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之歌[西幻]》濯玉君

6、命案（六）

　　“好人？”

　　米娅的声音很轻，仿若呢喃。

　　但这几个字钻入莱森耳中，却比刀伤更让他眩晕。

　　剧痛和失血让他的世界开始倾斜，周围的喧嚣在远去，眼前的景象泡在水中，万物失焦。

　　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看得见。

　　婀娜的身躯背后仿佛长出了扭曲的翅膀，而那张苍白关切的脸，正与一张深埋在记忆中的面孔缓缓重叠。

　　“莱森，莱森，我们长得好像呀。”

　　“废话，我们是双胞胎，还有，你该叫我哥哥。”

　　“莱森，救我……”

　　“莱森……为什么被选中的是我……不是你？”

　　罗尔——

　　我哪里……还算是个好人。

　　莱森的眼神涣散了。

　　米娅立刻察觉到他的失神，她判断出这是因为失血过多，而自己那点可笑的止血药粉根本无济于事。

　　她纤细的手指搭在了青年的手臂上，迟疑了一瞬。

　　要不要……

　　“过来。”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刹那，一个清冽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车窗被一只戴着精致白手套的手推开，露出了那张俊美得近乎非人的脸，和那头闪耀着清辉的银发。

　　米娅还没来得及反应，卫兵已经会意，架起摇摇欲坠的莱森，将他送上了马车。

　　米娅立刻跟了过去。

　　她猛然想起，在她走向马路时，这辆马车的车窗，就已经开了一条缝。

　　他一直看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刺过来。

　　马车内的气氛比阴沉的天空更压抑。

　　以利亚的手按在莱森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鲜血瞬间浸透了洁白的手套，像一朵盛开的、冰冷的蔷薇。

　　淡淡的光华在伤口深处流转。

　　不过几个呼吸，那翻卷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莱森的脸色依旧惨白，流失的血液回不来了，但至少神志清醒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以利亚，神情是米娅从未见过的复杂。

　　窘迫、恐惧、感激，甚至还有一丝怨恨。

　　卫兵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在看到门口的米娅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关上了车门。

　　马车徐徐启动。

　　米娅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困住的猎物。

　　那双冰冷的、非人的棕色眼眸看了过来。

　　“领主大人！”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故意提高了声音，怒火显而易见。

　　莱森猛地一惊，刚想开口说“谢谢”，却被米娅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吓得卡住了喉咙。

　　他拼命地给她使眼色。

　　米娅却视若无睹，她越过莱森，径直走到以利亚面前。

　　“您为什么不阻止？”

　　她美丽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

　　而在她的对面，是以利亚·赫尔西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

　　米娅讨厌他这副模样。

　　奥维伊群岛最强大的渡水者，完全有能力阻止这场刺杀，他只要动动手指，不，连手指都不用动。

　　“停车。”

　　以利亚没有理会她，薄唇吐出两个字。

　　马车应声而停。

　　他又看向莱森：“下去。”

　　青年面色一白，半晌没动。

　　平日里，莱森以为自己遮掩的足够好，但他对于以利亚的害怕是怎么都不能完全遮得住的。

　　就连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米娅，也轻易看得出来。

　　他现在依然在害怕，依然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实则表情早已暴露了一切，可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忙不迭地听从。

　　“领主大人……”莱森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冷冰冰的视线没有任何改变，以利亚此时倒是很有耐心，他甚至平静地又解释了一句，“我有话单独对她说。”

　　“舅舅……”莱森换了个称呼，声音在发颤，听起来可怜极了。

　　米娅皱起眉。

　　她才是那个应该害怕的人，为什么受为难的却是他？

　　想不明白，还是有点儿太复杂了，他们这些……

　　她刚要开口说话，以利亚的表情更冷了。

　　“如果你希望她没事。”他看着莱森，缓缓道，“现在，立刻下车。”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莱森的血色彻底褪尽，他看了一眼米娅，最终还是低着头，狼狈地退出了马车。

　　车门刚关上，马车便绝尘而去。

　　“您恼羞成怒了？承认我说的没错？”米娅怒极反笑，“现在单独留下我，是要杀我灭口吗？”

　　她高昂着头，像一只愤怒的孔雀，修长的脖颈又细又白，仿佛一折就断。

　　“你怕死吗？”

　　以利亚安静地听她发泄完，视线落在她微微震动的脖颈上。

　　换了别人，说出这种话，说明他不光恼羞成怒，而且气急败坏了。

　　可是从以利亚口中说出，米娅只感觉到了平静的冷漠，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就像无情的神明俯瞰大地，蝼蚁的挣扎在他来看毫无意义。

　　当然引不起他的生气。

　　“怕，怎么不怕。”她双手抱胸，摆出一个极不淑女的姿态，“难道您不怕？”

　　“如果死亡是一种解脱。”以利亚竟然真的回答了，“那它并不可怕。”

　　米娅愣住了。

　　她下意识反驳：“是解脱还是逃避？无力改变现状，难道死了就能改变了，懦夫的行为。”

　　以利亚沉默。

　　米娅一头雾水，他把莱森赶走，就是为了和她探讨哲学？

　　那他可找错人了，他应该去玛利亚联盟著名的学院岛里，随便在路边抓一个无所事事的学生或者老师，保准能跟他讲上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

　　她烦躁地在以利亚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对于一个囚犯而言，这是极大的挑衅。

　　以利亚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冷淡地看着她。

　　“把你从凯勒房间里拿走的东西交出来。”

　　米娅心头一跳：“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她猛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挤压着她的胸腔，她动弹不得，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死亡的气息在马车中蔓延。

　　米娅的眼中终于出现了真实的恐惧。

　　那股力量将她从座位上提起，拖拽到了以利亚面前。

　　在绝对的碾压力量面前，她被迫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表情，从怀中艰难地摸出了一片灰色的羽毛。

　　压力骤然消失。

　　米娅捂着脖子，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和呼吸。

　　羽毛被以利亚拿到了手上。

　　灰色是最不起眼的颜色，表面却散发着一层金属光泽，在昏暗的马车中依然明亮，像是上好的瓷器，又冷又润。

　　“说谎救不了你。”

　　以利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虽然身着男装，但也未做过多掩饰，双峰将平板似的男装撑得很紧，胸前的几颗纽扣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脱离丝线的控制。

　　波浪似的地方正在随着呼吸而剧烈起伏。

　　咚咚咚。

　　跟随起伏的节奏响起的，是她剧烈的心跳声，仿佛还能听见血液从心脏流向全身各处的声音，永远也不会停歇。

　　“好吧，我知道错了。”过了好一阵，米娅才平复了呼吸站起身，她认清了形势，过段认栽，“可是您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以利亚的视线从她的胸口缓缓上移，滑过她天鹅般的脖颈，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上，“有海妖的气息。”

　　米娅恍然大悟：“难不成，您以为我是海妖，所以才没有出手救我？”

　　见他不否认，米娅故作懊恼：“早知道会带来这么大麻烦，我就不捡了。”

　　“捡的？”

　　“是啊，我晕倒前，看见加里拿出这个质问凯勒，他们吵着要卖了它抵赌债，我猜这是个宝贝，刚才在莱森大人没注意时偷偷回去找，就找到了，我哪知道这是海妖的东西。”

　　“拿走做什么？”

　　“当然是卖钱了。”米娅承认得理直气壮。

　　以利亚看着她，那张玫瑰般美艳的脸随着马车的行驶忽明忽暗，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馨香，说不出来是什么香味。

　　“不对，”他缓缓开口，“你在说谎。”

　　米娅面露委屈，刚要反驳，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快如闪电，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一次，不再是无形的力量。

　　而是冰冷的、切实的、不容反抗的物理钳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