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东吴】江东女子图鉴》顾遥琬

32、第六章·姑母出嫁（2） 孙刘联盟

　　“什么？南郡城是将士们浴血奋战数月才拿下的，你竟然要把它拱手让人？”
　　“小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光凭我们的力量是无法与曹操抗衡的！”
　　“你这是在出卖江东的利益，背叛了江东的将士们！”听到吴侯要将荆州让与刘备的消息，郡主胸腔中胜利的喜悦登时被燃烧的怒火灼伤。她的语气出离的愤怒，眼神中燃烧的火光几乎要将江东之主吞噬。
　　“我……我是为了江东的百姓！再说了，刘将军已经表我为车骑将军徐州牧，我总得礼尚往来不是？“似乎是害怕被妹妹咄咄逼人的目光刺伤，孙权躲闪着往后退了几步。
　　“为了江东的百姓？我的将士们不是江东的百姓吗？难道他们的妹妹、女儿不是江东的子民吗？这些姑娘从小就跟着我，她们的父兄几乎都参与了南郡一战，有的甚至就死在南郡城下！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她们？“孙尚香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般步步紧逼，相似的瞳眸中闪烁着利剑的光芒，几乎要将他刺穿。
　　“可是，子敬也劝我……”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说辞是在逃避责任，孙权不自觉地将眼神瞟向别处。
　　“他还劝你克成帝业呢，你做到了吗？”孙尚香强忍住想揪住衣襟质问他的冲动，散发出最后的怒意：“你是江东之主，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主意吗？”
　　她快步冲出房间，抬眼看见廊下立着一人，匆忙止住了脚步。仔细一看，那人竟是本该随周瑜在江陵驻防的吕蒙。
　　吕蒙像是预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一般，远远地行了一礼。待她走近了才解释道,自己是替周瑜来送信的。
　　“子明，公瑾兄不会同意把荆州借出去的，对吧？”她上前抓住吕蒙的手臂，盯着他的双眼恳切地问道。
　　吕蒙似是要被那碧色的火焰灼伤一般，悄悄向后退了几步，欠身拜道：“郡主，周将军交代过，此事乃军事机密，不可向至尊之外的人透露，恕属下失礼了。”
　　凝望着吕蒙快步离开的身影，孙尚香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她握紧了空荡荡的双手，片刻后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柱子上。疼痛使她从愤怒和不甘中情形过来，转身向内宅走去。
　　“袁夫人呢？”她正欲将满腹委屈向密友诉说，却在熟悉的房间里扑了个空。
　　“回郡主，袁夫人回吴县看望小桥夫人了，今早才启程。”
　　无处发泄的痛苦最终化为凌厉的剑招，凶狠的剑气回荡在庭院里，吴侯的利剑第一次刺痛了主君。

　　“至尊，这是周将军托我送给您的信。”吕蒙亲手将案牍交给孙权，眼看着吴侯迫不及待地拆开泥封读了起来。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成为”池中物“好了。
　　“小妹，我有主意了！”孙权快步向后宅走去，却被院中寒冷的剑气止住了脚步。
　　孙尚香转身探究着看着他，片刻后低头将剑入鞘，“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用荆州和刘备做个交易，只不过……”他饱含歉意的笑道：“可能要委屈你了……”
　　在孙权的授意下，郡主将要与左将军联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东。而刘备直到进入柴桑地界，才收到京口的回复。他本是要去向孙权讨个人情的，可没想到对方却让自己先欠了个人情。孙权给了他丰厚的回礼，他不得不收下，可代价是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细作，给刘备吹枕边风，让他心甘情愿给吴侯当盾牌？“孙尚香双手抱胸，一副”我做不到“的样子摇着头。经过刚才的一番发泄，她的心情舒畅了许多，语气也轻松了起来。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孙权脸上堆着笑一步一步向妹妹走去，“我知道让他真心臣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只要能时刻掌握他的动向，我们就有胜算取回荆州。”看着妹妹那双熟悉的眼瞳，低声道：“这可就要靠你了，郡主。”
　　“你就不怕我跟他跑了？”孙尚香翠绿的眼眸灵动地转了转，狡黠地笑道。
　　“哦？竟有此事！”孙权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为何不会有？女子出嫁从夫是理所当然的吧？” 孙尚香理直气壮地反问，就好像她真的信那些几百年前的大道理似的。
　　“因为我了解你，从小争强好胜的性子断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刘备已有孔明和关张，你只有在江东才是一人之下。”孙权望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碧眼，叹了口气，摇头笑道：“至于所谓三从四德，我看你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过吧？”
　　孙尚香从小便与众不同，比同龄的男童还要喜爱武功，几乎没有一日是安分呆在家里的。父兄的话合意的顺便听听，不合意的转眼便抛在脑后；至于女红、妇容之类更是一窍不通。这样的性子，怎么会甘心只做丈夫的贤妻呢？
　　“兄长果真了解我呢！”她欢快地笑出了声，似乎早就将方才的不快抛在脑后了。
　　可等到几日后袁芳回来后，她还是忍不住向好友大倒苦水。
　　在听小妹抱怨完兄长的犹豫不决和下属的刻意隐瞒后，袁芳只是用手撑着发髻，懒懒地靠在桌案上，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你要怎么办呢，郡主？”
　　孙尚香一时语塞，刚刚还滔滔不绝的话语似乎失去了源泉，“我……我……”，挥舞着双臂支支吾吾着：“反正，我还没答应他呢！”
　　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袁芳立刻收回了手，正襟危坐严肃道：“不论如何，你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离开了江东，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了。”
　　孙尚香疑惑了片刻，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不可能，兄长不会抛弃我的！”
　　郡主紧紧抓着袁夫人的手臂，望着小妹恳切的眼神，袁姊姊叹了口气，“我无意挑拨你们的关系，但在如今瞬息万变的局势里，很多事情不能如人所愿……”拨开紧握着手臂的手，她用自己的手回握着，语重心长地说道：“有时，甚至会违人所愿。”
　　见孙尚香似懂非懂的样子，她又解释道：“至尊毕竟没有见识过刘将军的手段，他可不会遂了吴侯的愿。”
　　她突然冷下了声音，眼中却燃烧起了怒火：“当年，他仅仅用一封信便杀死了父亲，还让父亲到死都以为他是个忠厚人呢！”
　　小妹第一次见到平日冷静稳重的袁姊姊露出这副表情，既惊讶又不解，“可我听说……袁将军是自尽的？”
　　袁芳冷笑了一声，眼中的怒火也渐渐被寒意熄灭，“是啊，父亲在看了他的信后，便在病中自尽了。”

　　刘备果然同意了孙权的提议，他回信称能与吴侯共结秦晋之好是自己的荣幸，不日即将抵达京口，与吴侯共议联盟之事。
　　孙权得到消息后，立刻赶来和妹妹商议。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既然他自投罗网，那我定叫他插翅难飞！”他在屋里兴奋地转着圈，丝毫没有注意到妹妹的异常，”小妹，只要你跟着他……”
　　“吴侯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骄兵必败，这么轻视对手，只会长了对方的志气！”孙尚香笔直地站在那里盯着他，深不可测的眼神中发出幽暗的绿光。
　　他急忙走上前握住妹妹的手，“小妹，你是我的宝剑，现在正是出鞘的时候。就用你的利刃，杀杀他们的锐气吧！”话说到一半，又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慷慨激昂地挥舞着。
　　“宝剑应当在战场上砍下敌人的头颅，而不是架在对手脖子上威胁他！”孙尚香迅速抽出手，轻轻地握在佩剑的剑柄上，昂起头沉声说道。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知道你想挥剑杀敌，我也不甘心偏安一隅。可我军去年在合肥无功而返，荆州大部也落入了刘备之手，这样的局势并不是出击的好时机。江东只能韬光养晦，以待时变。”
　　听了这话，她不情愿地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时，幽深的眼神亮了起来。
　　“好，我答应你。但事成之后，一定要接我回来。还有，请吴侯将府上的官吏拨一半给我，以备不时之需。”孙权爽快地答应了，她才将自己的手从剑柄上松开，立刻行礼退下。

　　可惜刘备的行动并不如孙权所愿。他只身来到京口城下，未领一兵一卒，随身的只有贴身佩剑和一名仆从。面对孙权略带惊讶和不解的眼神，他从容不迫地行礼道：“刘备见过吴侯、郡主。”
　　孙权见状，挥了挥手让全副武装的孙尚香和吕蒙退了下去。他并未立刻带刘备来到府邸上，而是请对方屏退左右，一同登上北固山，观赏山下树木林立、大江东去的美景。等到两人下山，已是黄昏时分。
　　孙权的马车早已在山下等候：“请刘将军快快上车，孤早已命人备好宴席。”

　　吴侯府内，仆从们各自在忙碌着：有的在准备菜肴，有的在打扫桌案，有的在摆放餐具，谷利则不断穿梭各处指挥他们。
　　孙尚香早已换上礼服，学着袁姊姊的样子貌似端庄地坐在兄长的位子旁。但她一会舔舔涂了胭脂的嘴唇，一会抖抖曲裾宽大的衣袖，一会摸摸头上颇有分量的金簪，最后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袁芳看她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不禁掩面笑出了声。她看到对面人笑不露齿的样子，感叹道：“还是袁姊姊适合这身衣服啊……”
　　吕蒙一脸严肃地点头道：“无妨，郡主只要能稳坐在战马上就够了。”
　　这话让两个女子都维持不住矜持，笑成一团。就在这时，孙权领着刘备回来了。谷利赶忙走上前，引着主客入座。
　　孙权自然坐在主位上，刘备则坐在客座的首位，两人当中是坐在主位旁的孙尚香，对面则是陪同的吕蒙和袁芳。
　　酒过三巡之后，孙权开门见山道：“关于刘将军所求都督荆州一事，孤是这么想的：荆州地域广阔、河流密布，若要治理全州恐怕力有不逮。既然刘将军有意相助，那将荆州借给将军也无妨。”
　　刘备起身拜谢道：“在下谢过吴侯厚恩。”
　　“只是，孤有一个条件。”孙权坐直身子，认真道：“孤希望将军与吾妹联姻，荆州作为嫁妆为孙刘两家共同所有，分别治理各自的城池。”
　　见刘备沉默不语，孙权试探性地问道：“既然将军没有异议，孤便上表天子请封将军为荆州牧……”
　　刘备好似突然想通了一般，打断了孙权的话：“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刘备毕竟是汉室宗亲，还请吴侯将联姻之事一并报与天子。”
　　孙权点头应下，邀刘备共同举杯，“还请刘将军也为吾妹请封正式的郡主封号，就当是将军的聘礼了。”
　　刘备举杯一饮而尽，：“不知郡主想要何处作为封地呢？”
　　孙尚香昂首凛然道：“当然是将军如今正踩在脚下的这片土地——吴郡。”
　　刘备踌躇片刻，起身拜道：“请吴侯再宽裕些时间，容在下回去筹备一番。等天子下发了册书，在下会将聘书同时送到吴侯府上。”
　　孙权愣了一下，随后大笑道：“孤本打算请将军在江东留宿几月，等天子册书送达便举行婚礼。不想将军如此有诚意，令孤十分感动。既然如此，请将军乘江东的新船回去吧，之后就当是送给将军了，也算是孤的一点心意。”
　　“在下已命人备好船只和马匹，就不劳吴侯了。”
　　就在席间一片沉默之时，袁芳仿佛醉了般晕乎乎地笑道：“看来家父所言非虚，刘将军果然是个忠厚人哪！”
　　孙权和吕蒙相视一笑，起身送刘备离开。只有孙尚香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刘备看似谦恭，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为自己争取筹码：将联姻一事上表天子，是希望朝廷、特别是丞相知道联盟一事；回去准备聘礼，是想要拖延时间治理内政和军务；不愿乘江东的船，是不愿让吴侯的眼线留在身边。
　　不知道兄长能猜到多少呢？孙尚香决定，等孙权回来，将自己的猜想说给他听。
　　孙权和吕蒙将刘备送到驿站外，而对方却百般推脱要送他到渡口的要求。见刘备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孙权只好带着吕蒙回府。
　　在回程的路上，两人都被风吹醒了脑袋。吕蒙呵出一口热气，转向孙权：“至尊，看来刘将军不是一个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