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之歌[西幻]》濯玉君

8、命案（八）

　　卡伦和休伊骑马跟在马车后头。

　　目的地将近时，休伊挥手让士兵们继续前进，自己却调转马头，一把挡住卡伦。

　　“那个女人是谁？”

　　卡伦正走神，险些和他撞上，嘴里抱怨：“你问就问，别吓人，你倒先说说，你猜她是谁？”

　　休伊的头盔遮住了表情，但语气格外迟疑：“……不会是那个传闻里杀了凯勒和加里的女人吧。”

　　卡伦叹了口气：“就是她。”

　　休伊沉默片刻，倾身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我还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难不成……是真的？”

　　他们都明白“风言风语”指的是什么。

　　卡伦摸着下巴，把昨晚的情形飞快过了一遍，柔弱的美人、冷酷的领主，还有过分热心的领主外甥。

　　按理说那两人之间一点暧昧也没有……但刚刚的事又实在让人糊涂。

　　更别说，他连那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都不知道。

　　“卡伦，休伊！”

　　远处有人喊，他们回头，看见骑马疾驰而来的莱森。

　　他一靠近便迫不及待问：“卡伦，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到领主大人的马车被毁……他们人呢？”

　　要不是没见血迹，他的脸色怕是更难看。

　　卡伦挑眉，莱森用的是“他们”，他知道马车里不止领主大人一人？

　　“去西边的悬崖了。”卡伦安抚道，又好奇问，“你怎么没跟着？”

　　莱森心里稍定，将经过说了一遍，又道：“我不放心，就跟了过来。没想到看到这种场面，他们可有受伤？”

　　领主没事，至于米娅——

　　卡伦也搞不清莱森此刻到底更担心哪一个人，只能含糊带过：“你自己去瞧就知道。”

　　莱森没有犹豫，立刻继续追赶马车去了。

　　卡伦与休伊对视，均有感慨。

　　“没想到那位米娅夫人胆子这么大。”卡伦遗憾摇头，“要是能亲眼看到那一幕就好了。”

　　以赫尔西岛最强渡水者的威名，普通人别说顶撞，在他面前讲话都紧张得发抖，更何况质问。

　　“你觉得她是普通人？”

　　等卡伦追上队伍，与从马车下来的人碰面时，银发领主给了他一个你又犯蠢了的眼神。

　　“这不是医者说她是嘛。”卡伦讪讪辩解。

　　以利亚瞥向马车方向，米娅的腿尚未痊愈，他将她留在车里。

　　此刻，她正掀开车窗，与莱森说话。

　　她笑得明亮极了，明亮得刺眼。

　　他若想听清他们说什么，轻而易举。

　　但那样的对话……属于他习惯屏蔽的“无用”范畴。

　　“普通人，不会招来那东西的袭击。”以利亚淡声开口。

　　“袭击你们的是——”话说到一半，卡伦愣住，看见以利亚掌心升起那缕灰雾，脸色瞬间变了，“它已经一年没有出现了，我以为——”

　　他骤然转头。

　　马车里，女人安静微笑，宛若波光一样柔亮的卷发垂在肩侧，黑发衬着如雪的肌肤，危险又迷人。

　　“难道跟她有关？”

　　“还不能确定。”以利亚淡淡道，迈步朝马车走去，“无妨，我已经快找到它的来源了。”

　　靠近后，原本屏蔽的声音重新涌进耳朵里。

　　“……不太清楚……第一次听说……他们有很多秘密……”

　　只听几句，他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女人，又在旁敲侧击套话。

　　莱森察觉到他的靠近，立刻收起笑容，正色行礼：“领主大人。”

　　以利亚神情冷淡，摆手令他退下，随后看向米娅无辜的眼睛：“你的腿怎么样了？”

　　内容像关心，语气却像审问。

　　米娅狐疑——我又哪里惹到他了？

　　她装作没听出不悦，轻抬腿，惊讶道：“左腿恢复得差不多了，右腿还麻。”

　　从伤口来看，右腿伤得更重，此刻恢复得慢一些不奇怪，真正令她惊讶的是，不久之前她的两条腿还没有知觉，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在没有得到额外治疗的情况下，她竟然感觉伤口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别说她只是一个人类，就是传说中拥有快速愈合能力的海妖，也无法做到。

　　以利亚点点头，神色淡得看不透，转身离开。

　　米娅一愣，忙跟上去。

　　车门一开，海浪拍岸的轰鸣、士兵的呵斥声一齐灌了进来。

　　天空阴沉，潮湿的风卷着海雾。

　　米娅探头望出去，悬崖风大得能把头发吹得飞起。

　　小路尽头，是一个漆黑的洞窟，像张大了嘴。

　　士兵正在洞口围捕逃散的人。

　　“领主大人。”

　　黑骑士休伊从洞中出来，恭敬行礼，“我们到时海妖已经杀了几个守卫跑了，只剩几根羽毛。”

　　他手心摊着灰色羽毛，与米娅昨夜在凯勒房间捡到的如出一辙。

　　以利亚接过羽毛，进入洞窟。

　　米娅望着他们的背影，一旁的卡伦悄悄靠近。

　　“米娅夫人，你的伤未好，最好留在马车里。”

　　他对一个囚犯用这种语气，不知是天生好心还是另有别意。

　　米娅也没打算跟着，只抬下巴示意洞口：“这是哪？”

　　“凯勒私藏海妖的地方。”卡伦道，“加里的下属说昨晚加里为这事去找他。”

　　米娅轻声：“我听说，海妖必须经领主府许可才能关押。”

　　卡伦惊讶：“你知道？没错，海妖自愈快、杀伤力强，关押需要特殊法阵，遗憾的是，海妖猎人组织没有，所以他们不能私自关押。”

　　真是遗憾吗？

　　米娅心里冷笑，却不点破。

　　她望向海浪，忽然问：“那只逃掉的海妖……会回来吧。”

　　“一定会。”

　　莱森走近，语气压不住愤怒，“海妖极记仇，凯勒到底疯到什么地步，他有没有想过无辜者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确实疯了，而且已经死了。”米娅淡淡道。

　　卡伦垂眸瞥她的小腿。

　　米娅察觉到，顺势问：“卡伦大人知道袭击我们的是什么吗？”

　　“或许你该问领主大人。”

　　“可他不肯说。”她轻描淡写。

　　卡伦露出完美而虚假的笑：“既然他不说，我们就不能告诉您了。”

　　首席家臣对她这个阶下囚用“您”这个称呼，米娅只觉得讽刺。

　　她猜得到理由。

　　和其余士兵偷偷看她，眼神里皆是不敢置信的原因一样。

　　他们大概在想，她得多大的魅力，才能让不近女色的领主大人亲自抱她上车。

　　只有她知道，以利亚对她多防备。

　　……想到以利亚，她又忍不住叹气。

　　霸道又冷得要命的男人。

　　洞窟里没什么线索，以利亚很快与卡伦先行离去。

　　莱森和米娅面面相觑。

　　幸好黑骑士休伊开口：“领主大人另有要事，我会准备马车送你们回监狱。”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

　　捕捉也到尾声，一群目光呆滞的海妖猎人被捆来，休伊伸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脑袋，金属关节微响似要捏碎骨头。

　　但那人毫无反应。

　　休伊松手：“已经没救了。”

　　马车这时到了。

　　一辆非常普通的马车，除了车头上悬挂的家徽。

　　一条栩栩如生的衔尾蛇，简单却令人闻风丧胆的图案。

　　米娅走过去，抬头注视着它。

　　人类古老的贵族都喜欢选择某一种动物的形象加以设计做成家徽，从虎到鹰，无不威风凛凛。

　　用蛇的少之又少，而且还是这种古怪的蛇，只此一家。

　　她上了车，莱森跟上，黑骑士休伊最后跨入，震得车厢一抖。

　　莱森困惑：“我们要回监狱。”

　　休伊点头：“我顺路。”

　　说来也怪，黑骑士休伊外形可怖，但莱森从没有怕过他。

　　即使他曾亲眼看着黑骑士在自己面前用残忍手段杀死刺杀以利亚的刺客，也没有改变。

　　明明当时场面之血腥，比昨晚的凶案现场也不遑多让。

　　至于米娅，她就更不怕了。

　　米娅好奇地盯着休伊的武器，一柄巨型重剑，眼睛亮闪闪：“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黑骑士侧目，但手势却做了个“请便”。

　　因为他知道，她绝对拿不动。

　　果不其然，米娅握住剑柄，像被剑钉住，半寸挪不动，她放弃时皱着鼻子，小声抱怨：“好重，现在力气小了，以前说不定能拿得起来。”

　　“以前？”莱森被她活泼的表情逗笑。

　　“很久以前。”米娅回忆似的轻叹，“一个人生活，力气都是被逼出来的。”

　　莱森看得出神，主动不再追问。

　　在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黑骑士休伊被盔甲包裹的脖子向左边转了转，又向右边转了转，带着审视的目光。

　　然后，他看向了莱森。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除了在领主面前，他一向是有话直说，从不绕弯子。

　　这次也不例外。

　　休伊这时忽然扭头，“咔哒”一声盔甲作响，冷不丁来一句：

　　“莱森大人，你喜欢她？”

　　莱森像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跳起来：“没有！！”

　　休伊见惯了这种嘴硬，并不在意，冷声接着说：“请不要喜欢她。”

　　“都说了没有！”莱森快抓狂了。

　　米娅却轻轻笑了，“我能问问理由吗？”

　　休伊看着她：“他心思单纯，会被你骗。”

　　两个人都愣住。

　　米娅随即笑弯了眼，望向莱森：“我看起来这么能骗人？”

　　莱森本能抬头，与她的眼神撞上，瞬息之间脸红地更厉害，半句话卡在喉咙，既否认不了，也说不出口。

　　——他自己心里也不完全否认。

　　米娅收起笑容，语气平淡：“别担心，等找到凶手，我被放出去，就会回到我丈夫身边，再不会与你们有交集。”

　　莱森脸色一白，眼底闪过肉眼可见的失落。

　　黑骑士休伊看在眼里，盔甲内的身躯无声叹息。

　　都什么事啊？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人罢了，至于吗？

　　他向来以以利亚为榜样——不近女色，从容、冷淡、绝不动情绪。

　　但今天，他亲眼看到领主大人抱着这个女人。

　　这足以颠覆他的世界观。

　　再加上莱森也对她动了心。

　　休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他直觉一向很准，这个美艳的女人，会在岛上掀起腥风血雨。

　　要不……干脆现在杀了她，以绝后患？

　　手已摸上重剑，瞥见旁边那张失落的年轻脸庞，又悄然垂下去。

　　再等等。

　　若她真如她所说，事情结束后便与莱森划清界限，那……就还能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