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错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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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自小巷中传出，裴玄寂与刘锦定睛一看，从昏暗的巷子深处幽幽走出两列迎亲队伍，为首吹唢呐的人面上毫无表情，吹出的声响意外的低沉无力，身后敲锣打鼓者神色亦是漠然地断续附和，这一路并没有喜事鼓乐喧天的热闹。
再往后由四位中年妇女两两配合，她们整齐划一地撒着篮子里的红纸、冥币，红白两色纸混在一起被扬到空中，绝大多数落在后面的花轿顶子上。这花轿也不是寻常正红，而似掺了几分乌色的暗。花轿后跟了两列人，皆穿着红衣腰间捆白色粗布绳，一列抬着绫罗绸缎首面饰品，一列抬着金纸元宝纸扎府邸。
迎亲队伍行至张府，戴着鬼面的喜婆撩开花轿挡帘，从里伸出一只如葱管般白皙细长的手，那手轻轻搭在鬼面喜婆小臂上，从轿内走出。新娘甫一出现便惊到了在场诸亲卫，只因她的脸被涂抹得惨白，如同死尸。
新娘在鬼面喜婆的唱和下走进张家大门，裴玄寂偏头扫向身后的亲卫，一个眼神宋锋便全然知晓自己主人的意思，他一挥手身后两名亲卫便顺着墙边趁人不注意翻进了张府。
这两名亲卫身姿轻盈，在屋顶飞速移动时并未发出声响，他们看着新娘被推到蒲团上举行诡异的仪式，心中都不是滋味。但此刻周围人太多他们不便动手，所以准备等新娘进洞房后再前去相救。
新娘抱着牌位被鬼面喜婆搀扶着进了洞房，两名亲卫等喜婆离开后正要动手，就见死者兄长鬼鬼祟祟进了院门，亲卫迅速趴下，警惕地盯着他的身影。
张老大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似乎很怕被人发现，走至卧房门口时，他并未敲门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并未发出声音只以口型道：“这俩什么关系？”
突然，窗户上映出一抹黑影，那黑影似是被绳索勒住脖颈缓缓上升，最后吊在了半空中。
一亲卫迅速让另一个人出去禀报情况，自己则留下继续观察。
下一瞬，卧房里传出一阵凄厉的叫喊，似女鬼般嘶吼，叫得这亲卫毛骨悚然，诡异的事接二连三出现，一向信鬼神的他艰难吞了吞唾沫，似是被钉在那儿不敢动弹。
“吴小莹你想死啊？！叫什么叫！！”张母挽着丈夫跨进院门，骂骂咧咧道。
说完她一抬头就看到了窗户上映出的黑影，她尖叫一声倒退一步，用颤抖的手指着那黑影道：“你看左手！左手有六根手指！这是光儿！！”
张母甩开丈夫的手，哭着跌跌撞撞跑过去，把门推开。亲卫此时也顾不上害怕，他飞身向下一扑，把张母扑倒在地，躲过门后刺过来的匕首。
这亲卫迅速起身与持匕首的吴小莹打斗，趁着间隙还不忘道：“不管你是人是鬼，先把匕首放下，我是来救你的！”
吴小莹情绪似乎并不稳定，并不听他言语，只是疯狂地用匕首刺向亲卫身后的张母。
“来人！杀了她！！替我儿偿命！！”张父高喊，话音落张府护卫便闻声赶来，裴玄寂刘锦与一众亲卫也趁乱跟了进来。
“作孽啊！！”张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道，“冲儿死了我只剩光儿一个儿子了，你这毒妇！当初不待见你的是我！你冲着我来啊！为何要把光儿杀了？！”
裴玄寂吩咐亲卫：“先保住她的命。
亲卫领命加入混斗，很快便制服住了吴小莹和张府护卫。吴小莹咯咯笑起来，脸上厚重如同假面般的白粉裂开一道口子，她笑得愈发癫狂，道：“何止是张光啊……告诉你一个秘密，张冲也是我杀的！”
“毒妇！！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毒妇！！冲儿那么爱你你竟然杀了他！！”张母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头上金簪便冲吴小莹而去，奈何有亲卫在前阻拦她始终无法靠近。
张父气息不稳，身体摇摇欲坠，他勉强稳住身体，道：“为何……？”
“为何？”吴小莹认为他问出此话当真可笑，故而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是你们害死了我爹！！我要把你们张家人一个一个杀干净给我爹偿命！！”
刘锦皱眉，没想到这并不仅仅是一场冥婚，背后还有如此多的因果。
“我爹辛辛苦苦给你们家种地，到头来竟落得惨死下场，你们都是杀人犯！！还说什么张冲对我用情至深？可笑！他若真心待我又怎会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他若真心爱我又怎会让我受你磋磨？！”说到最后，吴小莹看向张母，眼里的怨恨熏红了眼眶。
张母用力把手中金簪扔过去，亲卫抬剑一挡，即将飞到吴小莹心口的那支金簪瞬间偏离，擦着她的左脸而过，留下一串血珠。“你爹品行不端行偷盗之事被看门狗咬伤，没钱买药以致伤口溃烂是自作孽！！与我们何干？！张家娶妻从不看门第，看的是品行，你有这样的爹我们怎敢放心让你过门？不是冲儿不给你名分，是我不给，他要娶你为妻是我不愿，是我说要纳你为妾想让你知难而退，他自始至终并不知情我找过你！一切都是我做的你怎么能杀他？！”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休想骗我！！”吴小莹摇着头怒吼。
张父此时也红着眼睛，道：“我们张家在邠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非我儿对你一往情深，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办冥婚犯陛下忌讳，难道我们就愿意被百姓戳脊梁骨？我们就不怕抄家流放全家赴死？这场冥婚我们又给聘礼又添嫁妆，还不用你殉葬，已经够可以的了！张冲从头至尾说得都是要娶你为妻，是我跟夫人担忧有其父必有其女才多加阻拦，说了一些个不中听的话，你若因此生怨便冲着我夫妻二人来啊！你有什么资格杀我儿子？！”
吴小莹这才知是自己错杀，她仰头深深呼吸几口，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泪水滑到左脸狭长的伤口处，与血液融在一处落下，原不觉痛意的她嘴角颤了颤，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脸上的伤。
“两命换两命，也值了。”她轻声呢喃，下一瞬便冲亲卫手中剑撞去。
利刃吻颈，鲜血四溅。
他们原以为是世家大族借势迫害百姓，没想到竟是这样。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张家办冥婚已是违法，应按律处置。
张父这才顾得上处理这些外来闯入者，他转身看向裴玄寂与刘锦，眼神最终落在裴玄寂腰间挂的玉佩上，他浑身一僵，倏地直直跪下，俯首道：“张府脏事，污了大人眼，求大人责罚！”
一旁痛哭流涕的张母见丈夫如此也赶紧朝裴玄寂跪下，此刻也顾不上难过了。
“你认识我？”
张父额头依旧贴着地面并未起身，道：“大人这玉佩是张某去岁送至相府的，因而认得。”
“既认得本相，那便好说了。”裴玄寂转着手上扳指，继续道，“张家罔顾律法，私配冥婚，影响恶劣，便罚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张父绝望地闭上眼。
刘锦抬手按在他小臂上，道：“念在张家无害人之心且两人枉死，改抄家吧，留他们一命。”
这话一出张父张母心中皆生出希冀，张父微微抬头观察裴玄寂神色。
裴玄寂沉默片刻，看向刘锦，道：“好，都依你。”
张父张母匆忙叩首，嘴里说着“多谢恩人多谢大人”。
两人相携走出张府，裴玄寂道：“江国已许多年不曾出现冥婚，现今张家开了这个口子可不算小事，仅仅抄家罚的太轻，即使是仁君……”
“也要心狠。”刘锦抢先说了出来，他解释道，“我知道的，只是心狠总要用对地方，总不能用在无辜者身上吧。我知你是想震慑其他人，可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都不能压制太狠，否则物极必反弦紧则断，总归不利于社稷安稳。”
裴玄寂失笑，“你什么时候道理也一套一套的了。”
“因为我知道，我说的话你会听啊。”刘锦用食指点了点他拇指上的扳指，继续道，“老实交代，这里面有没有放蛊虫？”
裴玄寂握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答：“放了。不过只是为了监测你是否安全，没别的用处。”
刘锦挑眉。
夜已深，他们便径直回了客栈休息，翌日与洛期归有约，总不好迟到。
洛期归在邠州住了段日子，对这里也算了解，便由他定位置，裴玄寂与刘锦只需到时间过去即可。
两人到时洛期归早已坐好，包间里无外人，洛期归便依着规矩行礼，刘锦略一抬手让他起身，接着率先坐下。
饭菜陆陆续续上齐，洛期归问裴玄寂：“你们在邠州待几日？”
裴玄寂道：“再过个两三日便启程去祁州。”
洛期归颌首，道：“那等你们启程那日我便回东临。”
整顿饭刘锦严格遵守祖训，每道菜吃的都不多，且伸筷次数一致，这些皆被裴玄寂看在眼里。
他一向嗜甜，却被宫规拘着不敢多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