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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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锦抿唇，观他神色试探着开口：“……情人？”
裴玄寂皱眉倒吸一口冷气，快步走到他身前，抬手捏住他的下颌狠狠摇晃，咬牙切齿道：“爱人！”
刘锦抬头看着他，望着自己爱人的眼睛有些怔愣，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嗯，爱人。”
他站在虚无缥缈的爱里徘徊不安，不断地试探猜疑这爱的真假，终于在这声“爱人”里握到了海中浮木，感受到了情意真实。
“既是爱人，那我理应与你同去。”裴玄寂深深望着他的双眼，想让他心安。
“可……你也去的话，谁来监国？”刘锦还在试探。
裴玄寂低头替他把袖口整理好，“你先去见李甫阁，出巡一事我们晚点再谈。”说罢离开。
刘锦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变了几变。
御书房内，李甫阁拿出一份奏折交予吴玉，吴玉弯腰接过递给刘锦。李甫阁说：“微臣虽在牢狱却也听到了陛下想要变法的消息，所以写了几份奏折，希望能够帮到陛下。几千年来的习俗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更改，陛下勿要忧虑。这是微臣近几日翻阅古籍走访东临城内百姓所撰写的记录，从中可以看出大多女性已被祖制‘驯化’，现在去让她们放下针线账本拿起孔孟刀枪甚至会听到几声斥责，所以微臣以为变法应当徐徐图之，从微末生活入手再逐渐加强力度。”
他又递上一份奏折，“微臣草拟了几个方向，敬请陛下审阅指正。”
刘锦垂眸翻看。
“古人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不吃饭则机，不读书则愚’，教育的确是改变思想的最好武器。”刘锦赞许道，“那便如卿所言，办女学。”
李甫阁起身行礼，恭敬道：“陛下圣明。”
见他起身后欲言又止，刘锦便道：“爱卿直言便是。”
“裴大人五天前便将微臣释放，但时至今日才准许微臣入宫面圣，此番行径着实令人捉摸不透，微臣担忧他别有用心，望陛下警惕。”
刘锦颔首，并未多言。
东临城外十二里。
裴玄寂骑马相送至此方止，他偏头望着自小被娇养的好友一时默然，自己从未见过洛期归有此憔悴模样。洛期归勉强扯出一抹笑，却遮掩不住眼眶里的悲伤与无奈，他说：“当初我娘给我取‘期归’二字是期盼我爹携商队早日归家，如今却一语成谶，我竟痴心妄想期盼她归来……”
裴玄寂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往后如何打算？”
洛期归眼神一暗，道：“想替她去做那些未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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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洛期归裴玄寂打马回城，在明德街却见一白衣男子遥遥站在路中间，静静凝望着他。
隋忠见他似有疑问，便道：“主人，那是邠州没落士族慕容家的长公子，会试前曾入府拜访，只是……落榜了。”
裴玄寂食指敲着缰绳，不紧不慢道：“慕容知节。有点印象。”
他记得这人跟刘锦很像，都是个有傲骨的。
不过他的傲骨太堪折了些。
裴玄寂看破了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神色冷了几分，正待吩咐隋忠把人赶走，就见慕容知节已默默离开，背影颓然。
君臣二人自午后谈至黄昏，待回到承乾宫后晚膳已经备好，刘锦一边净手一边说：“李甫阁的意思是从教育入手，办女学，当人的思想被潜移默化改变后新法才易推行。朕欲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看看江国律法是否还有其他不妥之处。”
“行啊，正好看看各州山水、风土人情。”裴玄寂道。
刘锦坐他对面，拿筷子夹起龙井虾仁细细咀嚼，等尽数咽下才开口：“那便由太子监国，銮卫院各院负责人协助。”
“好。”裴玄寂咽下鱼翅，补充道，“这段时日加强慈宁宫守卫，省得她乘间作祸。”
太子年幼两人却并不担心，毕竟朝中事务会同步传至裴玄寂眼前，若真遇上什么危急情况亦可紧急回京。
“洛期归恳请陛下重审越氏灭门一案，还越氏一族公道。”
刘锦抬眼，略有困惑，“什么？”
“我派人查过，高醒是越良的外孙女，当年越氏满门被屠先帝却压下此事，任凶手逍遥法外，想来这一直是高醒心里的刺，如今斯人已逝，他也是想全了高醒心愿，让她走得安稳些吧。”
“好。”刘锦放下筷子，转头吩咐吴玉，“传朕口谕，命任涣速速前往邠州，查清当年越氏灭门一案。”
裴玄寂见吴玉领命，接着道：“之前高醒说过，这事儿是逸兴王妃陈氏母族做的，可陈氏一族早被斩杀干净，哪怕查清也无法替越氏报仇了。”
“还其声名，再予以加封厚赏，权当弥补了。”刘锦重重叹一口气，彻底醒悟过来，他望着那触不可及的皇权，费尽心机与裴玄寂争斗多年，律法不改旧案不翻百姓不闻，这些年只想着争权夺势，无半点功绩，不知寒了多少忠臣之心。
他起身走进内室，背影孤清寂寥，裴玄寂目光紧紧跟随，心中猛然发酸，他恍然惊觉，眼前人这些年来一直是孤身一人。
年少登基，无半点依靠，独自面临太后监国丞相摄政，只身面对群臣刁难百姓讥讽，他总是沉默隐忍，孤身立于黑夜，被逼得一退再退。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夜里那人默默倚栏凭望，任夜风吹乱鬓发，任黑暗渐渐将自己吞噬也岿然不动。他曾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场面，从十二岁至今十数年里的刘锦，无亲近之人相伴，无信赖之人诉苦，无相爱之人依靠，他总是一个人凭栏远眺，望着宫墙砖瓦久久不言。他似乎猜到了这些年刘锦于深夜的辗转反侧。
裴玄寂喉结翻滚，心中酸胀感更盛，他当机立断起身追了过去。
从前是他不好，是他没看清刘锦心意，也没看透自己，才白白耽搁了这么多年，让刘锦一人在绝望苦痛里挣扎求存。
以后不会了。
“刘锦。”裴玄寂用此生最认真虔诚的语气念出他的名字，“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从前是我对不起你，我愿用余生弥补。”
视线交汇那一刻刘锦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他缓缓勾起唇角，似有苦涩释然。刘锦抬手把墙上一块砖按下去，接着内室最里面墙壁由内向外缓慢打开，竟出现一条狭窄幽深的密道。
裴玄寂愕然。
刘锦拉起他的手走进去，密道尽头连接着一处宽敞的房间，里面摆满了长明灯，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你总说朕心慈，可这里面两千三百五十七盏长明灯，每一盏都代表朕杀过的人。朕不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娇娇，朕要做明君庇佑百姓，要手握实权肃清吏治，要在《帝王策》上留名。这样的人，你确定要吗？”
“陛下应得的，臣会尽数奉还。陛下想要的，臣会竭力辅佐。”裴玄寂抱住他，头埋在刘锦颈间，继续道，“此后，便与你一同看河清海晏，万世太平。”
“好。”
两人说定游历便迅速安排好一切，在晨光熹微中乘船自运河南下，前往与东临接壤的涑州。
秋色染江南，烟水弥漫着诗意，枯黄落叶随风盘旋，刘锦立于甲板抬手接住，“自古诗人才子逢秋则悲，我却偏爱这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裴玄寂微微颌首以表附和，道：“我记得你母亲是涑州人？平日难得离京，不如去旧居待个片刻？”
“我娘双亲去得早，她自小在亲戚家住着，没有家。”
裴玄寂沉默片刻，转移话题：“你会涑州话吗？”
刘锦浅笑点头，“会一点。”
“说句听听。”
刘锦将手中落叶扔至水中，耳朵逐渐变红，他低声道：“偶欢喜倷。”
“我也喜欢你。”
“你听得懂？”刘锦偏头看他，有些震惊。
裴玄寂眼底笑意浮沉，“猜的。”
刘锦将视线转移到沿河民居，唇角有藏不住的笑意。
船至岸停，二人相扶而下。天色尚早，裴玄寂便吩咐隋忠先带人把随行物品送至客栈，自己与刘锦在外面逛逛。
“若非顾念太多，真想长居于此，真不明白洛家为何要迁居东临。论富贵，这二州不相上下，论环境，这儿可比东临强太多了。”裴玄寂只是随口一说，刘锦却有些神情紧绷。
他二人经过一点心铺子，刘锦道：“涑州菜整体偏甜，你能久居于此吗？”
“也是。”裴玄寂轻笑，“那就等我死了以后，你把我埋在涑州吧，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刘锦皱眉，轻推他一下，“还说我嘴上没个忌讳，你自己怎么也开始胡说八道了，什么死不死的。”
“从前错过十数年光阴，如今乍然相守让人恍如梦寐，真怕是贪欢一晌啊。”
“想不到堂堂丞相大人也会这么没安全感？”
“你的不安因我而起因我而终，而我的不安来自命，飘忽不定的命。”裴玄寂答。
刘锦脚步一停，他的视线略过无数在码头上装卸货物的青壮年，目光最终停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