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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命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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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伊莉娜岛的药剂师受邀来到赫尔西岛。
经过一番细致检测,他给出了结论。
凯勒卧房里的酒中,掺入了极高浓度的非多姆。
非多姆对人体的伤害,早已是有目共睹。
就算是那些已经对非多姆上瘾的人,每次使用时也会小心翼翼,将药液稀释好几倍,只敢少量服用。
那些舍不得稀释、或稀释不够的人,现在基本都已经因为服用过量而死了。
而酒壶里的非多姆,哪怕已经与酒液混合,其浓度依旧远远超出正常人可以承受的范围。
药剂师最后给出的判断是,如果这一大壶酒被两人喝个精光,其中的非多姆全部进入他们体内,就算他们是强大的渡水者,也会受到难以预估的影响。
有了这个结论,他们便顺理成章地为凯勒和加里进行了尸检。
结果,在两人的体内,同样存在着大量非多姆残留。
“她猜对了。”
得出最终结论时,以利亚和莱森都在场,以利亚意味不明的这句话,让莱森原本沉下去的心又微微浮了起来,他顺势问道:“那,是不是可以洗清她的嫌疑了?”
“还没排除药是她下的。”以利亚淡淡道。
怎么排除?
其实并不难。
以利亚已下令在全岛范围内彻查一切非多姆流通记录。
这东西来路有限,只要把每一笔交易都查清去向,自然能知道究竟是谁买了非多姆,又是谁把它倒进了凯勒的酒瓶。
搜查如火如荼进行了整整一天。
赫尔西岛上明里暗里的交易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所有线索都集中到了同一个人身上——一名珠宝商店老板。
据他自己供述,他开的珠宝店向来价高,出入的多是有钱人。
某次,他无意听说隔壁玛利亚联盟中,一种名为非多姆的禁药正在贵族间流行,利润惊人,便生了歪心思,动用人脉从玛利亚联盟几座岛屿偷运过来,再以十倍的价格在岛上出售。
这种价位,普通人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也正因如此,整座岛上能有门路“进货”、也有客源卖得出去非多姆的,便只他一家。
米娅对此一无所知。
当她被带到领主府时,正好看见那名珠宝店老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求饶:“领主大人,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去卖那种害人的东西,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我一命吧……”
以利亚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脸,不见丝毫波动。
在他身旁,莱森却已怒火压抑在眼底。
连一向温和的人都能被气成这样,这人的求饶,多半是毫无用处了。
米娅不由想起还关在牢里的罗莎。
断了禁药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颓唐。
米娅那时才真正意识到,她已经陷得太深。
来领主府之前,她和罗莎有过一次对话。
罗莎仍旧无精打采,却硬挤出个笑容,向她道喜:“听说领主大人为你把外面翻了个底朝天,相信你很快就能出去了,恭喜啊。”
米娅当然知道,牢里的人在想什么。
一个囚犯,在案子还没查清前就受到各种“优待”,这不就是在给那些桃色传闻盖章吗。
有时候,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莫非领主大人真的看上她了?
可只要一想到那张俊美脸上冷得近乎刻板的表情,她又在心里暗暗摇头。
“抬起头。”
以利亚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这个女人在你那儿买过非多姆吗?”
米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珠宝商连忙抬头,对上她的脸后,立刻脱口而出:“没有,我没见过她。”
“答得这么快?”年轻的领主显然不太相信。
珠宝商此刻只想着保命,自以为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连忙改口:“见过,见过!”
“刚才还没见过,现在就见过了?”米娅冷冷一笑,“那你倒说说,我是什么时候到的店里,买了多少,给了你多少钱?”
莱森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他想说的话全部替他说了。
她那咄咄逼人的姿态,竟透着一股凌厉的美。
珠宝商被她镇住,浑身直抖,支支吾吾半天,胡乱说了个“一个月前”。
这下米娅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
一个月前,米娅还在玫瑰号上航行,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黑骑士休伊走进来:“领主大人,已经查清了。根据账目记录,排除与海妖猎人组织毫无交集的客人后,只剩下三处可疑交易——一个是加里的妹夫,一个是凯勒的下属,还有一个是与凯勒来往密切的妓女。”
“都带过来。”以利亚言简意赅。
“是。”
他们似乎并没有刻意避着米娅,这让她也懒得再装什么“回避嫌疑”。
说到底,她自己也很好奇,究竟会是谁。
最先被带来的是加里的妹夫,一个打扮精致的贵族青年。
加里的妹妹紧随其后,一进门就尖声叫嚷,说他们不去找真凶,反而跑来抓她的丈夫,肯定是受了某某人的指使,不想让她丈夫继承加里的位置云云。
她丈夫倒是一直沉默,只在她嗓门骤然拔高时,才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
明眼人一看就懂——
强势的大舅子和妻子,沉默寡言的妹夫,再加上财物、位置上的纠葛,怎么都算得上作案动机。
加里的妹妹骂骂咧咧地往前冲,一见到黑骑士和以利亚,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她挤出几滴眼泪,开始哭诉冤屈。
“不用说了。”
她旁边的丈夫咬了咬牙,率先开口,“我承认,是我给加里那个混蛋下的药。”
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怒吼:“你说什么!我跟你拼了!我哥哥哪里对你不好了,你要害他!”
眼前一花,两人扭打成一团。
米娅默默往旁边让开一步。
这就是夫妻打架?她瞥了两眼,发现和普通人打架也没多少区别,真没什么好看的。
卫兵好不容易把两人分开,原本狂吼的变成了那个沉默的丈夫。他面色扭曲:“他对我好?你该问问,他哪一点对我好了!他这种人,根本死有余辜!领主大人,我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
据他的供述,几个月前,他的母亲病入膏肓。
听人说非多姆有“奇效”,能治疗绝症,他便花重金从珠宝商那里买了一瓶。
结果可想而知——
非多姆非但没有治好他母亲的病,反而加快了她的死亡。半瓶非多姆下去,人就断了气。
临终前,母亲将一枚价值不菲的宝石交给他,说那是家族传承的宝物,让他务必保管好。
这一切,都被加里看在眼里。
那时候,加里十赌十输,把钱输得干干净净,却仍不甘心,总觉下一把就能翻本,于是打起了这枚宝石的主意。
向他要,他不给,加里索性直接偷走。等他反应过来时,宝石已经被赌输给了别人。
对方也不是好惹的角色,想拿回宝石,只能拿一大笔钱去赎。
“直到现在,我都没能赎回来,我恨不得他立即去死。”他眼中布满血丝,“母亲去世后,我终于明白非多姆根本不是好东西,又打听到它真正的用途。那天晚上,他不知道从谁那里知道凯勒私藏了一只海妖,气冲冲地要去找凯勒理论,我就想趁机教训他,把药下在了他的水里,骗他喝了。后来听说他和凯勒都死了,现场还很惨烈,我就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他们真的自相残杀到不死不休。”
“他的水里?”莱森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不是凯勒的酒里吗?”
加里的妹夫茫然地看向他:“莱森大人是什么意思?凯勒的酒?我跟他又不熟,他的酒关我什么事?”
“当晚你没去过凯勒家?”莱森继续追问。
得到的是斩钉截铁的否定:“没有。”
情况明显哪里不对。
以利亚吩咐人先把他带下去,重新审问一遍,重点查清当夜他用了多少禁药、是否还有机会接触凯勒的酒。
第二个嫌疑人紧接着被押了进来。
一见到以利亚,他便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大声喊道:“领主大人,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米娅看他一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再仔细一看,终于想起——不就是前几天在凯勒别墅外拦住莱森的亚当·埃尔博吗?
她还记得那家伙当时信誓旦旦地嚷嚷,说领主大人包庇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性。
没想到现在真正见到了以利亚,竟慌成这副模样,差点当场嚎啕大哭。
以利亚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依旧戴着白手套,上面早已不见莱森的血迹,手套边缘的绣花也略有不同,应当是换了一双新的。
“错在哪儿?”他问。
语气很平静,却让人几乎抬不起头来。
“我不该找人去刺杀米娅夫人……没想到误伤了莱森大人。”
原来是他。
莱森和米娅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双双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悦与皱起的眉头。
这件事过去了两天一直没有下文,之前抓到的行刺者一直坚称,只是为凯勒报仇,一时冲动行事,如今还关在牢里。
谁知从这条线顺藤摸瓜,居然又牵出了新的一环。
米娅的目光轻轻一扫,先落在黑骑士休伊身上——
这是他故意给的“惊喜”,还是不小心的?
她眼珠一转,又瞥向端坐前方的以利亚。
黑骑士只听他吩咐,这一连串的安排,他又打算借题发挥到哪一步?
“恐怕不止如此。”
短短几个字,说得亚当·埃尔博汗如雨下。
跟着凯勒做事这些年,他干过的坏事够写一本厚书了,如今领主大人到底是要翻哪一页?
要是猜错了,恐怕真就小命不保。
他脑子飞快运转着,匍匐在地背对他的珠宝商忽然扭头:“你就招了吧。”
亚当·埃尔博脸色一片惨白,再一环顾,视线落到米娅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领主大人,我都是被逼的!”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些药,都是凯勒让我去买的,他买了要干什么,我哪知道啊!”
“不知道?”米娅冷笑,“我记得凯勒见我那几次你都在场,你确定你什么也不知道?”
亚当还想负隅顽抗:“我虽然是他的心腹,但他也不是每件事都要跟我说的……”
以利亚朝黑骑士休伊递了个眼色。
休伊会意,往前一步,整个人像一座山压在他面前,浑厚的气势压得亚当声音越来越低。
“没关系。”休伊淡淡道,“光是谋害莱森大人这一条,就足够判你死刑了,给了你机会你不肯抓住,那就跟我下去吧。”
这话说得,就像下一刻就要被押去行刑。
亚当果然被吓得魂飞魄散,顿时更慌乱了几分。
休伊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冰冷的盔甲透出阵阵寒意,亚当哆嗦了一下,再也撑不住。
“我说,我说!领主大人,凯勒看上了米娅夫人,又怕她不从,想到非多姆有成瘾性,就想逼她喝下去,然后……然后用来控制她。我亲眼看见他把药倒进了酒里,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米娅夫人没事,他却死了。”
好歹毒的打算。
米娅紧紧抿着嘴唇,脑海中不由掠过罗莎颓败的模样。罗莎吸的还不是非多姆这种效力最强的禁药,就已经变成如今那样。
若是那晚凯勒得逞,她会变成什么样,简直难以想象。
怒火在她眼底一点点燃起,她刚跨出一步,莱森先伸手拦在她身前。
与此同时,休伊的声音再次响起,毫不留情:“你在说谎。”
“休伊大人,我真的都说了!”亚当大喊着叫冤。
休伊仍旧拽着他:“根据账册记录,你采购了大量非多姆。只是为了控制一个普通人,不需要这么多。”
“那——那是凯勒要的,我也不知道他还打算做什么!”亚当慌乱之下,只能把所有责任一股脑推给那个已经死掉的人。
这种推法拙劣,却也凑效。
休伊确实停了一下。
就在此时,另一个声音缓缓响起,重复了他刚才的话。
“你在说谎。”
略带沙哑的女人嗓音。
在场只有米娅是女人,但那声音显然不是她的。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一名面容苍白、带着几分成熟气质的女人在狱卒押解下缓缓走进来,宽大的囚服挂在她身上,嘴唇苍白发干,整个人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唐。
刚刚还在米娅心里盘旋的人影,此刻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米娅心中轻叹一声——罗莎,果然是她。
听说第三位购买非多姆的可疑人员,是一个与凯勒关系密切的妓女时,她就隐约猜到了,只是不愿承认。
那么多人,偏偏是她。
“那天晚上,米娅来之前,凯勒那条狗一直跟我在一起。”罗莎的声音嘶哑,却格外清晰,“他亲口跟我说,好不容易弄到一点儿非多姆,打算用在他新看上的女人身上,试试效果。”
她特意在“一点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自从染上禁药,他出手越来越大方,成了我最重要的来钱路子,我以为又是哪个酒馆新来的妖精勾走了他的魂,要是她把他拐跑了,我以后去哪儿找钱买药?”
罗莎苦笑一声,“那时候我也忍不住诱惑,买了非多姆想试试,又一直不敢用,一时冲动,就把身上那一点全倒进了他的酒里。”
她转头看向米娅,目光里透出几分歉意:“米娅,我不知道那女人是你,如果早知道,我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米娅别过脸去。
罗莎惨然一笑:“你不愿意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听到这话,亚当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声道:“领主大人,您也听见了,酒里的非多姆,是她倒进去的!”
罗莎冷冷瞪了他一眼:“我那点钱,只能买到一点非多姆,就算再加上凯勒自己倒进去的,那点量也远远不足以让一个强大的渡水者发疯。”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了,莱森却越听越糊涂,不由得开口问。
“莱森大人,我或许可以解释。”
众人思索之际,一直缩在旁边的珠宝商忽然开口,“非多姆效用太强,为了防止有人一口喝太多死掉,暗地里流通的非多姆,全都是兑了水稀释过的。如果有人把大量稀释过的非多姆重新蒸馏,就有可能得到少量却效力极强的非多姆。”
这么一说——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亚当·埃尔博。
他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看向珠宝商的目光恨不得把人撕碎。
看来,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事已至此,亚当·埃尔博也不再辩解,颓然跪倒在地,面无表情地开口:“其实,我一开始没想害死凯勒大人……”
随着他把前因后果一件件讲出来,结合三人的供述,一个完整的故事终于在众人眼前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