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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六章·姑母出嫁(4) 刀光烛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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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功曹辛苦了,你愿意送公瑾兄最后一程真是太好了。”
“郡主过誉了。在下只是为了回报太守的知遇之恩。如今心愿已了,若无要事,在下便启程回荆州了。”
“先生且慢。自从先生来吴,江东的子弟们可都盼着和您结交呢。既然先生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强留。就让我替吴侯送您出城,顺便见见他们吧。”
孙尚香和将士们护送周瑜灵柩回吴,南郡功曹庞统主动为太守送丧。丧事结束后,陆绩、顾劭、全琮等士家子弟都在昌门为他送行。他们与庞统相谈甚欢、尽兴而归。
送走客人后,孙尚香回到吴侯府,只见孙权独自一人跪坐在灵堂上。见到她之后,也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过去。之后便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眼中的疲惫和焦虑。
孙尚香无视了他的小动作,悄声走到兄长身边坐下。
“上次像这样和兄长单独相处,还是大兄过世的时候……”她低着头,因习武而生出许多茧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麻布,滞涩的声音弥漫在空气中。
“是啊,竟然已过了十年了。”孙权无奈叹道,顺势拉过了妹妹的手,摩擦声仿若低声细语一般,成为这场对话的悦耳伴奏。
“我记得当时公瑾突然冲进来质问你,可把我吓坏了!”孙尚香轻呼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提起了往事。
“可惜,公瑾再也听不到你的抱怨了……”孙权低下头,用拇指抚过妹妹手上的茧,好似在抚摸一把宝剑一般。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的疲惫和焦虑已一扫而空,取之而代的是坚定的决心:“不过,我们还有时间实现当初的誓言,这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孙尚香也坚定地点了点头,她为兄长的振作而感到欣慰,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刚刚在芜湖见到他时,那副悲壮肃穆的样子和着哀乐,甚至让她为江东的未来感到担忧了。只有尽力完成公瑾兄的遗愿,才能算是不辜负了他。要是从此一蹶不振下去,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将士们和百姓呢?
兄妹俩携手起身,准备出门去巡营,却见到鲁肃踏着碎步一路小跑了进来。
“至尊、郡主 ,刚刚刘将军的信使来报,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聘礼,不日就送到吴侯府上。还说他已经选了几个良辰吉日,问吴侯和郡主何时可以完婚?”
孙尚香听了这话,无奈地看了孙权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鲁肃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用眼神催促他们尽快给出回答。
孙尚香心里明白,如今的局面下,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如今她唯一牵挂的,只有侄女孙茹的未来。去年从南郡回来,她便为小翁主行了笄礼,同时答应了少女以后随军出征的请求。如今事与愿违,小姑娘却执拗地和她一起深入龙潭。
拉开车帘,孙尚香看到与孙匡一同护送车马的侄女,正冷静地领导着亲卫队护卫在周边。她俨然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样子,与三月前闯入密谈现场时的紧张慌乱判若两人。
“小妹,如今的状况,可能要暂时委屈你了……”孙权和妹妹讨论了眼下的情形,最后又斟酌着字句,拙劣地宽慰道。
“吴侯不必多言,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孙尚香转过身去,不再看兄长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正欲推门而出时,门却在她面前打开了。巨大的冲击力迫使她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撞到孙权身上。
“姑母,让我陪您一起去吧!您答应过我,下次出行就带上我一起。”孙茹踏着杂乱的步伐走向前去,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你胡闹些什么呢?!快回去!又不是要上战场,这么大火气作甚?”吴主的话让翁主顿时泄了气,低下头不知所措的样子,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翁主,咱们快回去吧!”蓉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匆忙向吴侯和郡主行了礼,就赶紧拉着小主人走了。
孙茹和蓉儿拉拉扯扯地离开了,而她不服气的声音也渐渐远去。躁动的空气安静下来后,兄妹俩反倒相顾无言。
“小妹,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接你回来!”孙权先开了口,拉起妹妹的手,诚恳地看着她的眼睛,两双翠玉映照着彼此。
“此话当真?”孙尚香眼中的碧水泛起了涟漪,语气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期待。
孙权重重地点了点头,欣喜的波涛在碧眼中翻滚。
“好,那我就再信你一次!”孙尚香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般点了点头。片刻后,她犹疑地问道:“还有,阿茹的事……”
“我们都拗不过她,让季佐一起去吧。”孙权叹了口气,一副没了办法的样子,孙尚香也点点头应和着,两人又悄声讨论起了此行的计划。
孙茹感受到了姑母的眼神,向那双依旧生机盎然的眼睛笑了笑。那两点翠绿在黄昏中闪闪烁烁,最终湮灭在如雾般飘渺的青纱中。
与此同时,孙匡突然折返回来,将马交给侍从后上了车。
“阿茹真是懂事了,知道我淋不得雨,就让我上车来歇着了。”
“那是我教得好。这样我才放心把府上的事情交给她。”
“阿姊,你当真不回来了?我和阿慈还等着你来教导小侄子呢!”
“她不会记恨我吗?我可是不久前才领着吴军击败了她的父亲……”
“阿姊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平日里多亏了您的关照,我们才能关上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现在谢你还来不及呢!”姐弟俩就这样说说笑笑,最后的时光随着晚霞悄然落幕。
抵达荆州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月色透过被风吹过的青纱若隐若现地洒进了两潭碧水中。水波随着孙尚香的心绪泛起阵阵涟漪,直到车架在将军府前停下。
孙尚香在婢女的陪同下完成了仪式,可她新房里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新郎进门。她轻轻地推开房门想探探情况,只听到院中传来一阵打斗声,剑身划破空气的振动令她想起了熟悉的招式。
“将军,此剑乃吴侯赠与郡主的佩剑,为故讨逆将军为郡主生辰所造。今日大婚,郡主将此剑作为信物交给将军,愿日后能够夫妻同心,共抗曹贼,永结秦晋之好。”孙茹低着头将准备好的说辞吐出,强装镇定地握紧手中的剑,阻止内心的慌乱从僵硬的声音和身体中泄露出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刘备谨慎地审视着她,缓缓地走进合适的距离内,伸出他异于常人的手臂,预备拿起那把剑。
孙茹在刘备走近的那一刻,突然用剑首击向他的脖颈,又趁机后退几步,拔出宝剑直刺向心口。刘备立刻向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阻止了突进的利剑。刀锋偏移了方向,堪堪在颈侧留下了痕迹。
孙茹试图将剑身向内拨动,加深这道痕迹。但被钳制的手腕动弹不得,僵持的动作令她逐渐失去力气,只能怒视着刘备此时此刻依旧神色自如的脸。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怒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大胆!快给我放下!”
孙尚香宛如一阵风刮过,吹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被发钗别住的青纱随之飘舞,落下的瞬间仿若及肩的青丝。她眼疾手快地夺下了那把剑,随手甩了出去,剑身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孙茹正欲开口唤“姑母”,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只好把话咽了下去,支支吾吾出来个“我”字。
“还不快退下!?”孙尚香用眼神示意她离开此处,孙茹便低头退下,捡起剑撤到阴暗处。
“早就听闻吴人尚武,没想到连一个小小的婢女都有如此武艺。”刘备躬身行礼,似笑非笑地称赞着,血随着他的动作顺流而下,与赤色的锦缎融为一体。
“实不相瞒,她不是我的婢女,而是先兄讨逆将军之女。”孙尚香也不再隐瞒,说出了实情。
“原来是在下有眼无珠了。翁主年轻气盛,有其父之风啊。”刘备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感叹道。
“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让将军见笑了。正好,我带了酒来,给将军压压惊。”
“这是会稽郡的名酒,在女子出生时酿造,直到出嫁时启封,当地人称之为女儿红。” 孙尚香唤人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坛酒抬了上来,利落的拍掉了封口。
“依照传统,这头三碗酒,要分别献给两家父亲和丈夫。今日,就让你我二人以血祭父,饮下这坛酒吧。”她取下别在头上的两支发钗,用其中一支刺破了手指,将血滴到酒里。又将另一支递给刘备,示意他接下。
刘备照着她的样子将血滴到酒里,两人就势席地而坐,在清冷的月光下对饮。
“刚刚翁主所言,是吴侯的意思吗?”刘备摇晃着身体饮下了第二碗酒,状似随意地问道。
“只要将军愿为吴之股肱,吴侯自然不会食言。”孙尚香一边说着,一边替对方斟满了酒。
“难道夫人可以代替令兄的意思吗?”刘备并未饮下面前的酒,眯着眼睛一副微醺的样子问道。
“我不仅是兄长的妹妹,还是吴侯的臣下,更是江东的郡主。事关江东的安危,我自然可以替军中的将士们做主。”孙尚香放下酒坛,正襟危坐着朗声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郡主实在是了不起啊……”刘备摇摇晃晃地起身,嘴里感叹着往新房走去。
“看来将军喝醉了……我扶您回房去吧。”孙尚香叫来几个婢女,搀着刘备回到房里去了。
“我把佩剑交给你,可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孙尚香轻声合上房门,转身走到孙茹面前,压低声音斥责她。
“姑母,我都听说了,姨父就是因为他才……”孙茹的话音未落,就被姑母捂住了嘴。她愤愤不平地抬起头,眼中盛满了委屈和不解。
“那你也不该如此行事。你今日实在是有勇无谋,要不是我及时制止,你预备如何应对?”孙尚香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放缓了语气教导着。
“可……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孙茹忍不住别过头去,早已盈满的泪水化作断了线的珍珠散落开来,无声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孙尚香为她拭去了眼泪,拉住她的手宽慰道。
孙茹抹了抹眼泪,回过头来用力地点了点。
“明日你就和叔父一起回去,不要再回来了。”孙尚香收回双手,交叠在身前,退后几步正色道。
安顿好了侄女,孙尚香转身打开房门,悄声走近房间角落里的兰锜。她轻抚着光亮如新、摆放整齐的刀枪剑戟,好似在擦拭一件心爱的宝物。
临行前兄长预备了一套五兵佩作嫁妆,要亲自为她装扮上。但孙尚香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推走了孙权拿着头饰的手,拿起了真正的武器装进了箱子。不久前,她才打理好这些名器,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被孙茹的莽撞打断了。
她轻轻拿起身边的宝刀,刀身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令人凛然的寒光,随着摇曳的烛影覆盖在躺着的刘备身上。孙尚香坐在在刀光烛影中,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