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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兄弟 ...

  •   兄弟

      “不知首领急唤属下有何要事?”一早,乌尔托便穿着黑旗军装被努尔哈赤召到议事堂。

      “昨日你上交的那封信我看过了,写得很好,我不知道你队里还有精通倭文的人才。”

      “回首领,不过是一个下人,懂些倭文罢了。”乌尔托小心应道。

      “下人?”努尔哈赤挑起眉毛,神情有些古怪。

      “……是。” 乌尔托抬手回应,努尔哈赤一眼瞥见他手臂上白色的绷带。

      “你受伤了?”

      乌尔托自知不妙,赶紧用袖子遮住。“属下昨日不小心被野猫抓伤,并无大碍,首领不必挂心。”

      “那就好,”努尔哈赤点点头,“你也多注意一点,听说最近有刺客混进来,我不希望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乌尔托连忙单膝跪倒在地,“属下失职,竟然让刺客闯入,罪该万死。”

      “在我还没有想好该不该罚你之前,先做好守卫的工作吧。”努尔哈赤平静地说,仿佛有意试他。

      “属下一定尽全力抓住犯人,保护诸位大人及家眷安全。”乌尔托俯在地上郑重地说道。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努尔哈赤摆摆手,转身拿起桌上的锦盒,递给乌尔托,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透着寒气。“这是舒拉给你的。”

      乌尔托感觉到来自上方的一股逼人的压迫感,低头双手接过锦盒,轻轻打开,赫然一张火红的狐皮,动作霎那间凝住。“这是……大格格给属下的?”

      “舒拉射到这只狐,说它的毛色和你很相配,就送给你了。”

      乌尔托再拜,“属下谢首领、格格赏赐!”

      努尔哈赤慢慢走到乌尔托身前,深沉的说:“你觉得大格格对你如何?”

      乌尔托知道首领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意试他,不假思索答道:“格格对属下好,是格格的仁慈,属下感激不尽。但格格是主子,属下是臣子,臣子服侍主子是本分,属下纵有天大胆量,也不敢逾矩。”

      努尔哈赤满意的点头,“你是聪明人,我的意思不用说你也能知道。今天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是。”乌尔托捧着锦盒退出议事堂。

      跨进院中,乌尔托左右瞧瞧,墙上挂满了兽皮、剑袋,渔网等生活必需品,只在角落里偶尔能看见几株掉光叶子的白杨。相比之下,自己的别院里明式风格真的是太浓了,难怪连月姬都能那么容易的看出。

      “乌尔托,这边这边!”

      忽然从旁边的小门里探出个俏皮的脑袋,上满缀满了细细的辫子和叮当作响的发饰,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白狐皮的毛领子,雪亮雪亮的闪着光。

      “格格?”乌尔托诧异的走过去,舒拉开心地问道:“那张狐狸皮可是我亲手射到的,喜欢不?”

      “……嗯。”

      “那太好了!”舒拉很高兴地抓住他的衣襟,“过来,我有事情找你。”

      “格格,这不太好吧。”毕竟是在首领的后院里,一个格格和一个臣子拉拉扯扯的,被人看见还了得?

      “不要紧,”舒拉拽住乌尔托往自己小园里走,“我们去找何和理,再一起去阿玛的马场。”

      “大哥……他在格格府?”突然间听到这个消息,乌尔托十分诧异,他将锦盒交给一旁的士兵,命他送回自己府上。

      直到进入那个拥有月亮门的白玉色庭院,乌尔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院中正站立着一位身着青色外衣的年轻人,约摸二十五岁上下,黑色长发挽成数条发辫披在身后,白皙的面庞上嵌着一双丹凤眼,细长的弯成弧形,闪着柔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温和的笑容,整个人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刻,高雅而又随和。这就是被列为五大臣之一,努尔哈赤穆昆第6塔坦,正白旗,人称“温顺公”的栋鄂氏何和理。

      “哥。”乌尔托低低唤了一声。

      “三弟,”何和理对他报以微笑,“好久不见了。”

      女真族传统,男子成年后必须离家独立生活,这时他们就可以娶妻生子,渔猎樵牧或入伍参军来供养自己。乌尔托在十七岁那年离家,而何和理则在十八岁时开始独立,因此他们现在的住所都是由努尔哈赤所赐,相隔不算近,平时不常见到。在家里,大哥何和理是嫡长子,二哥幼年夭折,还有老三乌尔托,但他自小不喜与人交往,和同一宗族的其他孩子关系疏远,只有何和理算是与他比较亲近的人,当然,还有那个总是缠着他的任性格格舒拉。

      “哥,你怎么来了?”

      何和理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还未及回答,舒拉抢先说道:“我请他来的,现在你们两个都要听我的!”

      乌尔托脸色阴沉下来,“格格,首领不是说过……”

      “不要拿我阿玛来压我!我就要你们陪我骑马!”

      “乌尔托,格格都这么说了,就随她吧。”何和理向来是顺着舒拉的,不只因为他个性温柔,在他眼中,舒拉就像自己亲妹妹一样,而他,就是个体贴爱护妹妹的大哥。

      乌尔托不好反驳何和理,默然算是答应。舒拉兴奋极了,蹦着跳着跑去吩咐侍从牵马。何和理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说:“她能这个样子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就让她好好玩吧。”

      “嗯。”乌尔托应道。

      建州卫可用来种田的土地不多,马场却是十分宽敞。对于女真人来说,马是他们最重要的伙伴,用来行猎、运输、打仗、对朝廷进贡,都是十分必要的。每家养马少则二三匹,多则上百匹,可谓“家家有马,户户有弓”。作为一个部落,或者说是一个民族的首领,努尔哈赤配得上用整座后山作他的马场。

      山下的空地上,何和理骑白马,舒拉骑黑鬃马,乌尔托依旧骑他的赤色马“风骏”——他一手带大的马儿,日行千里的“沙场红鹰”。

      “我们来比赛,看谁先到山顶!”舒拉大声嚷着,策马扬鞭,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乌尔托与何和理随后跟上,雪地上立刻腾起一片白色的薄纱,和三串整齐的蹄印。

      “格格,慢一点,注意安全!”

      “我才不要!我不会让你们追上的!”

      三匹良驹在广阔的雪原上奔驰,山川从眼前飞快的掠过,天地间只剩下自由的,放纵的,任意的驰骋,畅快淋漓。白色的,青色的,黑色的披风在冰天雪地中,在入骨寒风中,呼啸。

      地势变得愈加崎岖,马速也慢了下来,他们进入了一片榆林,山道逐渐狭窄,仅容单匹马通行。舒拉走在最前,何和理随后,乌尔托最后。这座山靠近松花江支流,水气氤氲,树枝上结满冰晶似的树挂,玲珑剔透,煞是好看。

      舒拉像个小姑娘一样兴奋,忙着欣赏美景,但乌尔托全然没有注意到这绝美的景致,他正全神贯注的想着首领刚刚所说的话,以及那个被他监禁在别院的女子,不晓得她正在做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前面两张笑脸,一张是开朗的,另一张则是温柔的。

      白色的影子穿梭在林木之间,处在最后的黑色人影忽然极其迅捷的抽出长弓,搭上一支利箭,弯弓,瞄准,射——

      舒拉正回头与何和理谈笑,蓦然看到乌尔托举箭指向自己,霎那间呆住了,张开的嘴半天没有合拢。

      “舒拉格格?”何和理忽觉耳边一阵疾风扫过,身为武将的他自然明白瞬间发生了什么,身体侧过,只见一支生铁作尖的长箭擦过二人鬓边,射进伸向舒拉的那只利爪。

      “吁——”黑鬃马受了惊,一声长嘶跳将起来,舒拉抓不稳缰绳向下跌去,何和理立刻自马背跃起,揽过白色的纤细身形,落在地上。乌尔托第二支利箭射出,正中心脏,狂暴的黑熊哀鸣着倒下,压断了几株三尺直径的榆木。

      “格格,您没事吧?”

      舒拉刚刚从极度惊吓中恢复过来,不顾身边何和理殷切的目光,径直向乌尔托跑去,搂住他的脖子号啕大哭:“我好怕,好怕!”

      “没事了,别怕,已经安全了。”乌尔托轻拍着她颤抖的背,安慰道。

      “嗯,谢谢你。哇——”

      乌尔托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恰好正对上何和理的目光,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却多了分无奈与哀戚。

      “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去吧,叫人来收拾一下。”

      “好。”乌尔托扶起舒拉,促她上马,舒拉抹抹眼角的泪痕,“不要,我要和你同乘一匹。”

      “格格请放心,不会再有野兽来袭击了。”

      “不,我偏要骑你的马,否则就不走了。”

      “格格,你这性子……”舒拉一对大眼睛眼泪汪汪的看着乌尔托,看得乌尔托一身鸡皮疙瘩,只能摇头,乖乖的牵过风骏,将舒拉抱了上去,自己翻身上马,又牵过黑鬃马的缰绳,对白马上的何和理微微点头,三人缓缓走下山去。

      舒拉靠在乌尔托宽厚的脊背上,伸手环过他的腰,虽然身体还在冰冷的发抖,心里却觉得暖暖的,伏在他身上安心的睡了。

      当晚,那只熊被送进乌尔托府里。按女真族的规矩,猎人有权利支配他的猎物,既然是乌尔托射死了熊,就要由他来决定是否将熊送人或留做己用。

      乌尔托盯着那只黑乎乎的东西想了半天,问月姬:“如果是你,该怎样处置这家伙,察贝鲁?”

      乌尔托不能一直将月姬藏在屋里,“金屋藏娇”迟早会被人察觉,又不能将她放走,只好偷偷伪造了月姬的身份。现在月姬是一个刚刚入伍的十八岁新兵,名叫鞑勒氏察贝鲁,并且做了乌尔托的副官。以月姬的身手、能力,除了身材矮小一点,作为副官绰绰有余。

      月姬不理他,随便应道:“熊是你杀的,就要负责任,问我做什么?”

      乌尔托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也对啊。那就这样吧,熊掌送去给大格格补充营养,皮剥下来献给首领,肉就分给近卫队的兵士们,奖励他们这么久以来的辛勤工作。”

      “你自己呢?”月姬终于回头,讶异于他的“大公无私”。

      “当然有。”乌尔托笑道,“最精华的熊胆就留下来药用吧,哪天再被你刺个半死,没有药可不行。”

      月姬抬起膝盖在乌尔托腰后用力一撞,乌尔托顺势回手抓住她的脚,月姬挣了两下并不见效,狠狠瞪着乌尔托:“放手。”

      “放手就放手。”乌尔托很听话的松开手,不再去招惹用杀人目光盯着他的月姬,喊来几个奴隶抬走了熊,自己转身进了房间。

      一进门,赫然看见桌上那只锦盒。翻开盖子,火红的狐皮展现在眼前。

      “和我很相配,是吗?”乌尔托自嘲的笑着,想起了月姬那句话:“在这里的你,是朱砂一样的金红,像神一样难以企及,所以你应该姓朱。”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呢?不过是血的颜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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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资料
      历史上何和理确有其人,为栋鄂氏显贵之子,于1588年归降努尔哈赤,26岁继承父位任部落的部长,为人宽和,治军有方。努尔哈赤创五牛录之初将之列位正红旗,后确立八旗制,更为正白旗。何和理身为五大臣之一,跟随努尔哈赤30余年,战功显赫。在萨尔浒之役中,曾归于努尔哈赤次子代善统领。本文中有多处时间次序颠倒,大家忽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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