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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倾心 ...

  •   倾心

      “月姬?”

      乌尔托迅速将门反锁,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正要走去里间察看,伸出的脚又慢慢退了回来,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微笑,自身后取出一把长刀。

      忽然房梁上一阵骚动,一道黑影自上跃下,起身,腾空,落地,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把刀还我!”

      “身体恢复到可以和我玩捉迷藏了?”乌尔托浅笑着,又说:“刀可以还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任何军情。”

      “你放心,我不是想打仗,正好相反。我问你,你可懂女真文字?”

      “懂又怎么样,不懂又怎么样?若我不懂女真文,难道你正在用东瀛文说话?那可真是活见鬼了。”

      乌尔托“噗哧”一声笑出来,“你说的对。既然如此,你帮我把这封信译成。倭文”

      “信?”

      “就是这个。”乌尔托将一卷黄白色卷轴交予月姬。

      “这是什么?你要卖国求荣还是想弃女真投东瀛?”月姬抬眼瞟了一下一脸无害相的乌尔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迅速翻开黄色的缎子,满眼都是七扭八歪的符号,远没有汉字来的工整。

      月姬从头开始读,刚到一半却再也读不下去了,神情由疑惑转为惊讶再转为愤怒,指着那一纸女真文质问乌尔托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就如你看到的,”乌尔托仍然淡淡的说,“首领已经拒绝了你们的提议,如果你依然要来杀我,那就杀吧,只不过更加坚定了我们协助明朝的决心,倭国胜利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你还能杀我吗?”

      月姬紧咬着嘴唇,一滴鲜红的血珠自嘴角流下,“你们要援助朝鲜?”

      “不,至少目前还没这么打算。”

      “那以后呢?”月姬追问道。

      “谁知道。”

      “你……”

      “不要那么多话,快点工作吧。”

      扬扬手里的卷轴,月姬有些讥讽地说:“不怕我骗你?”

      “不怕。”波澜不惊的声音。

      “真的?”月姬挑了挑眉。

      “我的直觉很敏锐的。”

      “你当我是白痴吗?”月姬知道自己绝不是在开玩笑。

      “反正首领也是要找别人来复查的,大不了把责任推给你。”

      “你是个混蛋!”月姬脸都气白了,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乌尔托看着她的样子,强忍住笑说:“我从来就没说过自己是好人,也不相信世上会有绝对的好人。被别人骂做混蛋,那是很正常的事情。”

      月姬狠狠地瞪着他,秀才遇到兵,有利说不清,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个近卫队长,更加不可理喻。

      见月姬不说话了,乌尔托伸手拉过一套文房用品,“开始吧。”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哔哔”声和纸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乌尔托沉默的站在月姬身后,看她专心致志的写字。乌尔托会说女真、汉、蒙、朝鲜四种语言,却从未学过倭文,那些像破碎的汉文笔画一样的小东西自月姬笔下不断显现出来,煞是好看。不一会儿,慢慢的一张纸就被各种各样的笔画所充塞,月姬搁下笔,冷冷的背对着乌尔托说:“阁下看够了?”

      “我觉得你如果不那么凶的话会很迷人。”

      月姬白了他一眼:“我迷不迷人关你屁事?”把写好的卷轴丢给乌尔托。

      乌尔托看也不看一眼,随便将它扔在桌上,转过头去对月姬说道:“出去走走?”

      月姬不由愣住,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不怕被你们首领发现?”

      眼前的男子微笑,清澈无邪。“今天首领不在。”

      有那么一瞬,月姬仿佛陷入了幻觉,感到——温暖?从小到大,除了师父之外,没有人给过她那种感觉,很怀念,很熟悉。轻轻整理了下头发,月姬抬头:“去就去,谁怕谁?”

      好久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了!月姬张开双臂在庭院中享受着阳光的和煦——尽管西北风吹面刺骨。转了几圈,月姬才发现自己一直住在乌尔托宅邸后的一座别院里,看起来似乎没有其他的人,却被打扫得十分干净,空地上不留一片雪花,光秃秃的树木也都被修剪得很整齐。但是……月姬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灰色的砖瓦、雕花的屋檐、高大的乔木、空闲的花圃、落雪的假山,这些都……是明式风格的?

      “怎么了?”乌尔托牵着两匹赤色骏马走进院落。

      “为什么你要在自己府后另盖一座明朝风格的宅院?”月姬疑惑地望着他。

      “你发现了?”乌尔托给马儿装好缰绳。“明朝不断给女真贵族们加封官位,很多女真人也以模仿明朝的衣着、建筑为乐,很奇怪吗?”

      “不,不是那样。”月姬摇摇头,“你前面的宅邸风格就不是……”

      “上马吧。”乌尔托打断她的话,自己率先跃上马背,却见月姬站在一人多高的骏马前犹豫不决。那马儿也歪头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笑:笨蛋。

      “你不会骑马吗?”

      “不会又怎么样?我不能现学呀!”说着月姬一脚踏上马蹬,另一脚用力一跨,稳稳坐上马背。“嘿,挺容易的嘛。”

      也许是觉得不太舒服,马儿打了个响鼻,前后活动了下腿脚。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对于月姬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妙,一个没坐稳就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手里还紧抓着缰绳,半吊在马肚子边上。

      一旁看热闹的乌尔托可是快笑断了气,轻夹马肚走到月姬跟前,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你这是什么样子,上不上、下不下的,那些威风和不屑都哪去了?”

      月姬瞪着乌尔托那张可恶的笑脸,尽管他笑起来更加帅气,但现在可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被这样的家伙笑话,月姬不能忍受!

      “笑什么笑,还不快把我弄下来!”

      “你求我?”乌尔托笑得更开心了。

      “东瀛武士从不求人!没有你我也未必就下不去!”说罢用力扭动着身体,恨不得把马一脚踢到江户去做杂煮火锅的原料,女真马的味道一定不错。

      “啧啧啧。”乌尔托在一边抱着手臂看好戏,看月姬两脚挂在马肚上,身子却悬在另一边挣扎,嘴里还嚷着“ばかばかばかばかばか!”

      最后月姬终于忍不住了,从腰间抽出粉红色亮刃的长刀,向马刺去,略弯的刀身泛着寒光。乌尔托一惊,急速策马上前,挥剑拦住刀锋。

      “自己下不来就要杀马,这是你们倭国武士的道吗?”

      说罢收剑,回手抓住月姬的领子,把她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又稳稳当当放在自己身前,双手绕过她纤细的腰,将月姬紧紧环抱在怀中。

      “放开我,听见没有?”月姬捶打着乌尔托的手,但无奈上臂被牢牢的牵制住,完全使不上力。

      耳畔传来乌尔托温热湿润的气息,化成水雾围绕着她。月姬不禁浑身毛发倒立,几乎是本能反应的从袖中飞出一支苦无,毫不留情地插在乌尔托手臂上。

      “啊!你……”

      乌尔托只觉手臂一阵剧痛,猛然抽手,月姬趁机推开他跳落地面,目露凶光地瞪着他,脸上的红潮却还没有退去。

      “你居然还随身带着暗器?”乌尔托剧烈喘息着,呼出的白色水汽消散在空气中。他低头看着伤口中涌出的红色血液,以及那支闪着银光的苦无:还好,没有淬毒。乌尔托一咬牙将它拔了出来,扔在月姬脚下。

      “是又怎么样?你夺了我的刀,难道还不许我防身?”

      “这也叫防身?”乌尔托指着仍流血不止的伤口,“战场杀敌也不过如此了。”说罢纵身跃至月姬面前,“跟我走!”乌尔托不由分说拉了月姬就走,眼神萧杀凌厉,让人没有勇气拒绝。

      月姬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乌尔托,月下的他是骄傲的,床前的他是冷漠的,马上的他是戏谑的,而现在的他……月姬背后升起一阵寒意,也许他这次真的会杀死她,因为现在的他,是恐怖的。

      月姬讷讷的跟在乌尔托身后,七拐八拐的进入一间药房。因为是私人储药的房间,并不似医馆的药那般齐全,但疗伤用的金创药、行军丹什么的倒是应有尽有。

      乌尔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堆绷带和大大小小的药瓶药罐,示意月姬过去。“给我包扎。”

      “我?我凭什么给你包扎?”月姬指着乌尔托鼻子吹胡子瞪眼。

      “是你刺伤的,当然由你来包,难道要我自己包扎不成?”

      月姬把头偏到一边,“我是武士,只会杀人,不会治病。”

      “有人受了伤怎么办?”

      “自然有大夫去诊治,用不着我们。”

      “如果情况紧急,来不及叫大夫呢?”

      “拖累队伍进程的人,杀掉比较干脆。”

      “……”不知乌尔托嘟囔了句什么,不再理月姬,埋头处理手臂上的伤。

      月姬漠然地看着他,清洗、上药、系绷带,嘿,只能用一只手果然是不方便呢。很突然的,月姬觉得乌尔托有点可怜,像只受了委屈无处发泄的小猫,只能自舔伤口。

      不多时,乌尔托看了看绑好的白色布条,又抬头瞟了眼月姬,径自起身走开。月姬刚要回头,猛然间颈后一痛,眼前霎那间黑暗下来,晕了过去。

      红色,红色的光在晃动。

      睁开眼,是橙红色的云霞,刺骨的冷风吹来,带着干草的味道。眼睛慢慢转动,只见身旁坐着一个人,一个容貌很清秀,清秀到精致的高大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咦,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别装了,起来吧。”

      乌尔托拉起月姬的衣领强迫她坐直,然后就转头看着夕阳再不发一语。月姬学他的样子向远处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片白茫茫的山峦,连绵起伏,没有高耸的悬崖,险峻的峭壁,只是柔和的一座座山包连在一起。明明是雪,却给人以温暖的感觉,比夏日覆雪的富士山顶还要美丽。血红的残阳将这一切染成金红的色彩,天地浑然一体,相互浸透着,到处是璀璨的红,明艳的黄,高贵的金,神秘的紫。干枯的树枝投下一道道深刻的暗影,悠长的延伸在雪地上——反射出夕阳光辉的雪地。身旁的人也被染成灿烂的红色,红色的脸,红色的衣,红色的长发随狂风飘扬成夸张的曲线,红得张狂,红得夺目,红得悲凉。

      “我只是相带你来这里看夕阳,全天下最美的夕阳。”乌尔托淡淡道。

      “真美。”月姬不禁感叹,又缓缓地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朱。”

      “什么?!”乌尔托突然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无比紧张的望着月姬,是如此不安,但月姬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继续缓缓地说:

      “在这里的你是朱砂一样高贵的金红,像神一样难以企及,所以你应该姓朱。”

      “……”悄悄的,在旁人无法留意到的瞬间,乌尔托的神情变得凛冽狰狞。

      “蠢猪的‘猪’……啊——”

      乌尔托抓起一把雪灌进月姬衣服里,冰凉的触感从脖颈一直延伸至腰间,月姬冷不防一个冷战。

      “你坏我!”月姬瞪起眼睛团了一个硕大的雪球仍回去,乌尔托巧妙地闪身避开。月姬又发起强大的攻势,接二连三的雪球陆续轰炸过来,乌尔托左躲右闪,终于一个不留神,夹着石块的雪球正中面门,乌尔托脚下晃了晃,身体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

      “哈哈……”月姬笑得在地上打滚,“活该,你也有今天!谁让你欺负我!(拜托,是谁欺负谁呀)喂,起来吧,喂!?”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不是被我打死了吧?不可能啊,”月姬皱眉,甩手道:“你不起来算了,我自己走了!”

      好你个乌尔托,竟敢装死来骗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上午抓我时还那么有精神,就是雪崩也绝对压不死他。月姬一路走一路想,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十多里地。

      但月姬忽然想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我是被乌尔托打晕后带过来的,并不知道这附近的地形,万一不小心误入努尔哈赤的埋伏圈,岂不是枉死?东瀛武士生有名死有据,怎么能不明不白的死掉?意识到这件事,月姬发疯似的往回跑,幸好雪积得很厚,一路走来都有留下清晰的印迹,在月光映照下很轻松地找回了原处。果然,乌尔托还在那里。

      “你没事吧,醒醒,喂!”月姬跪在他身边,拍打着那张惨白但又俊美的脸。微弱的光忙凸显出乌尔托绝美的轮廓,不像一般女真人那样粗犷,相反在豪放中带有几分江南的秀美和灵气,苗疆的神秘与妖异。这样的一张脸,长在一个男人身上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是现在月姬顾不了那许多,如果乌尔托就此昏死过去,谁带她下山?难道自己还要在这儿为他守灵甚至陪葬?东瀛武士绝不干这么丢人的事情!

      月姬俯下身去听他的心跳:嘭嘭,嘭嘭,清晰强烈而又富有节奏。

      “你又骗我……”话还没说完,月姬已被一双强壮的臂膀拥住,泛红发烫的脸颊紧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磁性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想丢下我自己跑掉?”

      “你戏弄我,混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杀我,还跑回来关心我的死活,心甘情愿被我戏弄?”

      “我……”月姬无语,正在头脑中搜索恰当的词汇来反驳他,却突然感觉天地颠倒,转眼间已被一副高大的身躯压在雪地里,目光对上那双深邃的瞳孔。

      为什么月光下的他是那么迷人呢?记得初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却远没有此刻那么暧昧。眼中看到的是他深情地注视;鼻中嗅到的是他香甜的气息;身体感觉到的是他温暖的重量;耳中听到的是一声轻柔的低唤“月姬”。

      他抚摸着她的脸庞,他薄薄的唇覆上她的,细舌如藤蔓般绞缠在一起。月姬闭上眼睛,感受着强烈而温暖的电流充斥全身,火焰一样炽烈。

      月姬,武士不可以有情。武士的职责是静候主人的召唤,遵从主人的吩咐,至死不渝。武士动情,地裂天崩!

      师父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月姬脑中炸裂,月姬迅速清醒过来,将毫无防备的乌尔托猛地推到一边。

      “月姬……”乌尔托喘着粗气,呼出大量白雾,呆呆地望着她。

      “你再靠过来,我就杀了你!”她的背影却显得有些无奈。

      乌尔托沉默,“对不起。”

      一声呼哨,赤色骏马循声而来。乌尔托利落地跃上马背,向月姬伸出手:“上来吧。”

      月姬一声不响,用袖子垫着接过乌尔托的手,坐在他的前面。马儿疾驰,顺势轻轻依偎在他怀里。月光下的雪山,只余下一道狭长,完美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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