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之歌[西幻]》濯玉君

7、命案（七）

　　丝质手套冰凉顺滑，像它的主人一样没有温度。

　　以利亚四指扣住米娅的脖子，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用的力道还不至于让她窒息，米娅挣扎着挤出声音：“我……没有。”

　　她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眼中燃着怒意与委屈，“我没有说谎，您要是不信，那干脆现在就杀了我好了。”

　　无力、屈辱、自暴自弃涌上心头。

　　她跟多少心怀不轨的人周旋过，从没像现在这样无助，那种“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掉”的绝望，是真正的力量差距。

　　砰。

　　是什么声音？轻得像幻听。

　　下一瞬，马车猛地停住。

　　不是正常的停下，而是仿佛被撞上墙，突兀得几乎让人心脏停跳。

　　惯性将米娅向前抛去。

　　完了，她闭上眼，脖子这回是真的要断了。

　　但就在她心底发寒的一瞬，脖子上的禁锢骤然一松。

　　她像普通人摔倒一样，扑了出去，扑进了一块“软硬参半的冰块”里。

　　她当然知道自己抱住的是谁。

　　这下更绝望了，今天的狼狈程度已经刷新人生纪录。

　　可比狼狈更奇怪的是，以利亚竟然没躲。

　　以他的身手，要闪开她轻而易举，他却任由她砸进他怀里。

　　难道……他改变了主意，不杀她，而是——

　　米娅睁开眼，看见身下的男人。

　　他显然也愣住了，眼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情绪。

　　砰！

　　比刚才更响的爆裂声炸开，像远空的烟火。

　　马车剧烈晃动，几乎要被掀翻。

　　米娅被甩得心口发慌，只能死死抱紧以利亚。

　　“放开！”他的声音低沉恼怒。

　　可她根本无暇理会，震动越来越强，像大地都要碎裂。

　　两百多年前的灾难卷土重来了？不祥的念头掠过她的脑海。

　　可突然，震动止住了。

　　寂静像潮水一样涌来。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米娅心跳如鼓，想撑起身，却踩了个空，再度摔回以利亚怀里，这次是整个人软软压在他胸膛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彻底抹消。

　　太近了。

　　他的心跳声在她耳边清晰得过分。

　　那节奏先是缓慢，然后一点点加快。

　　米娅想爬开，但男人忽然反常地伸手，从她腰间一勾，将她又拉了回去。

　　她抬头，满眼诧异，刚才他还叫她放开，现在却……

　　以利亚皱着眉，棕色的眼睛定定看向马车中央。

　　那里，有什么？

　　米娅还来不及回头，一股狂暴的气流席卷而至，像海上的风暴，瞬间将马车卷上半空，然后撕裂。

　　天地旋转。

　　唯一真实存在的，是他的手臂在她腰间的力量。

　　两个人像被抛上波涛顶端的落叶，被带到最高点时，忽然世界安静了一瞬，再睁开眼，腰间的力量消失了，她也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四周是马车碎片。

　　空中弥漫着灰雾，像从地心溢出的沼泽般阴冷，那些雾气宛如死亡的手指，把马车残骸一点点碾碎。

　　米娅心底涌起无名的恐惧。

　　远处是阳光与海。

　　这里却像被拖入另一片时空，所有颜色都被剥夺。

　　以利亚呢？

　　她猛地意识到，以利亚不在她身边。

　　她转头，每移动一下视线都仿佛要耗尽力气。

　　终于，她看见了。

　　男人悬在半空中，一团无法散开的灰雾被他踩在脚下，不断翻涌，却无法越雷池一步。

　　“不自量力。”

　　他淡淡开口，仿佛这诡异雾潮不过是普通的海浪。

　　米娅咬牙往他那里走。

　　太难了，像有人抓着她脚踝往地心拖。

　　她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不是错觉，灰雾的触手，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脚踝。

　　尖叫从喉咙爆出。

　　她拼命挣扎，可雾气像带倒刺的藤蔓，顺着她的小腿一点点往上爬。

　　以利亚冷眼看了她片刻，直到灰雾爬到她膝上，她下半身几乎不能动了，他才终于动了。

　　一道身影瞬间落到米娅面前。

　　银发扫过她的脸颊，如风掠过。

　　以利亚半蹲，握住她的小腿。

　　一束金光从他指尖溢出，雾气像被灼到般退散，又疯狂合拢，撕扯他的丝质手套。

　　手套起初纹丝不动。

　　直到雾里渗出一缕血色，染红白色丝缎。

　　米娅看见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灰雾顺着裂口钻进去，咬住他几乎透明的皮肤。

　　她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看了她一眼，随即抬起另一只手覆住她的眼睛。

　　“别看。”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

　　紧接而来，是刺耳凄厉的尖啸。

　　当一切归于寂静，视线重新明亮时，灰雾已经消散，只剩破碎的马车残骸。

　　“起来。”

　　以利亚语气平静如常。

　　他刚要站起，却被一双手抓住了。

　　男人低头，看见她柔软纤细的手紧握着他，指尖温热，隐约散着香气。

　　米娅抬头，冲他露出一个脆弱的微笑，美得像能惑人心神的妖精，“我好像……动不了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瞥向她的小腿——伤痕纵横触目惊心。

　　再看她无辜又委屈的神情，他沉默一瞬，将她抱起。

　　米娅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她打了个寒战，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几乎没有体温。

　　“领主大人，那是什么怪物？”

　　她轻声问，语调温顺，仿佛不久之前的针锋相对只是错觉。

　　“没见过？”以利亚低声反问。

　　“别说见了，我连听都没听过。”

　　奥维伊群岛遍布危机，从来不缺各种各样的怪物，学院岛出版的《常见怪物手册及躲避方法》是常年在外的人们必备书籍。

　　她的行李箱中就有一本，她翻看过一遍，书上写的怪物，她几乎都翻过，没有一种是完全由雾构成的。

　　以利亚淡淡道：“既然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了。”

　　她抿了抿唇：“那我的腿……”

　　“很快会好。”语气仍是平静，却带着明显的警告——不该问的别问。

　　“可是……”

　　男人停下脚步，冷冷看了她一眼。

　　米娅看出了他的威胁，再说话，就把你扔下去。

　　米娅立刻缩回去：“知道了知道了，我不问就是了……”

　　话音一收，四周安静下来，某些别的声音就明显起来。

　　“砰……砰……”

　　那声音和怪物出现前一模一样。

　　米娅屏住呼吸，她意识到，那是心跳声。

　　他的，也是她的。

　　越来越快。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他的侧脸——

　　难不成，外界传言是真的？领主大人……觊觎她的美貌？

　　她一胡思乱想，竟觉得他怀里的寒意似乎淡了些，像慢慢有了温度。

　　一队卫兵匆匆赶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领头那人唤了一声后愣在原地，看看面无表情的银发领主，又看看他怀中娇弱的美人，惊讶无以言表。

　　那人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卡伦，米娅转过脸来，对他笑了笑，同时瞧见他身后有个很难忽略的人影。

　　一身黑色的骑士战甲，一顶将脑袋遮得严严实实的头盔，头盔也是全黑的，只有眼睛那里被挖了一个长条形的小洞。

　　但是从那个小洞望进去，也看不见他的眼睛，只有阳光也照射不进去的黑暗。

　　这打扮，只能是那位著名的“黑骑士”休伊了。

　　他和卡伦，以利亚·赫尔西最信任的两个人，他的左膀右臂。

　　黑骑士休伊走上前来，看见米娅腿上的血，立即行礼：“大人，您无恙吧？”

　　“无事。”

　　以利亚的语气比平常柔和几分，“遇上了袭击，敌人已被击退。”

　　随后吩咐卡伦：“派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马车很快备好，士兵上前准备押送她回去。

　　米娅立刻抓住以利亚的袖子，仰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在撒娇：“我害怕。”

　　众人愣住了。

　　领主大人会不会回应这近乎亲昵的求助？

　　沉默良久，银发的领主大人给出了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把她抱着，直接走上了马车。

　　又掀开帘子，低声对卡伦吩咐几句。

　　马车启动，却往监狱的反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