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断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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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弯着腰，试图用枯瘦的双手搬起地上的货物，但那货物对他来说似乎太过沉重，老人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他咬紧牙关，用力将麻袋扛在肩上，蹒跚前行。
可没等走出几步他便摔倒在地，周围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般纷纷绕过老人，无一人上前搀扶，只有他们的上司拿着鞭子小跑过去。
鞭子如雨点般落在老人身上，老人并未反抗，而是习惯性地抱头蜷缩。
“你个老不死的！知不知道这是哪个贵人的货？！你还敢摔了？！真是活的不耐烦了！看我不打死你！！”
刘锦大步向前夺过施暴者手中的鞭子，接着把老人搀扶起来，老人磕磕绊绊说了声“谢谢”。
那人见刘锦裴玄寂衣着不凡，便谄媚开口：“哟这位贵人可别误会，是这老东西先摔坏了苑大人的货，小的这才教训他的。”
“老人家如此年纪，你一个晚辈竟动辄打骂，实在是不像话！”刘锦搀扶着老人，怒斥道。
“是是是。”那人点头哈腰，“但要是苑大人的货坏了咱们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裴玄寂问：“哪个苑大人？”
“哎哟您几位是外地来的吧，在我们这儿能称得上苑大人的只那一位，涑州刺史。”
“管他多大的官，一点货物罢了你犯得上跟老人动手？”刘锦颇有不满。
裴玄寂一抬下巴，随手将银锭子扔过去，“你检查一下货物有无问题。若无误我们便将老人带走。”
“无误无误！”那人点头哈腰退下。
“我不走。”老人说。
刘锦搀扶着他，道：“您别害怕，我们是想带您去找个郎中看看。”
老人唇瓣抖了抖，他摇摇头，说：“多谢你们啊，可是我不能去。”他用那双浑浊的双眼看向刘锦，“看郎中要花很多钱，我没钱的。”
刘锦握住他枯瘦的手，心里发酸，想不到以富贵奢靡闻名的涑州竟还有如此贫困可怜之人，他说：“我有，我带您去。”
老人最终还是随他们去瞧了郎中，郎中说他多年劳损身子早已亏空，开了一堆补药给他，老人几番拒绝无果，遂哽咽着连说几声“谢谢”。
二人决定送老人回家，路上刘锦问：“您这么大年纪为何要出来做这力气活？”
老人长叹一口气，摆摆手说：“儿子不争气啊，整个家全靠儿媳支撑，我得帮帮她。”
“您儿子是缺胳膊少腿了还是得了什么病？”沉默一路的裴玄寂终于开口，话音刚落便被刘锦瞪了眼。
刘锦示意他勿要戳人痛处，万一人家儿子去世了怎么办。
老人强颜欢笑地叹气，此时刚好抵达老人家门，甫一进门就听有男子在里嚎叫。
“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我都快饿死了！”
裴玄寂抬眼望去，见一约莫四十岁的男子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闭眼啃苹果，看上去四肢健全并无残缺。
“让你做点饭简直难如登天，快起来见见贵人。”老人冲儿子说完这些又转头低声跟裴玄寂刘锦二人解释，“两位贵人多包涵，我这儿子自小说一不二难以管束，若待会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还望二位见谅，我先替他向您们赔个不是。”
“您言重了。”刘锦道。
“贵人？”男人睁开眼，远远打量着他们的衣着打扮，见的确非富即贵这才慢悠悠起身，“贵人打哪儿来啊？”
“我家主人是察州商人，此番是来选货。”宋锋说。
“察州？”男人似有不屑，轻嗤一声又坐了回去，“穷乡僻壤的地方。”
“不得无礼！”老人怒斥。
“我跟他俩说话，有你什么事？做饭去！”男人伸出食指遥遥指着他们，接着说，“你们的商号要想做大还是得去东临，那儿我熟，我兄弟搁那儿当官，可以帮你们介绍。”
裴玄寂似笑非笑，“天子脚下还敢官商相护？”
男人放肆大笑，又翘起了二郎腿躺好，说：“一个傀儡皇帝罢了，谁怕他啊？更何况我那兄弟可是相府门客，很得裴相重用呢！”
刘锦意味深长地看向裴玄寂，“相府门客啊……那确实可以凌驾于帝王之上，帮我们在东临站稳跟脚。”
裴玄寂轻咳一声，颇为心虚，他问：“你那兄弟叫什么？”
“陈信，哎，说了你们也不知道，待会儿我给你们写封信，你们带去给他看好吧。”男人信誓旦旦，“我这兄弟跟我很要好的，你们跟他说是马维介绍去的他肯定帮忙。”
宋锋上前几步走至裴玄寂身侧，附耳道：“门内无此人。”
裴玄寂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老人皱眉无奈道：“你快别说了！贵人快快入座，我去给您们倒茶。”
"行，那你把这个陈信的家庭住址官职几何都写给我，我们定会前去拜访。"裴玄寂看着马维，皮笑肉不笑道。
“有贵客啊。”一女子挑着扁担进来，前面木桶里坐着个三岁闺女，后面木桶里装满了水，她将扁担放下擦了把汗，接着道，“天色不早了贵客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对对对，留下吃个饭。”老人转头对女人说，“这二位可是咱家的大贵人，救了我的命不说还给我买了一堆补药，咱们今晚做点好菜招待人家！”
“好嘞！”女子应下。
“不必麻烦，我们在这儿坐个片刻就走。”刘锦不愿他们破费。
“不麻烦不麻烦。”女子话还未说完便听门口传来一声吆喝。
“葛霞——这糯米给你送来了哈，还是老规矩，明早我们来取。”两位男子抬着缸糯米放到门口便走。
“好嘞好嘞。”葛霞将孩子从木桶中抱出放在地上，又赶紧去抬那缸糯米，那糯米邻居两位男子一起抬都费劲，她却自己憋红了脸往院里搬。
她那丈夫马维依旧躺在摇椅上冷眼看着，丝毫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有残疾呢。刘锦让宋锋带人去帮忙，葛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几位贵客辛苦了。”
老人给他们倒完茶后便去厨房备菜，他二人原本不打算留此用膳，但见马维此番行事便不谋而合地决定留下，他们都想看看这个马维到底是有什么病，竟然让亲爹妻房不停忙碌自己安如泰山。
马维把女儿叫到身边玩，葛霞把糯米放进石臼，拿棒槌用力捶打。
"涑州丝绸和涑扇闻名天下，葛姑娘为何不去做这些赚钱多的呢？"刘锦问。
马维抱着闺女玩，“她眼瞎，做不了那些精细活。”
“我眼瞎？我眼睛怎么坏的你不知道？”
马维听此猝然起身，像炮仗被点燃般火冒三丈，“你什么意思？！你眼瞎关我屁事？！一点破事没完了是吧？！”
裴刘二人眉头紧皱。
葛霞似乎对丈夫的突然暴起早已习惯，她不愿与其争执，便用力捶打着糯米说：“几位贵人有所不知，早些年我的确做一些针线活，只可惜后来把眼睛熬坏了，现在做不来那些了。”
“恕在下直言，您丈夫是患有何种隐疾吗？”刘锦问。
“你骂谁有病呢？！我看你们才有病！穷乡僻壤来的贱商算哪门子贵人！真是有意思！”
“哈。”宋锋翻了个白眼，“一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让老爹妻房忙里忙外一刻不歇，自己跟个残废似的让人养着，你怎么好意思的？”
“你！”
“你什么你，没脸没皮。”宋锋抱臂嘲讽。
刘锦轻笑，向宋锋投以赞许的目光。他说：“江国军械大多由察州生产，马公子一口一句‘穷乡僻壤’实乃坐井观天，再者，今上虽鼓励农耕却也提出了‘工商皆本’的号令，马公子这声‘贱商’意欲何为？”
“莫不是生了反心？！”宋锋捂嘴佯装惊诧。
“你！你血口喷人！”马维扔下怀中孩子想过去打宋锋，也许因为从未被人忤逆过，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无人敢违逆他的心意，未承想被宋锋一脚踹翻在地。
听到声响葛霞止住动作，慢慢直起身子冷眼瞧着躺在地上乱嚎的丈夫，老人也从厨房走出，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迈着蹒跚脚步走至儿子身侧，一巴掌扇了过去。
“为父惯着你，小霞养着你，不是让你蛮横无理冲撞贵客的！”
裴玄寂看着葛霞，问：“为何不和离？与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对你无益。”
葛霞无奈一笑，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女儿身上。
裴玄寂读懂了她的意思，“你被困住了。”
“也许吧。”葛霞继续抡起棒槌捶打糯米，老人往里加了些凉水，葛霞继续道，“他对闺女好，闺女离不开他，也不是毫无用处。”
“我离得开。”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娘，我离得开。”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马维匆忙爬起又被眼疾手快的宋锋按住，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下一瞬便被葛霞扔过来的棒槌精准砸中。
“我去你娘的葛霞！！你敢打老子？！你等着他们走后老子怎么收拾你！！”
“住嘴！！你个畜牲，今儿这么多贵客在，便让他们替我作个证，我与你父子恩断义绝！你给我滚出马家！给我滚！！”
马维轻蔑地看着老人，“你要跟我断绝关系？那你的好儿媳好孙女也跟你再无瓜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