄弟关爱有加,却很少和这两个弟弟接触,连住的位置也找不到,更别说对他们的生活有所了解。他知道其中少不了吕守愚的小动作,这个最大的弟弟始终无法忘怀巨狼带来的阴影,每当他有接近他们的想法时就会被各种理由支开。

      尽管有针对吕鹰扬两兄弟的意思,但他那时觉得少了自己的关注也不会让他们的处境差到哪里去,何况自己幼时同样不讨喜,但无人怠慢于他。于是他便顺着吕守愚的小心思,把两只小狼崽当做不存在。

      但没想到,那些人的胆子真的那么大,居然敢忽视王子。

      吕鹰扬在他怀里指路,一行人在黑暗中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

      甫一进入帐篷,惊慌失措的几个女奴就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大王子。

      “你们几个,下去领罚。”

      他没有给这些玩忽职守的人半分目光,留下一句话就进了里面。

      另一个比吕鹰扬年幼一点的男孩瑟缩在被子里,小脸通红,眉头紧皱。他张着嘴呼吸,似乎十分难受。

      吕千阳碰了碰他的额头,立刻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

      吕鹰扬很会察言观色,见他表情不渝,便在一旁小声补充:“贵木从早上就开始发烧了,但那些女奴说用被子捂着发发汗就行,没必要浪费药材。可是弟弟的体温一直降不下去……”

      “别着急,陆大夫很快就来。”吕千阳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他。

      “我去打点水。”

      颜静龙也来帮忙,打了一盆干净的水放在床边,再拧干毛巾给吕复擦拭身上的汗。擦了几遍之后水变混浊了,他就再去打了一盆。

      拓跋山月就是这时候到的,他身后跟着陆子俞。陆大夫曾是东陆的名医,来北陆本是为了采集草药,却被大君奉上金银和皮毛,硬生生留了下来。

      见状,吕千阳便赶紧带着几人出去了。陆子俞医术高明,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暴躁,他看病的时候,贵族和大君都得在外面等着,一个都不能例外。

      只是小孩子还有些放心不下,眼巴巴地踮起脚,在窗外偷偷探头,一下就被兄长抱了起来。

      大王子放下窗帘,隔绝了吕鹰扬的视线。

      “没事了,等陆大夫出来告知我们就可以了。”

      男孩无声地在兄长怀中挣扎,显然是抗拒他的拥抱,吕千阳也只好放下不断扭动的男孩,试图用其它方式让他消停下来。

      颜静龙接收到大王子求助的眼神,灵光一闪,从包里拿出肉干递给吕鹰扬。

      虽然是春天,不是旱獭最美味的秋季,不过这是草原上最肥美的东西,是鹿肉羊肉都没法比的,烤起来有种细腻的脂香,一口下去满嘴流油。吕鹰扬自然受不住这样的诱惑,舔了舔嘴唇,暗自吞咽起了唾液。

      “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和用在铁由身上的一样啊,”吕千阳看着男孩大口吃肉,眼角浮现一丝笑意,用男孩听不到的声音和拓跋山月说,“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光听你说话的内容,我还以为你是爷爷辈的老东西。”拓跋山月同样用很低的声音回复他。

      “盘鞑天神在上,给我一点尊重吧,否则我就要让不花刺来教育你了。”

      “那个啰嗦又怯懦的家伙还是去站一辈子的岗吧。”

      吕千阳好奇:“啰嗦我能理解,怯懦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没什么。”

      迅速终止话题后,不花刺移开视线,沉默地注视着夜空中灰黑色的暗月。而明月就在她的后面,随时可能破开阻挡,将光辉洒向大地。

      一旁,帐篷的门帘被掀开,陆子俞从里面走了出来。两鬓斑白的医生挥挥手,示意无事。

      吕千阳松了口气,仍然迎上去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陆子俞留了两副药材,一副降温的,一副恢复元气,他就自己去煎了降温的那副,然后吩咐拓跋山月把匆忙赶来的陆大夫好生送回去。

      “再拿点喝的过来。”

      颜静龙就在一边,听见这句话就拿了自己的水袋出来,踌躇着要不要递给吕千阳。

      在他犹豫的时候,拓跋山月已经送来了一碗热乎的马奶,递到了埋头吃肉的吕鹰扬嘴边。

      他只能僵硬地提着牛皮袋子,收回去也不是,给出去也不是。

      吕千阳缓解了他的尴尬:“正好有些渴了,阿摩敕,不介意我喝一口吧?”

      “当然不!”颜静龙连忙塞到大王子手里,看着他解开袋口,仰头喝水。

      青年修长的脖颈后仰,喉结滚动,饮水的动作不似蛮族人常有的洒脱,反倒像东陆贵族一般优雅。

      他想到女奴们对大王子外貌和仪态的议论,深以为然。

      大王子果真除了稍弱的体质外就没有缺点了。

      润了润嗓子,吕千阳看向了似乎在神游的师弟:“今晚本来应该和你一起观星的,但贵木身边应该是要留个人看守,抱歉了。”

      “没、没关系,”颜静龙被一句话拉回来,受宠若惊地摆手,“比起观测,还是五王子的身体更为重要……况且,在这里和在山坡上也没有分别,抬头一看星星都是一样的。”

      说罢他干脆席地而坐,身体力行地展示了就地观测的可行性。

      “说的也是,我们可以先记录一会儿,等旭达罕睡下了我再去看着他们。”

      吕千阳也盘起腿坐在他身边,华贵的外袍擦过手背,肩膀和肩膀挨在一起,毛茸茸的白色豹尾在坐下时滑落到了他的膝盖上,颜静龙下意识地就把它攥到手里揉捏了两下。

      “摸起来很舒服,嗯?”大王子感觉手腕被扯了扯,低头就见一只手握着他的豹尾,促狭地笑了一声。

      “失礼了……”

      颜静龙讪讪地收回手,抬起头,眼睛忙碌地搜寻着夜空中的星体,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内心的尴尬,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看那颗青色的星,那就是岁正,”吕千阳指着天空,“岁正围绕大地运行的周期就是年,很早以前农民就观察到了他的存在,并且依照他的运行周期进行农耕活动。他照耀在天空的时候万物生长,他隐没与地平线之下则万物萧条。岁正从地平线上升起落下的方位是变化不定的,在某些年份他可能从东北方升起,另一些年份则从西南方。在大地上,岁正升起的那个方向,春天来得最早。星象家们可以通过上一年岁正以及其他星辰的运行,推算出下一年这位神祗从何处升起。不过在时间上,多数是在三四月升起,十月或十一月落下。”

      “新手观星一般就从他入手,因为他的轨道最为清晰明确。除了他,接着就是四大主星中象征绝对静止的印池、象征永恒变化的郁非和象征虚幻轮回的密罗。岁正象征着真实宿命,代表了平衡和循环往复的变化。”

      颜静龙跟随他的讲解观察那些星星,印池是暗蓝色的,夜间不能清楚地显现在天幕上;郁非比印池略小,其火红色的光芒将附近的天空都染上一层同样的色彩;密罗则是由四颗星组成的三角锥形星相,围绕一颗中心进行复杂的旋转,呈现出淡淡的湖绿色。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青色的岁正之上,那颗仅仅比太阳小一些的星辰稳定地悬挂在天幕的西南角,周边微弱的光芒似乎有呼吸一般缓缓波动着。

      数以万计的星辰在夜空中弥散着流动的光辉,静谧而瑰丽。

      他拿起书,将眼前的星象与典籍中的描述一一对照,从星体的位置到移动的轨道,一切星辰都来源于诸星汇聚的奇点,星空如棋局一般的排布让他头晕目眩,但又深深地震撼于天穹的宏伟庞大之中。

      “阿摩敕,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颜静龙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颤抖,“那些星星,那些星星太……难以用语言形容,天空实在是太美了。”

      “那么规律呢?这样可不行,你是星象学家而非吟游诗人,你需要理性地观察。把注意力放在它们的位置和轨道上吧。”

      吕千阳扶着他的脸让他面朝自己,强行将他从痴迷的状态中拉出来了。那双海一样的双眸中倒映着整个世界,恍惚间他觉得似乎触碰到了另一片星空。

      这是颜静龙学到的第一课,对星辰保持敬畏,但不要离它们太远,那些迷幻的流光会编织出惑人的表象去蒙蔽观察者的双眼。

      “岁正的位置,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

      定了定心神,颜静龙继续了他的观测,但星空的异样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若有所思:“现在是五月,按理来说,他不会离地平线这么近。”

      “是的,”吕千阳的语气欣慰,“根据上一年的推算,岁正此刻的角度应该要多出三分二十三厘。”

      “为什么,是计算有误吗?”

      “有,也可以说是没有。”

      颜静龙摸不着头脑。

      “因为谷玄。”

      谷玄,也可以叫做玄一,是一颗无法被观测的星辰。作为太阳的对立面,谷玄的存在几乎不为人所知,只有星象家们才通过古老书卷的记载而对他略知一二。这位黑暗的神祗和太阳处于大地的两头,以近乎相同的周期和轨道围绕大地转动,但并非永远位于太阳的对顶点。

      当太阳以光芒将半个周天照亮时,谷玄隐匿在另半个周天的黑夜中。没有人知道谷玄的颜色和大小,因为任何人都看不见这位在黑夜中默默运行的神祗。星象家们只能通过他对其他神祗光芒的掩盖来确定他的运行。

      谷玄代表黑暗,终结,消亡。

      在有些民族的传说中,谷玄是天空中的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光芒从太阳溢出,淌满天空,最后流入这个洞中。但也有的宗教认为谷玄是比太阳还要真实的存在,他仁慈地以一块黑布为地上的生灵挡去天空中灼热的火焰,而所谓的太阳只不过是这块布上一个透出光来的小洞。

      总而言之,谷玄被认为是一颗强大而不详的星辰。

      颜静龙内心因为这个名称而升起了一丝不安,他控制了还未发生的过度反应,尽量耐心地聆听吕千阳对此的解释。

      “星辰虽然一同围绕着大地运行,却呈现出不同的运行轨迹。有的星辰有自转,有的没有。某些星辰南升北落,某些星辰东升西降,某些星辰则永远在地平线附近运行。运行轨迹也并不一定都是标准的圆形或椭圆形,有的可能会在九州大地的外围忽近忽远忽上忽下,走出曲折的路线。荒墟理论认为星辰诸神是墟分裂后的碎片,具有某种分化的精神特征,由于精神特质的差异从而造成了这种现象。

      除了星辰的自主运行之外,有时星辰间也会相互影响彼此的轨迹。最普遍的现象便是引斥。荒墟理论认为星辰各自具有不同的精神特质和不同的大小,这就导致了力量上的差异,当它们在各自的轨道上相互靠近到可以发生相互作用之时,便会发生引斥。精神特质相近的星辰会因为相互吸引而偏离各自的轨道,精神特质矛盾的星辰则会互相排斥。同一次引斥对星辰的影响也有大小差异,力量较大的星辰所受影响较小,而力量较小的星辰会产生较大幅度的轨道偏移。

      现在的情况就是因为谷玄与岁正间的引斥现象,导致了两颗星辰都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并且因为是两颗主星,这样的变化会逐渐对其它星辰产生影响,最终像水波一样向各方蔓延。”

      那股不好的预感应验了,颜静龙大张着嘴:“那被星辰力量影响的我们……”

      “不必太过担忧,”吕千阳话锋一转,“虽说几乎所有书籍都告诉我们星体的运行会影响生物活动,但毕竟有限,何况星辰间的力量也会相互抗衡、消解,最终对我们正常生活的影响大概微乎其微。”

      “那就好,那就好。”

      “类似的情况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等你继续深入学习就能了解到了。”吕千阳最后买了个关子,鼓励师弟接着钻研高深莫测的星相学。

      颜静龙松了口气,鼓起脸,对师兄卖关子恐吓他的举动表达了不满。

      只是他不可能查阅到关于谷玄的任何资料,因为这颗星辰的每一次出现都给九州大地带来血雨腥风,人民陷入深重的苦难。

      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乱世已经拉开了帷幕。

      许多年之后阿摩敕被称为五百年来蛮族最伟大的合萨,以星相术独步草原,乃至东陆的星相名师都为之拜伏,没有人再叫他眼镜龙。

      可是阿摩敕总是平静地说,我的老师和师兄才是真正看穿星空秘密的人,他们其实早已知道了一切,只是不愿把那个残酷的真相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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