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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六章·姑母出嫁(3) 周瑜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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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收到吕蒙带来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孙权以休整军队为由留下吕蒙,直到过完春节、天气回暖才放他回了江陵。
在得知详细情况后,他摇头叹道:“吴侯果真稚嫩啊……”他转向吕蒙,嗔怪道:“你怎么不拦着至尊?”
“至尊与刘备相谈甚欢,在下人微言轻,实在是插不上话呀!”吕蒙抬眉观察了一下周瑜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真正的怒色,便开口抱怨了自己的无奈。
周瑜长叹了一口气,抬手示意吕蒙走近,悄声道:“你告诉兴霸,就说我同意了他攻取益州的方略,请他向至尊上书请战。”
见吕蒙一副犹豫的样子,他又补充道:“至尊那儿有我呢,你就放心去吧!”
送走了吕蒙,周瑜赶回京口,先在府邸中休息了数日,和家人享受了一番天伦之乐。之后某日清晨,他前往吴侯府,不巧吴侯不在府上。听谷利说至尊和郡主一同巡营去了,他即刻策马赶往军营。
周瑜赶到营地已是黄昏十分,正巧孙权和孙尚香从营中走出,他立刻迎了上去。
“周瑜拜见至尊。拜见郡主。”
“公瑾有话便说,何必如此多礼?”孙权微微欠身,扶着周瑜起身。
“此处不宜多言,请随在下来大帐细说。”
得到孙权的允许后,周瑜在军帐中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至尊,您怎么能放刘备一个人走呢?要么让他走不出京口,要么让郡主和亲卫跟着他,让他单枪匹马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啊!”
孙权低头沉默了片刻,倏然沉声道:“你说的这些孤都知道,可如果不把他放在南郡,我们就要在荆州直面曹军的攻势,而他可以在荆南休养生息,到时局势只会对江东更加不利。”
他抬起头,苍绿的眼眸似乎紧盯着远方的猎物:“而且,刘备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只是在对我们示弱,好让我方放松警惕,他趁机经略江北。”
“所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专心休养军队,待形势有变,再向他讨要荆州。若是他不还,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了。”孙权若有所思地转过身,向周瑜说道。
“至尊,在下以为,我们就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刘备半生漂泊,年近半百却没有安身之地,怎么可能放过荆州这块肥肉?”说完,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且……”
“公瑾但说无妨。”孙权点头示意他。
“他已经克死几任主君和妻子了,吴侯还是不要和他联姻为好。”周瑜低头靠近孙权悄声说道。
“哈哈哈哈哈……”方才一直没出声的孙尚香突然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公瑾兄多虑了,我和兄长运气好得很,才不会轻易就没命呢!”
两位兄长见她这副样子,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终于笑够了后,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正色道:“那么,公瑾兄对此有何高见?”
“我军可以借取蜀之由向他借道荆州,待离开南郡地界一段时间后,再杀回头向油江口发起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死了自立这条心。”
“原来兴霸前几日向我请愿取蜀是这个意思啊?”孙权若有所思地说道。
“甘将军并不知晓内情,只是我赞同了他前些日子提出的取蜀方略。”
“此计确实可行。不过,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毕竟,孙刘两家前些日子才正式结盟呢。”
“这有何妨?春秋时期便有假道伐虢之计。至尊若是担心自己的名誉受损,可以对外宣称此战是我私自出兵,与吴侯无关。”
“有周都督这句话,孤就放心了。不过,此计千万不可透露给孤和郡主之外的人,以免走漏了风声。”
“周瑜领命!”
送走周瑜后,孙权转身问妹妹:“小妹,你觉得公瑾此行,能成功吗?”
“我相信公瑾兄的能力,只是……“孙尚香低下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只是什么?”孙权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我听小桥夫人说,公瑾兄在南郡受的伤似乎又复发了,我担心他……”孙尚香蹙着一弯柳叶眉,颇为忧虑地说道。
周瑜并未在京口多作停留,不日便回到江陵准备行装。孙尚香则留在营中操练水军,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再带着主力前往江陵与他会合。出征前,孙尚香例行去周家看望了小桥。
“郡主,茹姊姊,你们来了!”周循兴奋地跑出门去迎接她,喘着气站在她面前,挥舞着双手,“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和父亲一同出征呀?”
话音未落,孙茹就呛了他一句:“你跑几步都喘成这样,还想上战场?”
周循不服气地瞪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八岁的表姊,龇着牙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孙茹见他这副样子,终于捂着嘴笑出声来:“跟你开玩笑呢。好了好了,快进去读书吧,姑母和姨母有要事相谈。”
“让郡主见笑了。”小桥从庭院中款款走来,徐徐折腰,“妾身不曾远迎,有失礼仪,还请您见谅。”两人寒暄一番后,走进房间隐秘交谈起来。
“你不好好读书跑这儿干什么?”孙茹守在紧闭的房门前,周循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冒出来,她把手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不要出声,更不能偷听!”
“茹姊姊,我是来找你的!”周循仰起头,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虚拢在嘴角,狡黠的笑容从另一边悄声露出。
“找我?”孙茹疑惑地伸出两条胳膊,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我今天读了一首诗,里面有你的大名!”周循双手叉腰,骄傲地宣布道。
“你倒是说说,那是什么诗?”孙茹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另一边手臂,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周循在念到这句时,抬起头炫耀着,似乎在等待着夸奖。
“是《邶风》的《柏舟》啊……你知道这句诗什么意思吗?”孙茹弯起一根手指摩挲着下巴,故作高深地问道。幸好她为了应付祖母把《诗》都背了下来,方才努力思索了一番终于想了起来。
“我想,应该是说‘我的心不是镜子,无法容纳、映照出一切。’吧。”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孙茹仍然摩挲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喃喃着:“虽然祖母也是这么说的,可姑母告诉我她觉得这句话是‘我的心不是镜子,不会轻易被人猜度、揣测。’的意思……”
就在周循准备问个明白时,孙尚香和小桥一起走了出来,似乎是谈完了的样子。孙茹立刻跑回姑母身边,一番寒暄过后,孙尚香领着侄女回去了。周循望着她们的背影,想着孙茹刚刚的话到底是何意?
一切准备就绪后,孙尚香领着水师从京口下水,逆流而上前往江陵。临行前,孙尚香嘱咐孙茹照看姨母一家,等回来就为她举行笄礼,下次出征就能带她同行了。小翁主用力地点点头,笑着挥挥手目送她和不见首尾的船队远去。
岸上的景色随着启航的船摇摇晃晃地远去,仿佛是在向她挥手告别一般。孙尚香的心也随着远去的山水摇摇晃晃地漂泊着,不知不觉中船舷沉闷地撞上江陵的船坞,她的心也随着这一声绵长的响动狠狠晃了一下。直到双脚踏上江陵城熟悉的土地,她一直悬着的心才随着沉重的脚步落在了地上。
吕蒙领着几个士兵在渡口迎接她,像往常一样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时她鼓噪了一路的心跳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无视耳中回响的余音,按下心中将要浮上水面的不安,紧握着佩剑的剑柄,点头示意:“子明,周都督呢?”
吕蒙熟稔地笑了笑,领着她来到了周瑜的中军大帐。周瑜正在和什么人说话,看到她和吕蒙来了,便挥挥手让人退下。
“这人真奇怪,在军营里戴着面纱做什么?”孙尚香在心里暗暗想着,盯着那人的背影出神。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榻上的主人吸引住了。
周瑜放松地坐在榻上,招手示意她和吕蒙过来。他像往常那样侧身而坐,随身的箫和佩剑一齐垂了下来。桌案上放着一卷兵书,背后是荆州的地图。
“子明,我上次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完了吗?”
“全都办妥了,巴丘的驿站也打点好了。”,他欠身说道,可眼睛却在不经意间瞟了一下悬挂着的地图。“只是……在下有个疑问……”
孙尚香和周瑜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周瑜拿起手边的兵书,轻轻地拍打着另一只手掌。“没错,我军这次的目标并非蜀地,而是……”他放下兵书,意犹未尽地看向吕蒙。
“而是要假道伐虢,直取荆州!”吕蒙抬起头来,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
“好!好!子明,你竟然知道《左传》了,真是出息了啊!”周瑜抚掌大笑,孙尚香也流露出赞赏的目光。吕蒙却谦虚道:“多亏至尊劝导,在下才能看出都督的计谋。”
“至尊还叮嘱我不要将计划透露出去,没想到,竟是他最先走漏了风声。”三人相视而笑,孙尚香问起吕蒙是如何猜到的?
“首先,蜀地自古便有天险可依,我军入蜀只能走水路,而冬季江水干涸,如此庞大的船队就算开动起来,行船也十分困难;其次,若要借道荆州攻取益州,在巴丘补给岂不是离战场太远了?就算解决了这些问题最终拿下益州,可江东与蜀地相隔千里,要是刘备从中作梗,又要如何应对?”
“真是精彩极了!看来我们之前都小看了你啊!”孙尚香连连赞叹,周瑜也含笑认同。他缓缓起身走向沙盘,用那支箫撑着身体,演练起了这次的作战计划。
一说起战事来,三人便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已是黄昏时分。见天色已晚,周瑜便差遣吕蒙回军营去。待属下离去,终于支撑不住弯下身子,计谋频出的头脑险些栽进沙盘里。暗色的血从口中滴落,染红了眼前的战场。
“公瑾快躺下!至尊特意嘱咐我照看你的伤,你这样我怎么向他交代!?”孙尚香急忙扶着他起身,摆出郡主的架子命令他休息。
“无妨,只是旧伤复发罢了。过几日船队会在巴丘停靠补给,我到时休养几日就好了。”周瑜缓缓坐下,摆摆手轻笑道。
如周瑜所料,船队在巴丘停下,可他的身体却并没有因此好转。船队因为连绵的阴雨在路上耽搁了几日,而他的伤情也如同这冬雨一般淅淅沥沥、锥心刺骨。
孙尚香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周瑜仍旧在读着那卷兵书。
“公瑾,到了换药的时辰了,快躺下吧。”
与往常的推脱不同,周瑜这次竟然顺从地躺了下来,主动掀开衣服,露出伤口。
孙尚香愣了一下,把准备好的劝说之辞咽了下去,仔细查看伤口。伤势不仅并未好转,似乎还更加严重了。她沉默着换好药,包扎好伤口,再合上衣服。正欲离去之时,周瑜开口打破了寂静的空气。
“小妹,我恐怕回不到江东了……”他的语气平常地像是在问她粮草准备得如何那般,令她的身体仿佛一尊雕像般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小妹,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孙尚香仍旧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她不想转身面对这一切。若是公瑾不在了,这支军队要何去何从?是继续攻取荆州,还是回师等待吴侯号令?还有,若是他们奉自己为主,又该如何自处?
就在她试图缕清这千丝万缕的心绪时,一声通报打破了她的思绪。
“都督,庞功曹求见。”
“让他进来吧。”
孙尚香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在门口撞上了要进来的那个人。他仍旧戴着不合时宜的面纱,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不过她已经没时间思考这些了,前方就是巴丘,她该收拾好自己面对现实了。
果不其然,旅途的疲惫让周瑜的旧伤迅速恶化,抵达巴丘时他已经卧床不起。孙尚香心知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在那一日调走了大帐外的兵士,命他们去看守营地,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吕蒙望向她的瞬间让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是一种悲伤中又透露出些许期望的神情。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张,眼中的翠绿化为苍墨滴落而下,而她的心也随之冷却了下来。
“小妹,你来得正好,上次的话还没说完……”
孙尚香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内心的逃避让她只想崩溃大哭一场。可是众人的期望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一切,走出这个死局。
“小妹,你是江东的郡主,无论发生什么,一定带着我们的将士们回来。”
“郡主,您这么亲历亲为,将士们一定会用胜利报答您的。”
“要是公瑾有什么意外,请您把这个交给他。”
……
无数声音在她的脑内交织,好似在争吵一般令她头痛得几乎要昏过去。幸好吕蒙眼疾手快,冲过来扶着她坐在床榻边,才缓了过来。
“都督,庞功曹来了。”通报声传来,打破了她的回忆,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士元,你把我的话记下来……”周瑜移开目光,望向虚空中江水的方向。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规定巴蜀,次取襄阳,凭赖威灵,谓若在握。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方今曹公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傥或可采,瑜死不朽矣。”
“郡主,请代我把这封信呈给至尊。”周瑜示意庞统把书卷交给孙尚香,郡主起身接过,打量着对方。他却仍旧戴着面纱,低头呈上书信后便告退了。
孙尚香只觉得手上的绢帛沉甸甸的,只好坐到床榻边,握住周瑜的手,“公瑾兄,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小妹,出征前,将士们士气高涨,如今、恐怕是不愿无功而返的……万一、我走了以后,有人节外生枝……不管他们说什么,你一定要把将士们带回去,听至尊号令……”
她轻声应和着:“我明白了,公瑾兄,你就好好休息吧。”又从怀中掏出一支箫形的玉簪,放在他的手心,“这是夫人托我带给你的……”
周瑜点点头,握住了它。“小妹,把我的箫带给她……”又转过头望向吕蒙:“子明,你可得看好兴霸他们,别又惹出事来……”
吕蒙跪在床榻边,俯身应道:“在下明白。”
“好了,将士们还在等着呢,快走吧。我有她陪着就够了……”他抓紧了手中的玉簪,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吕蒙扶着孙尚香退下,可还没来得及转身,她刚刚握住的那只手就垂了下来,仍旧紧紧抓着那支玉簪。
孙尚香的心还和那支玉簪一样悬而未决,便匆忙走出大帐。待她巡视完各营,甘宁早已带着部曲在大营门口跪了一地。
“请郡主领兵,率军攻取荆州!”他开门见山地直言道,被吕蒙立刻堵了回去。
“周都督有令,全军班师回吴,不得私自出兵!”又扫视了一眼因不甘抬头的士兵们,朗声道:“再说了,我军此行是为取蜀,并非夺取荆州。”
甘宁见状,走上前去,不甘心地劝道:“郡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话音未落,孙尚香便拔出吴侯赠予的佩剑,插在地上,飞溅的沙石落了甘宁一身,他赶忙后退了几步。
孙尚香双手拄着剑,好似一尊雕像一般立在营门前。阳光顺着她未干的泪痕倾泻而下,流淌在硬朗的剑身上,闪耀着刺眼的光,灼伤了周遭的空气和大地。
“甘兴霸,这是都督的遗命,你想抗命吗?!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不论是谁,全部军法处置!”利剑的铮鸣声和她的怒气回荡在营地内,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