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皎皎》陆司白

12、第 12 章

　　刚开始说自己也要回学校，季言只是想顾辞绕路送她们回家，她陪顾辞回学校也不会显得顾辞太孤单。

　　因为今晚看到顾辞自己漫步在草坪上，不知道为什么季言感受到有一种没由来的巨大孤独感包围着顾辞，将顾辞和喧嚣的世界割裂开来。

　　虽然顾辞显得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上的外露，但行为和言语间都让季言觉得她不像是看上去的这么宁静。

　　尤其在看烟花的时候，让人有一种顾辞随时会在烟火的簇拥下消失，飞入九天，直到看完烟花和她们聊天的时候，她才感觉顾辞身上有了些许烟火气。

　　这种若隐若现的对一切都很淡漠的感觉让季言直觉当时的顾辞需要有人在身边，所以她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就说要陪顾辞回学校。

　　每一次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多年来的经验在脑神经中瞬间处理好的信息的反馈。顾辞没事最好，有事的话有人在身边聊聊天，吃吃喝喝或许能感受到来自世界的和善。

　　眼看返程都一点多了，等回到学校怕是得两点。“你困吗？要不要换我来开。”

　　“没事，你乖乖坐着吧，赶论文的时候我经常熬夜，都习惯了。”顾辞轻描淡写的转了个弯。

　　季言老脸一红，什么叫乖乖坐着，好像和小孩儿说话一样。

　　“那要不要去吃个夜宵？”季言兴致勃勃，她听学生说校门口有家烧烤很好吃，经常到后半夜都人满为患。她也不好意思把顾辞当司机，用完就给人扔回家。

　　“好啊，想吃什么？”顾辞全然是今天想放肆，在框框架架里生活太久，就会有特别想放肆生活的时候。

　　“烧烤怎么样？”季言摸出手机边查地址边说，“我上课的时候听班里几个小孩说学校附近有加烧烤很好吃。”

　　顾辞还没有和同事一起出去吃过烧烤，以前的同事要么都是些名头吓人的老教授，一定要在有排面的饭店吃饭；要么就是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家庭事业，碰巧的时候会在食堂一起吃个饭，很少会有私下聚餐，更不用说凌晨的夜宵。

　　说走就走，但奈何这个烧烤店实在是生意兴隆，外带还能快点，等位的话最少半个小时起。季言都服了，大家夜生活这么丰富的吗？

　　“去我家吃可以吗？”季言考虑了下自己出门的时候有好好收拾过房间，至少客厅是干净的，“上次说好要邀请你去我家玩，择日不如撞日咯？”

　　“好，你要不嫌打扰的话，我们就带走。”顾辞也不想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一直等着。

　　“嚯，我嫌弃谁也不能嫌弃顾老师啊，您这可是大美女驾到欸。”收起夸张的语气，“那我再去隔壁买个喝的。”

　　季言捎带手的还买了很多零食和水果，吃到明早不成问题。

　　“顾老师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

　　回到家把东西都收拾好，季言家也是走极简风，顾辞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下，两人装修风格还挺像。

　　家里虽然是极简风，但该有的家具一样不少。季言是个享受习惯的人，她的宗旨就是，人生在世，要尽可能的把能力范围内能享受的东西都享受才行。所以每件家具都是她花了一天时间拉着韩晗精挑细选选出来的，颜值好品质佳。

　　她是个两室一厅的套房，拿出小房间设了一间书房，但这人平时不爱坐桌子，喜欢拿着电脑满屋子乱坐，美名其曰换个位置可以换个思路，买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桌子放家里。

　　客厅地面铺了一块清爽可爱的淡黄地毯，和特意选的暖黄色灯光相映生辉，衬得家里暖意十足。这份暖也悄然无息的跑到顾辞身上，温馨而恬淡。

　　“我不怎么看电影，你放你想看的就行，我都能看。”顾辞平时不是在忙论文就是看闲书，看的那几部电影都是被闺蜜拉去电影院看的，只要逻辑没有硬伤，她就觉得都还好。

　　季言带着顾辞把吃的都摆放在毛毯上的小桌子上，顺势坐在沙发上。季言刚想葛优瘫一下，看到旁边顾辞挺背正襟危坐，又连忙坐直了。

　　余光看到季言彷佛是坐到刺一般在空中表演鲤鱼打挺的顾辞暗笑一声，道：“季老师，你随意就好，我习惯了。”第一次做客别人家，顾辞是没办法完全放松当成自己家，正经坐是正常的。

　　尴尬的笑了笑，“你不然我们坐地毯上吧。”边说边冲地毯挤挤眼，“我刚新买的地毯，坐上面刚好可以靠在沙发上，特别舒服。”

　　内心挣扎了几秒，顾辞决定客随主变。“好啊。”

　　被季言拉着坐地毯上靠着沙发的一瞬间，顾辞发现季言说的是对的，确实很舒服，能把腿释放开，背也能放松。

　　“舒服吧？”一看顾辞就是家教很严的小孩，“那我们看喜剧电影怎么样？”

　　顾辞点头说好，她无所谓看什么，不过看喜剧总比好过看其他，喜剧能让人的心情更轻松。

　　平时不工作的时候季言蛮喜欢看电影，为了能有更好的效果，她把家里的电视换成投影，还配了音响。除了恐怖片接受无能，其他片子都看的不少，一般会更多的偏向文艺片和喜剧片。

　　但时间、氛围和顾辞今天的状态都在告诉她，今天不是一个看文艺片的好时候。选了一部刚上映的喜剧放着，听说剧情还不错，讲的是女主在被别人一次次的否定中陷入自卑，人善被人欺，被陌生人、友人、亲人欺负，任谁都能踩一脚，直到破釜沉舟，改变自己，找回自我，最终涅槃重生。搞笑中又穿插着励志，女性向的成长片，挺感人的。

　　季言有点轻微的强迫症，把刚买的酒水饮料被她整整齐齐的在桌子上摆成一排。

　　顾辞盯着一排饮料，犹豫几秒拿了瓶鸡尾酒。她不是很喜欢酒的味道，但她又想让今天的自己开心一些，起码能让一些事从脑中滑走，不要总是停留在脑海里。

　　看见顾辞拿鸡尾酒，季言也默默的抽了瓶鸡尾酒陪她一起。

　　电影过半，两人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东西也吃的差不多。顾辞吃东西秀气，连撸串也是把肉从签子上拿下来小口小口往嘴里送，一晚上下来，顾辞没吃几串烧烤，一大半全被季言吃下肚。

　　大概是受环境的感染，季言坐姿放肆，顾辞也柔和了不少，靠着沙发，一手端着酒，一手轻轻搭在沙发上给自己一些依仗。不知是环境太温暖还是沾了酒精的缘故，她的脸颊看起来白里透红，布满粉色。

　　电影讲主角前期是一个对自己没有任何想法，自卑到骨子里的女生，她是善良的，但她没有自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直到电影后半段在挫折中逐渐找回自我，实现脱变。电影情节一般，但女主的蜕变是完全以一个女性视角来表现的，她没有以任何普世的男性视角和强者视角来进行叙事。倒是让季言觉得挺有意思。

　　“这个电影的立意和拍摄视角都还挺新奇的。”抿了一口酒对电影评价道，“虽然在部分情节安排上还是有些稚嫩，但能从这个角度来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真的挺不错的。”

　　“是啊，最后主角的蜕变是通过她找到了自我呈现出来，没有和任何别人挂钩，只是这一点就很难得。”顾辞不爱看电影，但喜欢看书，专业书和非专业的书，她都没少看。很多小说也喜欢以男性视角来实现女性的蜕变，彷佛女主从一个没人爱的人变成性感迷人，有很多人追求的人就是这个女主的完美转型。

　　年少时没有觉察有什么不对，长大后看到一些女性书籍，再来看这种言论就只能笑而置之。

　　顾辞的想法和季言不谋而合。

　　“是呀，而且要一个没怎么受过教育的女生活出独立自主真的太难了，要遵循内心而活只怕更是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遵循内心而活？”顾辞突然想到自己，她倒是挺遵循内心的，但随之而来的是父母和亲朋好友以爱的名义随时要规整自己的生活。“太难了，亲情就是第一道枷锁。”

　　“女孩子一般都心思比较柔软，要是父母开明还好，就怕父母不开明还道德绑架，断又断不开。”季言的见到过不开明的父母，所以每次她都无比的庆幸她的父母是在无条件的爱她，万事以她为主的。

　　顾辞苦笑，这聊着聊着突然彷佛突然聊到了自己身上，她就是那个断不开的小孩，父母恰好的爱和恰好的痛牵扯着她。

　　扒开袋子里的水果尝了口觉得不错，刚想递给顾辞，就见顾辞无奈又落寞的笑容，将水果塞人手里赶紧换话题。

　　“尝尝这个，味道不错。”，继续打趣道，“对了，顾老师怎么今晚自己去看烟花，也不约我，还好我们遇到了。”

　　“本来是家庭聚餐的，不过和父母闹了些不愉快，就出来散散心。”把果肉塞嘴里，确实很甜，以至于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甜意，“还好遇到你们，不然今晚我就只能孤零零的看烟花了。”

　　说完感觉有点不对，怎么像是被季言她们捡回家了一样。

　　没想到顾辞她还会打趣自己，是个逐渐鲜活过来的顾辞，周遭已不在有厌世的情绪围绕。

　　“那你偷跑出来，晚上不回家会不会挨骂啊？”看了眼表，都四点了，就无语，季言也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知道就不带顾辞去吃宵夜了，肯定一早把人送回家。

　　顾辞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人怪可爱的，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会从家里偷跑出来，而且还有门禁，肯定是直接摔门出来的。清了清嗓子，“不会。”眼神讳莫如深看了眼季言，“我是吵完架直接关门出来的，他们知道我不会回去。”

　　她就是想逗逗季言，看看这人还能可爱到什么程度。

　　“啊？”这个答案完全不在季言的设想范围内，什么情况，怎么这么激烈的吵架都直接说出来。

　　看着季言略微呆滞的表情，顾辞还是想笑，但这次她忍住了。逗季言真是个有趣的事情。

　　“怎么元旦还会吵架呀？”

　　“他们催婚催的太过分。”

　　季言真的没想知道答案，也没想顾辞会答的这么自如。

　　原来诚如顾辞这种大美女也会有被催婚的烦恼啊。从她和父母说开后，父母倒是不催婚，但催她找对象，本质来说，是一样的。
　　可能是因为怕她还没走出来，她爸妈说归说，但也就随口一带，不像是其他父母那样催的过分。

　　突然想到什么一样，鬼使神差的开口道：“顾老师单身？”

　　“是啊。”顾辞坦然，这人是不是傻了，之前课题组的老师还打趣只有她们两个单身的能专心投入事业。“所以父母就在催我相亲，然后结婚生子。”

　　“所以，你不愿意？”

　　实话实说，人就是眼缘动物，谁看到漂亮自持气质又好的顾辞都会有好感。也不一定是恋人间的好看，朋友间的好感也是好感。
　　顾辞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发问道：“季老师，你是怎么看待爱情和婚姻的？”她知道季言看的电影不少，这种会思考的人应该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体系的。

　　怎么变成考她来了。

　　“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婚姻势必是要以爱情为基础的。”没有爱情的婚姻她无法想象，像之前听说过找个差不多又合适的人结婚就好，不要太挑剔，这让她实在没办法接受。“而且，我没有觉得人是必须要结婚的。”出于自身的性取向，还是补了一句，毕竟这在国内不太好实现。

　　顾辞深感认同，她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我不愿意去听安排相亲的原因，我觉得我没办法接受像父母辈所说的找个对你不错的合适的人结婚就好。”喝了口手里的酒，“这实在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就像电影里说的，人生只有一次，所以我一直觉得，无论是做什么都要优先跟着自己的内心走。只有自己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赞同的点点头，季言也顺着她的话说：“其实在当下，很多人好像被年龄绑架了，到了一定的年龄不结婚就很着急。在这种着急非清醒的状态下就会做出一些不明智的选择。”

　　“是的，可能大家惯性会有从众心理吧，周围的人都做了，那我也要赶快做才行。”顾辞就不是，她向来独立清醒，之前她的几个朋友结婚被她父母知道了，那段时间父母拼命的催她，不结婚也谈个恋爱啊。

　　但她实在是没有喜欢的人，她在质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情感能力缺失，好像她很难喜欢上别人。和她表白的人不少，她却是一个都不喜欢。

　　然后就有人劝她说，那挑个不错的先处处，感情是要相处才能有的，说不定聊着聊着就喜欢了呢。这个说法和那些表白的人同样被她婉拒了，她认为应该是先有好感，喜欢上了才能谈恋爱的，怎么感觉大家都颠倒了。

　　她一直有在坚持让自己过的舒心，奈何周围的声音实在是太嘈杂了，那段时间她不得不去读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才能继续坚定自己的一些看法。

　　“那是的，被自身周围的声音裹挟着，这感觉实在太糟。”季言没有体验过，在感情方面她一直都是强势和叛逆的，她喜欢怎样都好，不喜欢的好像自从她在父母面前出柜后，也慢慢从她身边消失了。

　　觉得不能再继续这么沉重的话题，季言换了个说话方式，用奇奇怪怪的调调开起玩笑：“顾辞，你可是南大的教授欸，经济学院独当一面的大教授当然是人间清醒。”

　　看见顾辞神色放缓，好看的眉眼有了丝笑意，又继续正色道：“其实一般来说咱们父母那一辈的人读书不多，他们受困于传统是正常的，我们只能手动减少他们对我们的影响。”

　　杵着脑袋的顾辞幽幽的瞟了一眼季言道：“我爸妈也是大学教授。”

　　“......”有点没琢磨透顾辞的意思。

　　但，为什么你们一家子都是教授还在研究这种凡人的问题，不应该是都在攻克世界级学术难题吗？引领人类未来那种啊。

　　短短一瞬之间，季言变换了好几个表情，顾辞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别人的表情，突然发现原来真的有人的情绪是写在脸上的。“但他们非常的传统且古板。在家对我像对学生一样，什么都要过问。所以我不太喜欢和他们交流，今天难得全家人在一起吃饭，他们就开始喋喋不休。”

　　“我看你平时不怎么住学校，那回家岂不是天天要被念叨？”季言又歪楼了，她只是想不通在这种情况下，经常回家住可真是个绝望的场面。

　　像她爸妈不怎么念叨她，她都不爱回家，回家太多条条框框。

　　静默了一下，“我在市区还有套房子，和我爸妈家在两个方向。”

　　就是离爸妈家远且能过上在城里的便捷生活。

　　“哦哦。”季言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头，连忙抬起杯子喝了口酒，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比较忙的，“那真好。和他们好好聊聊吧，聊不开就只能敬而远之了。”

　　“已经聊不开了。”又是熟悉的苦笑。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或许是因为季言年轻开放，可以多说几句：“我爸有个学生，谈了同性，他到现在都不认这个学生。”

　　“你爸可真古板，同性异性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