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秦艽_QJ

30、定情

　　洛期归怔愣在原地，薄唇轻颤，“你、你说……什么……”

　　“高醒奉命留守函峪关，但由于双方兵力悬殊军械有误未能阻止叛军前进，最终以身殉国。”楚黎行至床边，接着说，“陛下已下旨，加封高醒为骠骑将军，另封骁锐郡公，辍朝三日以寄哀思。”

　　洛期归低着头，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起身，却被父母拦住。

　　“她的尸体在哪儿？”

　　“蒙州。”

　　“不行，她得回邠州。”洛期归红着眼，哽咽道，“她跟我说过，她想回家。”

　　洛昭半是安抚半是哄骗让他喝下一碗药，劝他把身体养好再去也不迟。

　　刘锦拿汤匙搅弄药汁，边搅边吹，他盛起一勺送至裴玄寂唇边，那人张嘴吃下。

　　吴玉禀报道：“陛下，五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吧。”

　　刘慕灵进来行完礼后坐在两人十步外的案几处，她撑着脸说：“裴兄这药还得吃多久啊？”

　　“至少半月。”刘锦答。

　　“这么久啊……”刘慕灵瞧着那黑黢黢的药汁直觉舌根发苦，她转身接过贴身婢女手中食盒置于案上，从里面拿出一盘蜜饯。

　　“这药看着就苦，裴兄吃个蜜饯压一压。”她端着蜜饯走过去，边走边说，“这蜜饯是开春时我自己做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裴玄寂唇角微扬，点点头正准备抬手去接，谁知刘慕灵不知怎得被绊了一跤，果盘从她手中飞了出去，盘内蜜饯四处滚落，有几个甚至滚到龙床底下。

　　众婢仆神色一变赶忙上前搀扶，刘锦也放下药碗弯腰打算扶她起身，可刘慕灵摆手说“没事”，并不打算起身。

　　刘慕灵倒地时想去把滚到龙床下的蜜饯拾起来，却未曾想碰到了暗柜，她摸索一阵发出疑问。

　　刘锦神色一变，赶紧把她扶起来，道：“什么也没有。娮娮摔疼了没？”

　　话题一被转移刘慕灵便说起了别的，似乎没把刚才摸到的东西放在心上，她吩咐婢女回公主府再取些蜜饯回来，便与刘锦裴玄寂说起近来京中逸闻。

　　裴玄寂看着刘慕灵笑靥如花，开口附和两声，接着视线不由自主转到刘锦身上。此时他正面对刘慕灵坐着，只给自己留了个侧脸，裴玄寂看着那微红的耳尖不由挑眉。

　　待天色已晚刘慕灵离宫后，裴玄寂才开口问：“床下有什么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

　　裴玄寂直起身子离他近了几分，“什么都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刘锦不言。

　　“我自己拿？”裴玄寂问。

　　刘锦微微叹一口气，把那暗格里的缠花木盒拿出来递给他，“自己看。”

　　裴玄寂打开后一愣，里面是一缕被红线缠绕的发丝，其中一端不知为何是烧焦模样。

　　“那年你染上瘟疫高烧不退，朕偷偷去照顾了几日，趁你意识不清剪得……”刘锦低声道。

　　“那年你来过？”裴玄寂颇有些震惊，他脑海中没这个印象。

　　刘锦望着那缕青丝，隔了好半晌复又开口：“朕听说寻常百姓成婚时会将新人头发剪下一绺合于一处，再用红绳缠起来，象征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他顿了顿，“那时朕被太后朝臣催促着迎魏氏入宫，朕的婚事无法由自己做主，所以便想着……与皇后成婚前先跟意中人把流程走一遍。”

　　裴玄寂听后心里五味杂陈，有震惊、欣喜、骇然、庆幸，也有茫然无措和悔恨交加。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激烈而尖锐的情感交织，眼眶一瞬间红透了。他把刘锦拥入怀，头埋在他颈间，感受着这人温热的躯体，汲取着他的气息。

　　良久，裴玄寂声音闷闷：“便暂且信了你的真心。”

　　我会逐渐给你放权的。

　　他这样想着。

　　銮卫院效率很高，很快便查清了劣质军械一事缘由。与靖武王暗中勾结的是兵部尚书和几位直系下属，甚至扯上了刑部几位官员。也幸亏当初裴玄寂把此事交给了銮卫院，此案若是到了刑部那里，这次可不一定会把所有通敌之人连根拔起。

　　林绾与乔兰去涑州开了家点心铺子，日子过得虽称不上富裕，却是平平淡淡的安稳幸福。

　　徐太后得知裴玄寂平定两王叛乱护着刘锦稳坐皇位后品出了些不对劲。

　　此时奚红正小心翼翼地把塔香放置在香座中，又拿出火折子点燃塔香香尖，再把盖子扣好放到内室里。

　　徐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轻轻摇着缂丝团扇，扇坠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直待那香味慢慢散开，略微驱散屋内腐烂的霉味。奚红长长叹了口气，打量着徐太后神色试探着开口：“这是最后一块了，燃完之后宫里便什么香也没了。”

　　这慈宁宫年久失修更没什么人打扫，只有燃香时才能短暂地盖住屋内的潮湿酸臭味。这些香料是稳定徐太后情绪使她不致崩溃发疯的重要物件，自从她被幽禁后奚红便万分节省，可到如今还是消耗殆尽了。

　　徐太后摇扇的手一顿，胸膛起伏稍显剧烈，她未回应奚红的话，说起了别的，“狼跟鹰交上朋友了，可真稀奇。”

　　“……什么？”奚红没听懂，她悄悄打量着徐太后神色，见其并无不虞才稍稍宽心。

　　“一个傀儡皇帝，一个弄权大臣，站在对立面上的两个人能谈和解？哀家倒不信。”

　　“可……近来坊间有些流言蜚语，说是……”奚红替徐太后倒了杯白水，接着说，“说是今上为夺权委身裴相，以色侍臣。”

　　“荒谬！他们……”徐太后的话一停，原本斜倚的身子坐正，抬眼看着奚红，“倒也未必不可能，刘锦这孩子心思深，看似隐忍其实一直在暗中谋划，把他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来。不过，若他二人站在一起那哀家这些年来的经营便全数作废了。”她紧紧捏着那柄缂丝团扇，垂眼瞧着扇面上的点翠凤尾细细思量。

　　忽地她唇角微扬，继续摇起团扇，“十有八九是假意周旋，先把那小倌儿的消息递出去，让她尽早回京。”

　　“是。”奚红应道。

　　徐太后悠悠道，“管他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意，哀家都不能坐以待毙。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可不能真让他俩握手言和了。香已燃尽，戏已开场，咱们呐，也该登场了。 ”

　　裴玄寂受了伤加上有意放权，已有大半月未曾上朝，这段日子里朝堂上鸡飞狗跳，主要还是在争论刘锦提出的男女平权一事。

　　守旧派认为加封高醒男爵已然破例，若再允女子科考入仕习武参军更是违背祖制，坏了祖宗律法。

　　革新派则认为既已加封高醒，顺势改革并无不妥。

　　刘锦连着看了几封守旧派的奏折，眉头越来越紧，“难道他们家中便无妻女老母吗？朕只是想让女子亦有自由支配人生的权力，又没罢他们的官，怎得一个个如此反对？仿佛朕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一般。”

　　裴玄寂走过去拿起几本随意看了下，“还真不少人反对。”他大致看了下署名，随即弯腰在刘锦唇角落下一吻，“我去敲打一下？”

　　刘锦摇头，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些反对臣子里大半都是裴玄寂的人，他们见裴玄寂多日未曾露面心中本就生了猜疑，自己这一变法更是让他们有了口诛笔伐的机会。

　　但若因这点小事便让裴玄寂施加威压，那自己这个皇帝就算得了实权也难以稳江山安社稷。

　　“李甫阁并无罪，你把他关了这么些时日，该放出来了。”刘锦对裴玄寂说。

　　裴玄寂但笑不语。

　　吴玉上前一步答道：“陛下，奴才正想禀报，李大人现下在御书房候着呢。”

　　刘锦唇角下意识一弯，如此轻松倒是出乎他所料，他以退为进，“一起？”

　　“不了。洛期归今日去蒙州迁坟，要扶灵柩先回涑州见洛家先祖再送高醒回邠州安葬，我去送他一段。”

　　“好。”刘锦往外走了几步，站定回身，接着道，“自从接到高醒死讯朕便一直在想，变法革新为何一定要踏着人命鲜血才能推行，朕久居高位、久居宫禁、久居东临，看不到百姓生活，听不到百姓诉求，也许他们为求生存正义公平早已血溅三尺，也许祖制延续至今已不适应，也许各州官吏中鱼肉乡民者众多，可是朕却什么都不清楚不了解，这不应该。”

　　裴玄寂静静听他说着，猜到了他的意思，“你想微服出巡。”

　　刘锦点头，眼底情绪晦涩。

　　可若他自己微服出巡，那便留了裴玄寂监国，这并非他想看见的局面，所以他主动提出，想看对方如何打算。

　　自二人说开定情后气氛似乎微妙了不少，这段时日裴玄寂更是借伤休养不理朝政，似乎是在给他放权。但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在未得知裴玄寂的准确想法和真实内心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敢松懈，所以此时他望着这位当朝丞相、江国第一权臣，紧张地等待他的决定。

　　其中关窍裴玄寂自然懂得，他知刘锦心有不安，于是问道：“我们如今是何种关系？”

　　刘锦吞了下口水。

　　这个问题怎么又回到了自己这里？他原本想听裴玄寂对于自己要微服出巡的态度，以此来确认目前两人的关系，没想到这人又把问题抛还给了自己。

　　四下皆静。

　　“君臣。”刘锦答。

　　裴玄寂点头，示意他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