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之歌[西幻]》濯玉君

10、命案（十）

　　五年前，海妖捕杀令颁布后，奥维伊群岛上再难寻到落单海妖的踪迹。

　　为了捕杀海妖，海妖猎人们纷纷聚集到赫尔西岛——因为这里距离海妖老巢、无尽海中央的奥修斯岛最近。

　　岛上的两大海妖猎人组织曾三次集结大批猎人，乘船进入无尽海，但三次皆无功而返。

　　在这三次行动中，超过半数的海妖猎人失踪或死亡。

　　可悲的是，只有最近的一次，他们的伤亡才真正是海妖造成的。

　　前两次行动中，他们刚踏入无尽海区域，舰船便迷失方向，不断袭来的风暴将脆弱的人类卷入冰冷海水。能勉强固定身形的人们历经九死一生逃出无尽海，回到赫尔西岛，向岛民诉说无尽海的恐怖。

　　第三次行动中，海妖猎人首领凯勒和加里重金邀请了能够操控风暴的渡水者同行，但即便如此，无尽海中的风暴仍不断，顶多是强度稍弱罢了。

　　付出惨重代价后，他们终于穿过风暴区，到达无尽海中央——奥修斯岛。

　　根据幸存者描述，那是一座美丽得近乎神迹的小岛。

　　正中央生长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大树木，伸展的枝叶覆盖整座岛屿，紫色的叶片、白色的花朵与透明的果实同时盛放。

　　大树流淌着圣洁的光辉，像是在诱惑他们的双眼。

　　他们还看到无数美丽的海妖在大树周围飞翔，歌声宛若天籁，在每个角落回荡。

　　结果显而易见。

　　一只海妖至少要五名实力强大的海妖猎人才能应付，而奥修斯岛上海妖的数量远超预期。

　　几乎刚一接触，他们的舰船就遭到猛烈攻击。

　　利爪撕裂船身，羽翼挡回火炮的攻击。船很快被摧毁，沉入无尽海底。

　　靠近岛屿的船只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外围少数船只侥幸逃生。

　　凯勒和加里也差点儿葬身大海。

　　他们被吓破了胆，自那之后，只想着享乐，再不愿涉足无尽海。

　　然而，为了继续从首都获得拨款，维持奢侈的生活，他们必须做出“仍在尽责”的样子，于是两人定期轮流到无尽海附近巡视一圈。

　　上个月轮到凯勒巡视，恰逢大雾弥漫，船只迷航，他们被迫靠在一座海中荒岛补充淡水。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只重伤昏迷的海妖，便将其控制，秘密带回赫尔西岛。

　　当时亚当·埃尔博也在凯勒身边，他得知首都方面已开始怀疑凯勒和加里的怠惰，正在讨论是否需要削减甚至停止拨款。

　　有了这只海妖，正可暂解燃眉之急。

　　亚当劝凯勒尽快将海妖交给领主府，但凯勒却一反常态，执意将海妖私自囚禁。

　　他说：“今年运气好捡到一只，明年呢？后年呢？不可能年年侥幸，我得查清楚陛下为何要捕杀海妖。”

　　亚当并不赞同，凯勒在上面享乐惯了，根本不知道普通猎人如今过得怎样。

　　查清真相又能如何？难道他还想拿着秘密去威胁皇室不成？那可真是活腻了。

　　但凯勒向来固执，劝也无用。亚当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放弃。

　　没料到，一个月过去，凯勒竟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似乎将那只海妖藏起来做实验，可实验进展几乎为零，他越来越不耐烦，却仍在坚持。

　　就在此时，米娅从普目岛乘船来到赫尔西岛寻找丈夫，被凯勒撞见。

　　这个一向好色的男人，怎会放过这样一位难得的美人？

　　他刻意接近，得知她不为金钱所动，便想出了用非多姆控制她的龌龊主意。

　　作为心腹，亚当了解他的计划，甚至连非多姆都是亚当代买的。

　　珠宝商当时对他说：“您放心，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睡几天或疯几天。”

　　了解非多姆的效果后，亚当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凯勒不肯交出海妖，不如让他也昏迷或发疯，趁他清醒之前，将海妖交给领主府。

　　至于他醒后追责？届时木已成舟，首都和领主府都已知情，他根本顾不上追究。

　　亚当按珠宝商的说法，将大量非多姆浓缩成一小瓶，骗凯勒这只是“少量”“只有催情作用”的剂量。

　　案发当晚，他亲眼看见凯勒把非多姆倒进了酒中。

　　却没想到，竟还有另外两个人，做了同样的事。

　　米娅到来之前，凯勒和罗莎正在楼上厮混，凯勒得意忘形，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

　　罗莎立刻警觉——她担心被凯勒抛弃，于是偷偷将自己好不容易弄到的非多姆也倒进了酒里。

　　她想害死米娅。

　　另一边，得知海妖消息的加里拿着一根羽毛前来质问，正好打断了凯勒逼迫米娅喝酒。

　　两人先吵了一架，后来在凯勒劝说下勉强冷静，凯勒便替加里倒了酒，要“商量此事”。

　　结果两人双双摄入过量非多姆，开始产生幻觉，竟把对方当作敌人，互相攻击起来。

　　后半段是米娅补充的。

　　她说自己在他们打架前就昏迷，其实是撒了谎。

　　她是目睹他们争吵后才晕过去的。

　　她知道他们争吵的焦点是海妖，也记得凯勒“故意让加里喝酒”的举动。

　　他究竟在想什么？或许是想让加里也落入他的掌控？

　　总之，这场悲剧由多重巧合构成。

　　加里的妹夫、罗莎、亚当——都可以算凶手，却又都不是最终那一刀的施加者。

　　至于监狱里潜伏的杀手，则是亚当雇来的，他假装去了邻岛制造不在场证明，实际上又偷偷回到赫尔西岛。

　　得知凯勒和加里已死，他惊慌失措。

　　听说其他猎人怀疑现场有一个女人就是凶手，他赶紧乔装雇佣杀手，企图制造米娅“畏罪自杀”的假象。

　　***

　　凯勒和加里死于互相斗殴。

　　真相传开后，立刻在奥维伊群岛引发轩然大波。

　　禁药之所以为禁药，是因其巨大危害，可过去许多人并未当回事，甚至在某些岛屿，服用禁药曾一度成为潮流。

　　如今，两名强大海妖猎人的死终于敲响警钟。

　　各岛顺势开始严查禁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支持，玛丽亚联盟中种植禁药原料的场所也被彻底捣毁。

　　风气因此大为好转。

　　这么一想，凯勒和加里也算“死得有点价值”。

　　不过，这些都和米娅无关了。

　　她的嫌疑被洗清。

　　作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在离开监狱前，她最后去见了罗莎一面。

　　罗莎已被转入死囚牢房。

　　米娅走在她曾待过的那条长廊，只听见熟悉的呻吟声：“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阴暗压抑的环境让她的药瘾发作得更频繁，墙上昏黄的煤油灯照着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一阵痛苦的抽搐后，她似乎又挺过了这一阵，逐渐安静下来，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

　　“罗莎。”米娅轻声唤道。

　　失去妆容、被药瘾折磨的罗莎一下子老了十岁，眼角皱纹深刻。

　　听到米娅的声音，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了过来。

　　牢房外，米娅艳丽的脸上掠过一丝怜悯。

　　“是凯勒让你变成这样的吗？”

　　米娅蹲下来，仔细观察她脸上残存的痛苦。

　　若凯勒曾打算用禁药控制自己，那先前是否也有人遭受同样的折磨？

　　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罗莎。

　　罗莎没有回答，但米娅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空洞的眼中缓缓涌出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米娅夫人。”随行的女狱卒轻声劝道，“她自从被关进这里，就是这样……您想问也问不出什么，莱森大人在外面等您，请跟我出去吧。”

　　“再等我一下。”米娅轻声说。

　　白皙的手从铁栏间伸入，握住罗莎微微颤抖的手。

　　她闭上眼，长睫轻颤，如蝴蝶振翅，声音柔和得像圣歌的旋律：“愿你得到解脱。”

　　声音落下，罗莎灰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血色。她微微张口，含糊的呓语飘出，不知是对谁说的。

　　“我……辜负了您的……期盼……”

　　***

　　米娅走出监狱，抬手遮住洒落的阳光。又是一个明亮的春日，阳光刺眼——对刚从黑暗之地走出的人而言尤甚。

　　风似乎也轻快了些。

　　野花在原野上盛开，花香随风飘散，生机勃勃。

　　有人哭泣，有人欢笑，有人迎来新生，有人拥抱死亡。

　　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莱森果然在门口等她。虽然几个小时前刚在领主府分开，他竟换了身衣服。

　　白色高领衬衫外搭深蓝风衣，肩上传着银色链条，扣在精致纽扣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本就生得漂亮，只是常年邋遢又弱气，总让人忽略。如今稍加打扮，立刻显眼了起来。

　　米娅扬唇浅笑，走过去：“莱森大人，您在等我？”

　　莱森远远看到她，已紧张得不行。等她走近，再看到她明媚的笑容，更是紧张得连话都差点说不利索。

　　不知往哪放的手扯了扯风衣下摆，像在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不、不用叫得这么生疏……叫我莱森就行。”

　　“好呀，莱森。”米娅毫不客气地改口，笑容愈发明艳，她视线微低，看向他的手，“您怎么也戴起手套了？”

　　莱森的脸瞬间红透，赶紧把手藏到身后：“有点、冷……戴着……不好看吗？那我不戴了。”

　　他说着急忙把手套摘下。

　　米娅一眼便看到，他的手掌通红，还湿湿的，很明显是被闷出来的。

　　这种天气，哪里会冷？

　　米娅抬手掩唇轻笑，没有戳破他。

　　他倒也真是好学，偏偏学以利亚赫尔西，那人从冬天冷到夏天，从来都戴着手套，这能学得了吗？只怕自己要被热死。

　　想到这里，米娅怔了一下——

　　那天在马车上，以利亚掐住她脖子时，她分明隔着手套感受到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米娅，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莱森的声音将她从记忆里拉回。

　　微笑渐淡，米娅望向远方山丘，仿佛越过它，看见无垠海面。

　　亚当·埃尔博曾说过一句话：“她的丈夫，是随我们参加第三次前往无尽海的行动，作为前锋接近奥修斯岛时，被海妖袭击，坠海失踪的。”

　　那场惨烈的战役在赫尔西岛无人不知，“失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而已。

　　莱森记得当时米娅的表情，没有惊讶，只有悲伤与释然。

　　一年杳无音信的人，她在来之前就已知道结局。

　　“我卖了所有家产来的普目岛，已经回不去了……也许，我会住在赫尔西岛。”

　　“我帮你！”莱森脱口而出。

　　米娅吃惊地看向他，他忙解释：“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对岛上不熟……我可以帮你看看哪里的房子好一些。”

　　米娅轻轻笑了：“那就多谢了。”

　　她清亮美丽的笑颜映入他的眼中，让人心头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