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尽头》新意匠

3、芒果慕斯

　　陈梦与沈归辞的相识，发生在一场秋天的高烧中。

　　刚步入大学生活不久的陈梦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那时的她有很多想法，要考得更好，要变得更漂亮，要认识更多的人，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与别人从小就学习音乐不同，她是在高三那年才开始正式学习自己的专业，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为了上更好的大学，她过于普通，以至于当康大这个省内唯一211录取她时，大家都在说真是陈家老祖宗保佑，砸中馅饼了。

　　于是她急不可待地要证明自己，每天奔波在琴房与教室，努力学习化妆和服装搭配，只有这样才能融入她现在的生活环境。

　　终于，在某个周末的早晨，她生病了。

　　回想起昨夜那场雨，陈梦从琴房出来，雨细细密密地打在身上，天空被一片巨大的乌云包裹，陈梦飞快地朝着马上要门禁的宿舍奔去去。

　　高中的某个盛夏，她也曾冒雨跑回宿舍，路灯高而璀璨地悬挂在空中，周围是嬉闹玩耍的同学，她在雨中穿梭，前所未有的畅快随着滴落的雨水流进心里，那时的她还对未来有无限憧憬。

　　嘶——

　　炸裂的头痛猝不及防将陈梦拉回现实，宿舍已空无一人，她艰难地下床吃药，又艰难地上床躺着，每一个动作都费尽了全身力气，很快又昏昏沉沉睡去。

　　夏天树叶的声响，

　　秋天溪水的声响，

　　比不上夜鸟的叫声，

　　我却看不到它们的身体，

　　也许它们只是一些幸福的声音。

　　好安静，今晚要把晓雯的书看完，明天就得还给她。可是，是什么书来着?东野圭吾的哪本来着?啊，好像被老师收走了，完蛋……

　　“完蛋！”

　　映入陈梦眼帘的是昏暗的大学宿舍，不同于第一次睁眼的空洞，此时的舍友们都已经回来，并且熄灯在床。

　　她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陈梦的动静引来了其中一位舍友的询问，哑着嗓子说了声没事，宿舍便又重归寂静。

　　刚醒的人又闭上了眼睛准备继续睡，可辗转反侧，脑子却无比清醒，最后她打开了手机。

　　果然，没有一条消息提醒。

　　她楞楞地盯着手机主界面发呆，最后点进了开学之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的读书app。

　　“叮—”

　　“鹧鸪飞给您发有八条私信，点进就看……”

　　陈梦偶尔会在看书时不懂的地方下面评论，有时会收到好心人的答疑解惑，但一般也只是简单解释几句。

　　可这个鹧鸪飞，在上个月为她几年前提出的某个疑问私信了少说八百字的回答，并附有参考书籍。

　　自入学这段时间以来，她在宿舍中更像个旁观的局外人，大家都很好，但她既不懂化妆用品的名贵牌子，也不了解服装搭配的时髦名词，甚至没谈过一场可八卦可津津乐道的恋爱，大部分时候她只是静静的听着，默默学习着她所不了解的一切。

　　她读了大学后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不懂。

　　原来不是所有人的青春都是漫画和小说。

　　陈梦仔细回忆了下自己的问题，自己当年的随口一提竟然能被这么认真的对待，一边打字感谢这位好心的网友，一边又给出了自己现在的看法。

　　回复完毕后陈梦看了一眼时间，半个小时过去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终于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学分和绩点，只有那本书中的文字在盘桓，心思飞向了遥远的传说与神话，陈梦又睡着了。

　　在最开始的聊天中，她们都有点装饰自己的意思，说话总是引经据典。但陈梦很快就发现哪怕抛却这些外壳，沈归辞也能很好地理解她的意思，并且好好接住。

　　但陈梦对沈归辞的称得上真正了解，仍是从彼此爆照之后，她们吃的第一顿饭开始的。

　　遇见是个偶然，陈梦自从知道沈归辞是通过app的校友圈看到她的评论后，平时都有意绕开他所在的历史学院，上大学后她的社恐属性更甚，对谁都一副小心翼翼的回避姿态。

　　而音乐学院与历史学院相隔甚远，各有挨近的食堂，陈梦与沈归辞却在离两个学院都很远的食堂相遇了。

　　牛肉汤饼的窗口是学校出了名的网红店，每次来都大排长龙，旁边是一家本地品牌的奶茶店，中午最为火爆，陈梦拎着刚取的奶茶，顺着舍友的手指偷偷看向她们说的帅哥，运气格外好，正好被抓包。

　　……

　　一定是错觉，陈梦立刻转身假装聊天，脑子里却怎么也甩不掉刚刚偷看到的那张脸，舍友们还在等各自的奶茶，看陈梦的样子笑着调侃她胆子太小，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欣赏帅哥嘛。

　　话音刚落，她们后方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刚刚还在被谈论的男生突然跨越人山人海，正朝这边走来。

　　其中一个舍友感觉到有人在拉她，低头一看，是陈梦在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正努力地往她身后缩。

　　老天保佑，陈梦这时还抱有认错的侥幸心理。

　　眼看越走越近，口中喊着借过的声音也终停了。

　　陈梦抬起头，状作自然地看着电子屏上方的奶茶菜单，身后又传来那男生的声音，一句话便为自己判了死刑。

　　“……陈梦?是你吧。”

　　不，不是她。

　　后来的陈梦回忆起沈归辞第一次邀请她去莫璃吃饭时，她仍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因为太想逃离当时窘迫的氛围，迫切想躲避舍友疑问的眼神，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被帅哥邀请吃饭的可恶的虚荣心作祟。

　　总之她答应了，并且一路上都在后悔为什么要答应。

　　陈梦在网络上有多滔滔不绝，在现实中就有多沉默寡言，在网络中她可以随便切断联系，在现实中不行，每一次她都想证明自己，可每一次都不敢抬头看与她交流的对面的人。

　　说多错多，陈梦尽职尽责当着一个捧哏，沈归辞却是如网络中一般自在。

　　“这里环境还不错吧，我一个学姐推荐的。”

　　“这样啊。”

　　“味道也很好，喜欢芒果吗?”

　　“挺喜欢的。”

　　“那一定要尝尝她们家的芒果慕斯，一绝。”

　　“好的。”

　　“其他的你自己点，不过这家喜欢放辣椒，不吃辣的话记得备注。”

　　“嗯嗯。”

　　“这顿算我请的。”

　　“……”陈梦总算是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算得上是陌生男性的人，小声地说了句“还是aa吧。”

　　“你说什么?”

　　“咱们aa!”

　　沈归辞笑了笑，应了声好。

　　在等待上餐这段时间里，依旧是沈归辞在侃侃而谈，同在网络上般知分寸，善于抛话题，知道陈梦有些不自在，总会提一些曾经聊过的话题，好令陈梦放松下来。

　　陈梦瞬间便意识到沈归辞的意图，心存感激，但依旧战战兢兢。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和网友，并且还是男性网友一起吃饭，搞砸就完了。

　　沈归辞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在简短的沉默过后，话锋一转，不再谈论那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你对我是什么印象呢？”

　　“……嗯?”她原本就是如履薄冰地应对，现在怎么突然扔了个王炸级别的！

　　沈归辞仍淡淡地笑着，接着说道:“那我先来说说对你的印象吧。”

　　“你很可爱，现实和网络反差好大，手机聊天时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聪明又幽默的人，对事物有自己的理解，却很善于吸纳别人的看法，吐槽起学校来真的好好笑，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这些都让我产生一种期待，我以为，现实中，你应该是自信开朗的类型。”

　　“可现实却是……这种反差感，还是蛮可爱的。”

　　陈梦听着这话，生不出被夸奖的欣喜，反倒随着沈归辞的一字一句，心脏被一点一点绞成碎块……她好像，被轻视了。

　　女孩低着头，沈归辞难得的放任气氛沉默，仿佛过了一万年，陈梦才重新开口，这次不再是谨小慎微的应和，口吻相当冷漠无情。

　　“所以，我让你失望了?”

　　沈归辞摇摇头:“我说了，我觉得这很可爱，像个小女孩子。”

　　对面的人不为所动，继续问道:“我有个问题很好奇，能方便解答一下吗？”

　　“好啊。”

　　“关于我对你的印象……其实我是你广撒网钓的鱼之一吧。”

　　陈梦话一出口，沈归辞的面色就变了，刚刚那番轻浮的姿态不复存在，终于不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做派，他稍稍坐起了点，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呃，最初我只是对于你提出的问题感兴趣，后来确实存了一点心思……”

　　女孩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接着问:“所以你发了照片，而之后你看到我的照片竟然没有对我失去兴趣?”

　　“你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做不成对象也可以做兄弟嘛。”

　　噗嗤。

　　陈梦笑了，半戏谑半不屑:“那抱歉，不管你是出于讽刺还是真心实意，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怕搞砸，怕你对我的印象不好，但并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而是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每一次交谈我都当做一次试练，都希望圆满结束，当不成你所谓的兄弟。”

　　“陈梦，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试炼失败了难道值得开心?”

　　“你没有失败啊，我真的觉得很可爱诶。”

　　陈梦的表情算不上好，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实在忍无可忍。

　　“该死的你装什么王八蛋，你分明就是在阴阳我!”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开关，沈归辞捂着嘴，一副极力忍耐的样子，最后还是大笑出声。

　　“你看，你真的没有失败，你现在不是很自在嘛，比嗯啊可以啊什么的好多了。”

　　陈梦看着沈归辞一脸得逞的欠揍样子，又气又觉得好笑。

　　男孩还大言不惭道:“既然是试炼，每次都点头讨好怎么会有进步啊，我推你一把。”

　　“那我还应该谢谢你?”

　　“不。”沈归辞终于压下笑意，颇有点郑重其事的意味:“应该是我向你道歉，说了过分的话，只是实在想不到让你放松的办法了，吃饭应该是件美好的事，我不想你像受刑一样跟我坐一中午。”

　　你指的办法就是互揭对方底，只敢在线上张狂的自卑社恐女和看着人模人样实际是屑的海王男，印象都这么差了说什么还重要吗？

　　“托你的福，完全不紧张了。”

　　沈归辞表示非常满意，把不知道何时上餐的甜品推到陈梦面前:“所以来吧，快尝尝这个芒果慕斯。”

　　陈梦看向这道精致可人的甜品，在沈归辞的注视下拿起勺子，金属质感的器具反射着芒果诱人的光泽，水果的香气传入鼻腔，一小块慕斯被盛起，一点一点移动到她的嘴边，气味也随之越来越浓，最终，陈梦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放下了勺子。

　　“其实……我不太喜欢吃芒果。”

　　沈归辞了然地点点头:“那就换一个，想吃什么？。”

　　“草莓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